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迟来的十年重逢 这是谢寻离 ...
-
这是谢寻离开的第十年。
又是一年初雪,天色压着沉灰,细雪夹杂着冷雨,砸在肩头,凉透骨血,也落满山坡上那座孤坟。
我手里拎着一瓶未启封的烧刀子,是他从前最爱的牌子。十年了,市面上早已断了货,这瓶是我托人寻了许久,才找到的最后一瓶。
他说过:“冬天的酒要喝烈的,这样暖身,也过瘾。”
那时他总爱抢我杯里的酒,抿一口就皱着眉咳,却还要嘴硬说自己能喝,赖在我身边蹭走大半杯暖意。我知道,他是怕我喝多了伤肠胃。
这条路,我走了十年。
草枯草荣,石阶覆上薄冰,每一步都踩得熟稔,也踩得心口发闷,每一步都踩着化不开的思念与悔恨。
坟前的碑石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泛白,刻着的名字淡得几乎看不清。
唯有嵌在碑上的照片,少年穿着干净的白T恤,眉眼清澈,笑起来眼尾弯起,带着未脱的青涩,永远停在了十年前,我最后见他的模样。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碑面的薄雪,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杂草在冬日里杂乱得让人心烦,许是天气太冷,双手冻得僵硬,我花了许久才清理干净。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起身时,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
我扶着墓碑勉强站稳,拧开酒瓶,将烈酒斟在碗里,缓缓洒在坟前。
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缓缓展开——是癌症晚期的诊断报告,医生说,我撑不过这个冬天。
看着照片里的少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他被欺负,都要躲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喊一声“沈哥”。明明我只比他大两岁,却好像天生就该护他一辈子。
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雪一吹就散,却藏着十年如一日的执念:
“谢寻……我来找你了。”
我在坟前枯坐了很久,拿起那瓶酒,沉默着喝了一口。
思绪忽然飘回从前。
那天我正要出差,领导走到我面前说:“沈祭啊,这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你带带。”
我抬起头,看见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他褪去了往日在我面前的调皮捣蛋,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沈经理好。”
我愣怔片刻,声音微哑地回:“你好,谢寻。”
雪越下越大,落满了我的肩头,也覆满了整座坟茔。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十年前的画面——
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十五个年头,公司年会散场,夜已经很深了。
我和他并肩走在路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悄悄把手伸进我的衣兜,别扭地牵着我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指节扣得很紧,生怕我甩开他。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到我面前,声音轻得发飘:
“沈哥,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吧。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他的耳根通红,不知是冬夜太冷,还是酒意上涌。
一双眼睛却自始至终黏在我脸上,半分都没有移开过。
一句话,让我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他有喜欢的人了。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我极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语气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那你就跟他说呗,问我干什么?”
我生怕再听下去,会当场失态,会不顾一切地告诉他,我等这一句心意,等了整整二十五年。
他低着头,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哥,你有喜欢的人吗?这些年,我从来没见过嫂子呢。”
“我在等一个人。”
我抬头望向暗沉的夜空,拼命忍住眼底的湿意。
等一个从小就跟在我身后,喊了我一辈子沈哥的人;
等一个每次假期打工,都寸步不离赖在我身边的人;
等一个不爱喝酒,却次次都挡在我身前的人;
等一个小时候我护他周全,长大后事事都偏向我的人。
他忽然仰头看我,语气急促,连呼吸都带着乱意:
“沈哥……我……想跟他表白……”
我没察觉他眼底的决绝,只顾着往前快步走,声音哽咽得几乎藏不住:
“那你要好好待人家,不可以再调皮捣蛋了。你这么大了,要学会负责,还有啊……”
我越走越快,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抱住他,告诉他别去喜欢别人,告诉他,我一直都在。
他在身后紧紧跟着,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忽然上前用力拽住了我。
他看着我满脸的泪水,久久没有说话,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满满的、早已了然的心疼。
他早就知道。
我等的人,一直都是他。
“沈哥,你就不问问是谁吗?”
我刚想开口,他就微微仰头,用唇轻轻堵住了我的话。
薄荷的清冽混着淡淡的酒气,是我记了一辈子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温柔又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世间最稀有的珍宝,没有半分冒犯。
剧烈的眩晕袭来,让我一时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期盼了半生的真实。
那天之后,我们终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那是我前半生里,最肆无忌惮、也最圆满的一段时光。
他会赖在我怀里撒娇,会把水果最甜的那一瓣喂到我嘴边,记得我所有不喜的琐碎小事。会在深夜里轻轻抱着我的腰,软声喊我“沈哥”。
他说,不管世人怎么看待,他都想和我在一起。
那年冬天格外冷。
我加班到深夜,刚走出公司大楼,就看见路灯下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寻裹着厚厚的围巾,怀里紧紧捧着两个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烤红薯。
看见我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了漫天星光。
“沈哥!快吃,我一直捂着呢,还热乎!”
他把红薯用力塞进我手里,冰凉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却烫得我心口狠狠一颤。
我皱眉问他:“冷不冷?今天不是跟你说了要加班,让你在家等我吗?”
他嘿嘿一笑,把冻得发红的脸埋进围巾里,语气轻快地撒谎:
“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遛弯遛到这里了。”
就在那一刻,我在心里无比笃定地告诉自己:
这辈子,就是他了。
哪怕全世界都反对,我也要拼尽全力护着他,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可是,我食言了。
没过多久,我们一起请了长假,回了老家。
只是我始终不愿想起一段被刻意尘封的画面。
那天在湖边,他明明从小就怕水,怕到浑身发抖,却还是笑着推了我一把。
“沈哥,你去买瓶水吧,我在这等你。”
他的眼神古怪又复杂,藏着千言万语,分明有话要对我说,到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绝不会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等我。
那些藏在心底数十年、不敢言说的暧昧与心动,
那些好不容易挑明心意、却来不及光明正大相守的爱意,
全都永远定格在了三千六百二十一天前,那片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猝不及防,永无回头。
我记得,自己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扑通”。
回头时,只看见湖面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我没有半分犹豫,纵身跳进了湖里。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周围全是哭声和争吵声,谢寻的母亲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歇斯底里地哭喊: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是阿寻?你说过会护好他的!”
我没有哭,没有动,就那样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这场滔天的悲痛与我无关。
只有我自己清楚,从那天起,活在人世间的,就只是一具没有心的空壳。
是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阿寻还那么年轻,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光。
后来的事情,我大多记不清了。
不记得什么时候出的院,不记得怎么熬过那些日夜。
从那天起,我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直到山坡上多了一座新坟。
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都来,上山、下山,机械地重复着同一条路。
直到某天我才彻底清醒——
那个永远跟在我身后,软声喊我“沈哥”的少年,不在了。
他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而我,连为他痛哭一场,都做不到了。
再后来,母亲告诉我,谢寻一家搬走了。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小县城。
只留下山上这一座孤坟,陪着我,熬过一年又一年寒冬,熬过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生日。
他们走得太急,太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
连一句交代,一句告别,都不肯留下。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
我猛地低头,一口鲜血咳出,染红了脚前的白雪,溅在冰冷的碑石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慌忙用双手去擦,生怕这污秽的血,惊扰了他安睡的地方。
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下了山。
车子停在山脚,我一脚油门,径直朝着那片湖边开去。
我想知道,湖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想知道,那个少年离开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车子停在湖边,大雪无声地覆满湖面,天地一片寂静。
我推开车门,一步步走到岸边。
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十年前他溺水的画面与此刻瞬间重合,紧绷了十年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冷风如同利刃般钻进胸腔,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不断从喉间涌出。
恍惚之间,我好像看见了谢寻。
他就站在湖心,眉眼依旧是少年模样,满脸焦急地朝着我挥手。
他在喊什么?我听不清。
可我猜,他一定是在怪我,来得太晚了。
他在这里,等了我整整十年。
我不再有半分犹豫,决然地从岸边纵身跃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湖水从四面八方涌入鼻腔与喉咙,窒息的痛苦疯狂蔓延。
求生的本能让我下意识挣扎了一瞬,可下一秒,我便彻底放弃了抵抗。
也好。
这样,就能见到他了。
我闭上双眼,任由身体不断向湖底沉去,意识渐渐模糊。
原来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只是终究没能再抱一抱他,心底还是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叹息,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费力地睁开双眼。
漆黑幽深的湖底,一双巨大而温暖的金色双瞳,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那眼神,温柔得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