《万物诸仙》山砚梨

158、入世 风雪迎归人

　　终于离开鬼蜮了，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到地狱海外面的世界，有着明亮的光线透析下的蓝天白云，像是从地狱到天堂的路，只是轻轻跨过，就有改变人命运的机会。
　　很多人东张西望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就像初生的婴儿第一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鬼蜮的人活得太久了，早就丢失了那些属于孩子的童真，所以他们看到不是世界本身，是那个在他们的心里构建了无数年的世界。
　　那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东林国的路不算远，对于修仙者来说更是小菜一碟，由于北鸢国兵力集结布防去往前线，南霜筠带着人为了不引起注意一路都是小心行事。
　　雁门十六州如今防守严密，进出都很困难，南霜筠只得拿出她让莲专门在鬼市上让人仿造的修仙者腰牌，守门的将领看了又看，全无对修仙者的敬仰。
　　如今是战时，即使是修仙者也得靠边站，更别提北鸢国还有位拜入仙门的皇子。
　　最终将领皱着眉让南霜筠一行人通过，走时还不忘提醒：“小姐还是早日带着人回宗门，如今可不是闲逛的时候。”
　　他只当南霜筠是不入流的小宗门的带着人出来张扬的宗门小姐。
　　南霜筠点头道谢，接着带着人迅速通过雁门十六州的关隘。
　　如今不用像当初南霜筠逃离时穿过南域国，所以不多时就到了禹城的城外。
　　南霜筠遥望禹城的城池，莫名有了种驻足不前的感觉。
　　她不能在此刻停下，可她的前行带来的是对是错，她没有结论。
　　如时间轮转，这一刻的南霜筠和八岁的南霜筠等同，他们遥望的都是那个当年救下东林国站在禹城之上的赵钰。
　　“诸位，我们迎来了新的朝霞。”
　　赵钰的话振聋发聩，让如今的南霜筠抬头望向升起的太阳时，仍能感受到那一天的温度。
　　是温暖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是激动到浑身的血液都成了泪海。
　　那是南霜筠曾最想铭记的一天。
　　铭记那样一个站在断壁残垣中一袭白衣神明的画面，她为此跪拜万遍。
　　那时的南霜筠，明明已经踏进了修仙的行列，仍旧笃定神明的存在。
　　也许在别人看来很可笑的画面，可却是她修仙的全部动力。
　　只是后来的南霜筠终于从惨痛的事实里明白，神明果然只是凡人欺骗自己的谎言。
　　只是为了骗取自己麻木的身躯活下去。
　　“小姐，这么了，看这么久，我们不进城吗？”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进城。”
　　南霜筠那些被旧景裹挟的回忆落回远处，积压的尘土纷飞，她一步一步向着禹城附近的索尔雪山走去。
　　东林国信奉的都是岐山派，别的修仙门派进入无疑招摇过市一般引人注目。
　　而如今北鸢国和西州国开战，流民乱窜，别的身份根本混不进东林国。
　　只得走她出禹城的老路。
　　不过这次不用向上次绕那么远，而且也不用再面对那些牺牲。
　　索尔雪山上终年积雪，那些雪散开来的风像是欢迎南霜筠的到来，轻抚她面颊的，都是故里的温度。
　　“故里”两个字让南霜筠顿住，这太陌生了，可陌生里却夹杂着熟悉。
　　原本一路上都稍显沉默的她显得更加沉默。
　　察觉南霜筠心情不佳的殷宁更懊恼于周边没有环境做一碗热腾腾的汤，那样她还能有点用处抚慰下南小姐的心，至少也不是一个拖油瓶一样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因为实力低微扛不住风雪需要南小姐带着她。
　　雪山上的方向如今很容易辨清，所以南霜筠能很轻易地察觉到她曾埋葬徐守的地方。
　　她只远远望去，那止不住的鲜血又从那座坟茔里冒出来，比起物是人非的感慨，南霜筠涌现的，是深深的无力。
　　若是她不要那么早的遇见徐守该多好，不要在她最无能的时候遇见他，是不是事情还能有一些转机。
　　属于南霜筠的灵力在这雪山之上太过于显眼，西奥尔顺着方向看去，白雪覆盖之下宛若一片净土的碑。
　　牺牲的悲伤过于明确，西奥尔忽然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窃喜。
　　若是有一天他死去的话，南小姐也会这样记住他。
　　不止是西奥尔，还有些人也发现了，他们默不作声地打量，一下子周边很安静，安静到风雪的力量惊心动魄。
　　萧韵大概是这些人里最清楚始末的人，当年南霜筠残杀同门入魔叛逃的事让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即使是萧韵这种不关注外界讯息的人都曾听闻起宗门弟子的闲谈。
　　她未曾想象当年的南霜筠抱着何种心情叛逃，萧韵却知道那些都是南霜筠深深的难过，难过扎根于如今的模样，才让她冷漠得包裹自己的全身。
　　可是这样的冷漠还不够，它只伤己不伤人。
　　“走吧。”南霜筠没有走近去看看，她不愿扰了故人的安宁。
　　而且再给她一些时间吧，一些可以让东林国更多像徐守一样的人可以不再死于压迫的时间。
　　“风雪迎归人，师父，我回来了。”
　　等到真正踏足东林国境内时，那些回来的实感终于落地。
　　南霜筠呼吸到她再熟悉不过的空气时，心里那些迟疑已经被她埋藏得足够好了。
　　无需迟疑，她已站在了她心里的废土上。
　　可是等迟疑退去，另一种无法忽略的感情又喧嚣尘上。
　　诛仙者一行人的赶路太过于扎眼，南霜筠带人只走在林间野道里，越靠近岐山派，就越让她的心在重新滚烫的沸水里痛苦。
　　那些痛苦让她的沉默都显得太过于虚幻，她都恍惚于她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一路染着鲜血逃亡的自己。
　　在那些火堆劈啪作响的夜里，火星跳跃在南霜筠的眼里，她的光芒隐没于没有声响的林间，如星辰坠落。
　　即使景川和人一路上活跃着气氛，也让南霜筠勉强得笑不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其余人早已睡下，每个人的担心也隐藏得很好，即使发现夜里南霜筠一个人枯坐，也贴心得并不打扰。
　　他们清楚，南霜筠的困扰，他们没人能解开，只能靠她自己。
　　一连几晚，萧韵都默默陪着南霜筠到清晨，等光抚落南霜筠身上的白霜时，她的叹息也被她压回胸腔里。
　　她不知晓南霜筠的痛苦来自于哪里，她只是单纯地心疼这样的南小姐。
　　心疼于救人的南霜筠救不了她自己。
　　南霜筠也察觉自己的情况太不对了，她的心不知翻滚几何，却始终找不到归处。
　　她知道，她还是受了沐云的影响。
　　如果杀了赵钰，她真的能得到她想要的吗？
　　还是和沐云一样，往后百年千年，都困在亲手熄灭那个照进自己世界第一束光的瞬间。
　　她说着果决和坚定，可脑海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回忆那些赵钰曾在她世界的瞬间。
　　为她取名，带她修行，教她读书识字，送她扶曦剑，恭贺她的生辰。
　　那些年，好像她不够完美的一生都在赵钰的手里一一得到圆满。
　　这样一想，到头来，她不过也是个庸人。
　　“不如再等一等吧，有些答案是急不来的。”
　　明夷不忍开口，话里第一次劝阻南霜筠。
　　“没有时间了。”
　　南霜筠清楚天下大乱波及东林国只是时间问题，妖灵丹之事悬而未决，恐会引起修仙界动荡，她没有时间等自己想出一个答案了。
　　而且她想不出答案的。
　　离开的这些年记忆反反复复，她的决定也总是推而又立，她不是犹豫不决的人，可关于赵钰的问题是她始终跨不过去的坎。
　　她以为她带人离开鬼蜮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决定，可是现在她的心告诉她还没有。
　　她还没有想出除了和赵钰生死相对的第二种结局。
　　没有时间了。
　　所以当南霜筠站在熟悉的岐山派山门前时，风将她的岁月回溯到她踏进这道山门的第一天。
　　“你们是谁？竟敢擅闯岐山派？”
　　守门的弟子很快发现了南霜筠一行人，厉声呵斥。
　　“打进去，不能下死手。”
　　南霜筠毫不废话，然后在双方迎战里，如当年一样，一步一步走进了山门。
　　她毫不掩饰，兴师动众，只为了打岐山派一个措手不及。
　　也为了快刀斩乱麻结束那些困扰她的情绪。
　　很快，交战声四起，岐山派弟子和诛仙者的混战起来，刀剑如乐鸣，南霜筠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像奔赴另一场深渊。
　　赵钰的清风居在整个岐山派的最高处，所以当南霜筠顺着长长的台阶向上望去时，她很轻易地看到了赵钰。
　　依旧是她记忆深处的样子，一袭月白色的长袍，一如既往温和的笑，以及一成不变的目光。
　　这时候的南霜筠才恍然惊觉，今日的目光和以前并无区别，那里面没有装下任何人。
　　四周杀喊声不断，南霜筠世界寂静地只能抬头看见赵钰，然后在他的目光，步履沉重地一步一步沿阶而上。
　　台阶总有尽头，等她在赵钰身前站定时，他的笑融化了些，如枝头绚丽的花开放，芬芳扑鼻的瞬间又沾满剧毒。
　　“霜筠，我等你很久了。”他笑及眼底，更衬得他清风朗月，月色像是浸满他的衣袍，配着日光，竟有种日月同辉的盛况。
　　南霜筠无法开口，也开不了口，只目光又沉又重地落在赵钰身上。
　　“怎么样？你执意逃去的鬼蜮，为了道心前往的栖霞洲，有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吗？”
　　南霜筠的经历他一一细数，让人胆寒的瞬间又泛起一股湿冷。
　　她的心忽然清脆响亮地落到地上。
　　“还没有，”南霜筠停顿的重音落下：“我还没有找到我要的答案，师父。”
　　师父两个字清晰传进赵钰的耳朵里，让他眼角眉梢都在笑。
　　那笑就更显得南霜筠的平静，她的的眉目是冷的，冷到那些年的雪又落在她的睫上。
　　“霜筠，你看，我教过你的关于握剑的第一课，你又忘了。”
　　“当你握剑时，你的眼里只能有一个目标。”
　　“可你杀我又犹豫，救世又有顾虑，弃道又不纯粹。”
　　“霜筠，这样的你，怎么能找到答案？”
　　“怎么能找到那个你想向我证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