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蛮荒长夜,怀中旧影 剧烈的眩晕 ...
-
剧烈的眩晕感散去,沈祭踉跄着站稳身形。
预想中的幽深密林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满目疮痍的上古凡人城池。
城外山林妖兽环伺,凶兽嘶吼经久不息,城内满是破败低矮的土屋层层叠叠,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墙面布满兽爪抓痕与灼烧焦痕。空气里混杂着浓重血腥、腐朽尘土与妖兽独有的腥臭,哭喊哀嚎此起彼伏,满城皆是惶惶不安。
此地,是十万年前的上古蛮荒。
沈祭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被绝症蚕食的衰败之躯已褪去,换来筋骨强健、神魂凝实的新生。
这是无面神以无上伟力为他再造的肉身。
前世一无所有,只剩一份刻入骨髓的执念——长生、守魂,追上谢寻的轮回。
无面神只告知其功法在这片蛮荒大地,其余全凭沈祭自己。
沈祭缓缓攥紧拳头,指尖刺入掌心。
他不能死,在修得长生、打破轮回、奔赴谢寻身边之前,他绝不能倒下。
大地忽然剧烈震颤,一头双头凶兽蛮横撞碎城墙,踏步闯入城中。森白獠牙寒光凛冽,腥臭涎水落地腐蚀出缕缕白烟。
沈祭来不及多想,侧身避开扑击,借力跃上兽背。双拳凝足全力砸向兽头,但凶兽皮糙肉厚,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飞溅。
凶兽猛地甩身,将他狠狠摔飞出去。脊背撞碎半堵土墙,碎石嵌入皮肉,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牙翻身,堪堪躲过紧随而至的巨爪——那爪子在青石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沟。
没有兵器,没有术法,他只能以命相搏。
他捡起一根断裂的兽骨,趁凶兽转身之际,拼尽全身力气刺入一侧头颅的眼窝。凶兽惨嚎震天,另一颗头颅猛转过来,一口咬住他的左肩,生生从他肩膀上撕下一大块血肉,然后将他蹬飞出去。
“啊——!”沈祭惨叫出声。
而那凶兽将那血肉吞下,眼中爆□□光,仿佛尝到了稀世珍宝,怒吼一声震得周围人双耳嗡鸣。
沈祭死死盯着那凶兽,不敢有丝毫放松。恰在此时有数名修士御空而过,仙袍飘然,灵气加身,漠然看了沈祭一眼,而后有说有笑,继续向远处仙山而去。
那些所谓的仙竟都是如此吗?
沈祭见此心头怒火丛生,他右手在废墟中胡乱一摸,抓起半截锋利的碎石片,向那凶兽冲去,凶兽见状直接将沈祭扑倒在地,巨大的身躯压得他快要窒息,他将碎石片奋力捅入凶兽脖颈。一下并未致命,剧痛让那凶兽对他的蹂躏更加凶残,他忍着剧痛向那伤口捅去,一下,两下,三下……温热的兽血喷了他满脸,凶兽的力气终于渐渐流失,轰然倒地。
而他被压在兽颈之下,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他费力推开沉重的兽头,仰面躺在血泊中,大口喘息。
周遭百姓惶恐避让,无人敢靠近。
他躺了很久,才用牙齿咬住布条,单手将左肩伤口胡乱缠紧。疼得冷汗浸透衣衫,却一声没吭。他靠坐在倒塌的墙根下,从怀中摸出那张照片——那是离开前无面神赠与他的。
少年的笑脸,一如既往。
“还死不了。”他哑声自语,将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
血腥味混着尘土灌入鼻腔,远处还有零星的哭声,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力气一点一点流回四肢。
三日后,他撕下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重新缠紧伤口,起身离开这座凡人边城,朝着灵气更浓郁的深山独行而去。一路跋山涉水,横穿荒古大地,沿途所见,更令人心寒。
无数凡人为求一线生机,拖家带口奔赴仙山脚下,虔诚叩首,焚香祈求,只求仙门垂怜,收容子女,庇佑一方安稳,可仙师高坐云端,从不施舍半分怜悯。
而那巍峨仙山的山脚处,总会悄无声息多出几具皮肉残缺,灵骨被挖,仙根被剥离的稚嫩冰凉的尸身,以弱小血肉铺就自己的长生路。
沈祭本就不是圣人,既无人怜悯他的悲欢,他也做不到舍却唯一执念去渡天下众生。看遍这一幕幕肮脏残酷,沈祭心底最后一丝对修仙道统的敬畏,彻底烟消云散。
数十年如一日,沈祭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吃过一顿饱饭。旧伤未愈新痕又加,满身斑驳。
第二十一年,他在一处沼泽边缘被妖兽围困了七天七夜。
左腿被咬掉一块肉,露出森森白骨。他用木棍夹住断骨,用布条死死缠绕,疼得浑身痉挛,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沼泽腐臭的水浸透伤口,高烧烧得他神志模糊。
第七夜,他躺在泥水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算了……”他哑着嗓子,声音低的连自己都听不见,“太累了……”
他闭上眼,想着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知道,在乎他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可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不知躺了多久。
再醒来时,高烧退去,他咬着树枝,用烧红的石刃剜去腐肉。闷哼死死堵在喉咙里,惊飞了林中盘踞的倦鸟。
然后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继续往深山寻去。
蛮荒长夜,星河辽阔,他独坐山林之下,轻声呢喃那个名字。
风声呼啸,万籁俱寂,无人回应,唯有无边孤寂,与他长久相伴。
再快一点,再快一些,早日寻得功法。
他怕轮回轮转,岁月无情,怕终究错失,永无相见之日。
而他此刻尚且不知,这片看似蛮荒无序的大地深处,藏着足以颠覆天地的秘辛,更藏着他往后十万年,挣不脱也逃不开的宿命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