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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九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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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圣诞节,又过了新年,时间仿佛在眼前摁下加速键。
罗莎不得不承认,自阿斯图里亚斯的动乱开始,西班牙便不再有安宁的时刻。暴动的平息并非终结,反倒是冲锋的号角,积攒的愤怒变成涌动的暗流,酝酿在勉强维持的平和局面之下。
她逐渐开始不安。
然而普拉多博物馆的工作仍旧在继续,唯独变化的是,坎通副馆长大刀阔斧地修改了馆内陈列的布局,他声称这是“为了应付□□非突击检查。”
“所以,对储藏室的全面整理与清点,也是为了应付检查吗?我并不觉得他们会仔细研究这些。”罗莎气喘吁吁地坐在木箱上,从罩衫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刷刷记录着馆藏目录。
木箱子很厚实,完全足以承载她的体重。坎通瞥了她一眼,立刻制止这种行为。
他的表情严肃且刻板:“罗莎,你明知道不应该坐在展品上——尤其是,你屁股下面的是戈雅的画作!”
“天,我真是挑了个好画家。”
罗莎用力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磨磨蹭蹭地从木箱上挪下来,老老实实席地而坐。
“这一间里面放着3幅戈雅的油画,以及若干17世纪的素描。堂坎通,我们还需要准备什么?”罗莎对照着记录报出总和,又抬起眼看向坎通副馆长,心念微动。
然而,他却丝毫没注意到罗莎若有所思的目光。
“展厅的修缮已经完成,我想这一次□□大概没法指责什么了。”坎通摘下眼镜,用西服口袋里塞着的藏青色手帕擦拭了两下,又重新戴回脸上。
比起完成工作的愉快,坎通的表情显然更加纠结与焦虑。他对日渐严苛的管理感到头疼,却又对一意孤行的政/府行为无可奈何。
“上一回,说我们‘过于新颖’,是吗?”
“是过于现代,罗莎,modern。”坎通纠正道。
假如放在巴黎或是纽约,这大约是个不错的形容词,仿佛充斥着无限的可能性。然而,在此刻的西班牙,这分明是对他们背离传统的指控,
一声叹气从罗莎嗓子里冒出来,吹动上下嘴唇,发出诸如鸟翼的声音。
“好吧。”她将后背抵在储藏室门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坎通副馆长,冲动驱使着她问出声:“我其实想问,您是不是害怕奥维耶多大学的厄运降临在普拉多博物馆上?”
直白的询问令坎通哑然。
他抿了抿厚实的嘴唇,又捋了捋人中上的两撇胡须,回答得依旧隐晦。“这是所有人的噩梦,罗莎,也包括我。”
即使远在马德里,那些有关于焚毁的教堂、炸毁的大学建筑、以及丢失的画作的新闻,坎通都了如指掌。
他害怕普拉多的展品遭遇同样的厄运。
门外传来遥远的呼唤声。
两人同时沉默,并不再继续交谈,只假模假样地继续手头的工作。然而,彼此交织的慌乱视线足以证明两人的不安与心不在焉。
“堂坎通,有一封给您的信件。”敲门的是收发室的伊达尔戈太太。厚重的大嗓门,以及马德里腔调十足的口音,难得让坎通松了一口气。
发件人是个他的熟人,同样也是罗莎的。
“索托的信。”坎通看了眼信封,终于撕开接缝,抽出这张来自摩洛哥梅利利亚的亚麻色信纸。
自年初从阿斯图里亚斯返回马德里后,费尔南多就被晋升为陆军少校,并在当月被调去摩洛哥的非洲部队。在此之后,虽然偶尔能寄来几封信件,但他却没有再出现在马德里。
罗莎回过头把储藏室锁好,重新把钥匙递给坎通,又侧目问道:“少校说些什么?”
“唔……”
坎通顺着地下室的走廊往楼梯走,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成了浅灰色如绸缎般的长条,静谧地落在暗红色地毯上。
光线很昏暗,加之上了年纪造成的老花眼,他其实根本没法看清。但唯独看到的内容是——
“你很快就不该喊他少校了,罗莎。”坎通噙着笑说道。
信中,费尔南多声称已经返回马德里,并即将被授予中校军衔。
*
三人的聚会约在太阳门广场西北角的阿尔卡拉大街。
这是城市内最重要的街道之一,沿路开设着不少不错的咖啡厅与小餐馆,距离费尔南多目前工作的战争部大楼也很近,几乎处于目视范围之内。
“索托可没有说要邀请你,罗莎,他只不过来找我叙旧。”坎通说,掏出钱包支付好车费后,便拽着罗莎挤过熙熙攘攘的车流,推门进入这家名为“堂娜希拉”的餐馆。
“晚上好,希拉。”他大声说。
然而,煎锅的“呲啦”油声将坎通的声音尽数覆盖。
不只是这样,老板希拉的招呼声,也被完全淹没在煎沙丁鱼的嘈杂声响里。
“我一直想向他表示感谢——所以不管你们邀不邀请我,我都理应请他吃顿饭。”罗莎拿手帕摁了摁鼻尖,勉强过滤掉空气里漂浮的热油气味,一边凑近坎通的耳朵说。
“少来这套。”坎通用力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更何况,刚刚晋升的人才最该付钱才对。”
说的也是。
希拉刚好关了炉子,嘈杂的动静瞬间消失。“堂索托已经预定好了,给你们留了个室外的餐桌。”她说,推开餐馆大门,让暖融融的空气灌进屋内。
六月的马德里已一脚踏进了初夏。
阳光打在广场中央的喷泉上,将四溅的水花晒成晶莹剔透的金色,刚好给喷泉上的西比尔女神镀上一层金光。地面和建筑物都白得刺眼,古朴繁琐的细节都被尽数抹了干净,只剩下浅色的轮廓。
费尔南多的身影就这样从浅色的轮廓里走了过来。
这是罗莎头一回看到他身穿橄榄卡其色的军装,帽子松松地扣在头顶。尽管衣服难看得像是泡了过久的酸黄瓜,但费尔南多笔挺的身姿给它增色不少。
他缓缓走近,却在距离餐馆五十米处停下,从街头吆喝的报童手里买了一份《ABC》报,又多掏出5分硬币给了小报童。
“您只需要一份《ABC》吗?”小孩仰起头,双颊被晒出两团赤红的血色。
“是的。”费尔南多把报纸夹在腋下。
作为共和国的“右/翼”军官,他不该阅读其他报纸,即便阅读的机会唾手可得。
“好吧,那就谢谢您了。”小孩笑了起来,飞快地朝巷口跑过去,瞬息就没了踪影。
费尔南多收起钱包,刚刚往前走了一步,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说得更确切些,其实是两张。除了罗莎之外,还有那位坎通副馆长;但看到坎通并不会让费尔南多的心脏产生涟漪。
罗莎今天穿着浅亚麻色的衬衣以及半身长裙,太阳照在镂空针织外套上,让桌布也随之产生蛛丝状的阴影。隔了太久、加之在奥维耶多她也太落魄,费尔南多一时间遗忘了罗莎实际上是个多么光鲜亮丽的女孩。
视线一扫而过。
随后,他在两人面前坐下,一边摘下军帽:“久等了。”
“并没有等待多久,上尉——不,现在应该喊你中校才对。”坎通笑呵呵地看着他,忍不住调侃道:“搞不好你是共和国最年轻的中校。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有你这样的晋升速度。”
费尔南多摇了下头,嘴角的笑容看上去并不真切。
“还是喊我的名字吧,堂坎通,就像之前那样。”他说着,翻开菜单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尽管只在摩洛哥呆了几个月,但他的肠胃早已在疯狂叫嚣,时刻思念着家乡的食物。
“你的父亲一定很为你感到骄傲。”坎通说,一边点燃指尖的雪茄。
淡淡的烟雾垂直向上飘浮。这是没有一丝风息的一天。
“他么……或许吧。”费尔南多撇了下嘴,没有流露出更多的不满情绪,而是伸手喊来希拉,“生菜番茄沙拉,大蒜面包汤,烤海鲷与白鳕鱼——”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坎通看向罗莎,“你想吃些什么?”
“一份烤小牛肉排和沙拉就足够了。”
“您呢,堂坎通?”
坎通先生正在缓缓品尝着他的雪茄。还没到他饿的时候,因此他只点了道主食和一道开胃菜,剩余的时间则用来懒洋洋地观察眼前的两位年轻人。
他竟没察觉过,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相当熟悉。
“这回提拔你,是为了把你调去更重要的岗位吗?”罗莎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又看向满面荣光的费尔南多,语气不咸不淡。
“你猜对了。参谋部似乎想让我去布尔戈斯(Burgos),在那里我可以训练那些新兵。”
“就在卡斯蒂利亚大区?”
费尔南多点头,抿了口刚好来自布尔戈斯的里奥哈红酒:“是的,那里是北方军区的总部,驻军最高首领是刚被任命的范胡尔将军——他也是战争部的副部长。”
罗莎点了点头。
她对这些名字都不熟悉。
归根结底,他们距离她的人生着实很遥远。即便知道这些人能够左右马德里、乃至整个西班牙的未来,她却仍旧无法真心实意地在乎——
毕竟,她永远都有离开西班牙这条退路。
放弃西班牙并不困难,无数人已经这么做了,包括普拉多博物馆名义上的馆长阿亚拉、以及她的父亲阿图罗·席尔瓦。
罗莎想,她也一定可以的。
阿尔卡拉大街进入黄昏时刻,人们来回奔波,从不断转动的银行旋转门中钻出来,又挤进有轨电车和汽车的缝隙中。燃烧的汽油吐出浓烈的气味,飘散在热浪里。
罗莎静静注视了一会儿,又望向餐桌对面大快朵颐的费尔南多:
她还记得,在奥维耶多时他曾小心翼翼又笃定地说出“他们是一个阵营”这句话。转眼只过了几个月,只不过是被连升两级,他仿佛又义无反顾地冲到了阵营的对面,对那群人死心塌地起来。
他也一样不可信。罗莎再次告诉自己。
她下定决心,不再在朋友中寻找盟友,而是应该在盟友中寻找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