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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马上的男人 甘祈朗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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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祈朗回国接手马场的第一日,从没睡醒开始,又以差点死人收场。
中环最后一批霓虹灯刚刚熄灭,他站在新界山坳的常绿阔叶林间,禹创马场二楼的露台上,手里夹着今日第一支雪茄。
起得太早了,他眼皮打架,如同捱了个通宵。
练马场清醒得比他快,自有一套不受晨昏定时管控的作息。五点半亮灯,六点出厩,六点一刻便开始晨操。
“大少,旧年至今,马匹医疗支出涨了十一点七个percent,饲料和垫料涨了九个。账面上看,主要是由于进口成本……”
助理站在他身后,抱着一摞文件念得口干舌燥。搭配沙圈内部蹄铁踏进湿沙,练马师的齐齐叫喊,以及一连串不耐烦的响鼻声音,更加催眠。
他迷迷懵懵听着,偶尔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突然,
“HELP——!”
一声尖锐变调的惨叫从楼下传来,原本秩序井然的晨操场顷刻间乱套。
一匹漆黑的纯血马在沙圈中央疯狂甩跳,后蹄在特制欧洲进口沙地上蹬出深深沟壑,继而扬起一阵尘土。
骑在它背上的年轻男仔已经快要失去平衡了,身体狼狈地挂在一边,双手紧紧地扯住缰绳,嘴里不停喊着——
“救我——!停下!快让它停下!”
充满恐惧的高分贝噪音让本就敏感的纯血马愈发紧张。
甘祈朗弹了弹烟灰,终于清醒了少少,好整以暇地俯视着楼下这场闹剧。
今日是他从剑桥毕业返港的第二周,接手马场……怎么讲呢,其实都算不上接手。
昨晚上吃饭时,老头一句话就把这份差事丢给了他。
“Theo,你都返来了,总不能日日在中环叹咖啡。明日开始,禹创那边你去看住。”
“马场?”他当时还以为老头老糊涂了,“Dad,我读的Law哦……又不是兽医。”
他不懂赛马,马场运营权在此之前一直在继母手里。
老头刚想接腔,餐桌另一侧,他的便宜阿妈就温温柔柔笑开了:“Theo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何况你阿爷在生时就讲过,你是甘家的长孙,要学识我们最紧要个档生意。”
好有道理,好像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盼着继子出息的阿妈一样。
甘祈朗笑得比她诚恳:“既然Vivian都这么讲了,那我当然不敢让你们失望。”
“你知……我不急的。”
甘祈朗的而且确不急。
二十六岁,身体健康,老头一时半会也死不去。在英国呆了十一年,别的未必学得多好,耐心倒是被寄宿学校阴冷漫长的生活磨了出来。
年轻人嘛,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虽然他不懂马,也不喜欢马。
更不明白看一群人骑着畜生跑圈有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认得楼下正在发疯的那一匹——
黑曜,三岁骟马,老头刚从澳洲引进而来,血统证书上布鲁德内尔的名字出现在三代以内。现今登记在继母名下,是禹创今年最重要的一笔赛驹投资。
马匹血统矜贵,脾气当然也火爆。来港足足两个月,至今没有哪位骑师肯在晨操时把它带进大圈。
而此刻骑在它背上的人,显然不是练马师。
他默默收回刚刚的想法。
是,年轻人不缺时间,但是抵不住有些后生仔着急找死,譬如话马背上这个……
甘祈朗眯起双眼辨认,很快就认出这个男仔,是早排在兰桂坊日日傍着二世祖开Party的,一个Money Boy而已。
这男仔大概以为骑马就像在兰桂坊的高级卡座里摇香槟一样简单,为了讨好金主,不知死活地跨上了这匹连专业骑师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黑马。
傻下傻下的……
“黑曜几时出栏的?那个男仔会骑马吗?”他问。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脸色即变:“这个人是谁?”
“啊?这就要问你们了……”甘祈朗呵了一声,“我第一日返工,就给我整这么大份惊喜?”
助理顾不上分辨他是不是在挖苦人,眼看着快要出事故,慌忙拿起电话打给练马师怒骂:“谁放他进沙圈的?!谁让他骑黑曜的?!会跌下来被踩死的!出了事谁担责啊?!!”
甘祈朗倒是不太所谓,笑吟吟道:“calm down,阿辉。跌下来没死就call白车,死了就call灵车。或者一条龙搞完?”
“……”助理发了懵,“大少,那匹马一直状态不太对,这几日已经踢翻过几个马房仔了。”
甘祈朗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这样啊,那不是……更有好戏看了?”
被窒到无话可说的助理只得抛下大少,匆匆跑下楼。
那匹马的状态越来越糟。
它开始往侧面甩跳,短促蹬地。
马背上面的男仔又惊又蠢,身体前倾得太厉害,两条腿紧紧夹住马腹,手里的缰绳已经收到了极限。
一头催它向前,一头逼它停下,自相矛盾的指令让黑马彻底陷入恐慌。
它再次甩头,铁制衔口勒进嘴角,白沫混着一点血丝甩落在沙地上。
男仔被吓得死死趴在马颈上,脸色惨白,靴后跟用力磕了一下马腹。
就这一下,黑曜陡然僵住。然后立即低下颈项重重刨过沙地,随后前蹄高高扬起,尾巴贴紧后腿,鼻腔里喷出一团白气。
——非常危险的信号。
跑道边的人同时变了脸色。
“不要再拉缰绳了!!”
“落马!快落马!”
“别过去!别过去!”
迟了吧……
黑曜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前蹄再次骤然腾空,整个身体向后方直立——几乎与地面呈九十度垂直。
马背上的男仔连同歪斜的鞍具一起滑向右侧,偏偏靴子卡在脚蹬里,怎么都挣脱不开。
“……”甘祈朗盘算着。
这个男仔的体力已经耗尽,最多再过一分钟就会被甩出去或是拖进马蹄底下。如果脑袋先着地,颈椎折断的概率大概有七成。
一个无名无姓的MB死在自家马场,公关费、封口费、茶水费什么的大概两百万港纸,若家属实在难缠,再往上加加埋埋都打得住……
但这匹纯血马引进价是两千六百万,如果它因为发狂而撞断了腿,那才是真正让人心痛的损失。
所以,权衡起来并不困难。
死个人无所谓,别伤了马就行。
他轻笑一声,准备下楼叫持枪安保去打一支麻醉。
刚要转身,视线边缘的余光,忽然掠过一道灰影。
一个人从马房内冲了出来。
没有戴头盔,没有着防护背心,脚上穿的都不是专业的马靴。踩着一对胶鞋就往沙圈内部跑。
罩着马房的灰蓝工作服,悄无声息,直接翻过足有一米五高的白色木围栏。
太快了,轻巧到似一张纸吹过篱笆。
楼下有人脱口而出,朝他大喊:“回来!”
甘祈朗停下脚步靠回栏杆,食指无意识地贴着嘴唇摩挲,惊奇地看着底下发生的这一幕。
只见那个身影在沙地上以一种抛却地心引力的姿态助跑了两步。
迎着黑马再度疯狂扬起前蹄之际,在一刹那偏身闪开,右臂顺势牢牢攥住靠近马首的笼头皮带。
黑曜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甩过马首。
紧接着,男人借着它转头时机,左手抓住马鞍后桥,蹬住一侧尚未脱落的镫带。身体腾空而起,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跃上马背。
贴着MB坐到了他身后。
哇……又来一个找死的。
黑曜仿佛有所察觉背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彻底暴怒弓起脊背,连续短促甩跳,试图将两个人一起掀下去。
灰衣男人却没有同它较劲,手臂从MB腋下穿过去,将人从滑落的马鞍边缘提了回来。然后低头对住MB讲着什么,声音隔得太远,甘祈朗听不到。
MB哭喊不停,男人干脆不再浪费口舌,俯身去掰他卡住的脚。
靴尖从脚蹬中脱出。黑曜恰在此时向外圈急转,MB整个人向侧面跌去。灰衣男人只得箍住MB的腰,借着马匹转向短暂下降的速度,把人朝围栏边缘的软沙推了出去。
MB连滚两圈,砸进了满是泥泞和干草的沙地里,随即趴在地上张嘴就呕。
障碍物清除了。
但黑曜的狂躁并没有停止,已经歪向右侧的马鞍仍在不断拍打它的腹部。男人立即俯身抽开腹带,将整副鞍具从马背上卸了下去。
失去束缚的黑曜,在短暂停歇过后又开始驮着背上这个新的入侵者沿沙圈狂奔起来。
速度极快,黑色鬃毛被风尽数掀向后方,四蹄踏过沙地,闷响连成一片。
甘祈朗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男人的动作,他原以为男人会强行勒停黑马。
可对方只是缓缓把缰绳松开。失去口衔上的拉扯,黑马猛地向前蹿出一段,似乎在试探背上的男人究竟想干什么。
结果男人仅仅压低了上身,将胸膛贴紧马背,脸颊靠在它布满白汗的颈侧,低语着什么。
他一只手从鬃毛下方抚上来,顺着颈部紧绷的肌肉,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平和。
黑曜仍旧在奔袭,跑完一圈又一圈。
他也随着马匹腾跃起伏,两道呼吸仿佛结合到一起。
直至匹马的呼吸从撕裂般的喷气渐渐变得粗重绵长,前冲的力道开始消散,男人才一点点收紧缰绳。
奇异极了……
甘祈朗有些诧异,连雪茄燃出一截摇摇欲坠的烟灰都未察觉。
黑曜终于慢了下来,从狂奔到小跑到慢步,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焦躁地踩踏了几圈。最终,它慢慢低下头颅,顺从地停在跑道边缘。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沙圈周围的人都深吸一啖气,定定地注视着这个男人。
……新鲜。
比财务报表好看。
雪茄燃到尽头,灼痛了甘祈朗的手指,他随手按灭,转身下楼。
同时迈入沙圈的,还有一个女仔,在一群保镖助理的簇拥下,满脸不爽。
“Diu!死蠢!”女仔走到那个还在呕吐的MB面前,厌恶地皱起眉头。
男仔刚刚抬头,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一巴掌便重重落到脸上。
他被打得偏过脸,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连匹畜生都搞不掂,食屎都等它冻住才张大个口是吗!?”
甘祈朗恰好走到人群外围时,就看到这样一出闹剧——兽医和几个马房员工围住黑曜,自己妹妹在发癫。
“大少。”
“大少早。”
“大少。”
众人纷纷给甘祈朗让开了位置。
MB坐在草地上,看起来应该没受重伤,只是吓坏了,眼泪挂在眼尾,要掉不掉的。
在看到甘祈朗后,他抽抽哒哒着叫了一声:“Theo哥……”
女仔闻言回头,立刻收回了手:“阿哥……”
“我异父异母的……阿妹。今朝怎么念起喊我阿哥?”甘祈朗显然不打算给她听好话。
女仔披着一件黑色皮外套,里面仍是昨夜去玩的真丝吊带裙,妆倒补得齐全,脸上看不出半点通宵未归的疲惫。明明和自己年纪相仿,却被继母捧在手心长大,脾气变得和黑曜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区别在于……黑曜发疯之前尚且会压耳刨地,她通常直接省掉预告。
MB想同女仔解释:“Kiwi,那匹马它……”
“没鬼用。骑个马骑不好,叫就叫得那么大声,怕全马场不知道我带来的人是个废物?”
MB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我真的差点被它拖死……”
“那你怎么不真的死了算了?”
周围的人都低下头,不敢再看这跋扈的千金。
甘祈朗站在旁边,寻找着刚刚那个骑马的身影,言不由衷道:“Kiwi,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对皮肤不好。”
kiwi听到这话,立刻换了一张脸,亲亲热热地叫道:“Theo~Daddy话你今日来接手马场,我是专登过来看你的。”
甘祈朗朝MB努了努嘴,笑道:“看我,还是看他?”
kiwi瞥了MB一眼,嫌恶的很:“本来想带他玩一下嘛~谁知道一点用都没有。”
“原来如此。”甘祈朗点点头,“那下次带个有用的,马场的保险未必次次都肯赔。”
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责备。kiwi却知道他在笑话自己,脸色沉了沉,正待发作,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到了黑曜旁边。
刚才骑马的男人已经下了马,正和兽医一起检查马匹情况。
“那个谁。”她叫道,“你过来。”
男人好像没有听到。
“我叫你过来!聋了吗!?”
外圈的老练马师赶忙走过去,在男人肩头拍了一下。男人这才把缰绳递给兽医,转过身来。
甘祈朗也终于看清了他,隔着半圈沙地。
男人脸颊英朗,眉骨明显,碎发耷拉在头顶,有些盖过了眼睛,相当浓密。眼窝又比一般人深,睑裂不宽,内眦覆下来一小截,让眼型显露温吞。
不过眼神里面,好似还透着丝丝许许的不理解。
kiwi往前一步质问道:“谁准你碰我的马?把它整伤了把你卖掉都赔不起!”
对方还是不开口,眼神逐渐变得愈发澄澈。看着甘祈怡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
甘祈朗差点笑出声,就看到男人蹙了一下眉。
女仔愣了一下,好像也读懂了这个眼神,愤怒开始蔓延至头顶。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问你话,你聋还是哑啊?!”
她抓住对方的衣领,再次扬起了手,镶满碎钻的手链在晨光下划出一道折射光,直接朝那人的脸上扇去。
这道光,穿过跑道对面的树林,碎成大大小小的光斑,有一块刚好落在他碎发缝隙,左眼的瞳孔里。
瞳孔的颜色,让甘祈朗在那个恍惚间想到了一样东西,是他在英国读书时,在自然博物馆里见过的深海标本。
他的眼睛,像脆弱的珊瑚礁……
甘祈朗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先至发现,这一巴掌没有落到实处。
男人微微偏头,一只手牢牢扣住了Kiwi的手腕。
女仔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他的脸不到一公分。
旁边的老练马师脸色霎时间白了:“速尔萨!放手!”
MB也忘了哭,睁大眼睛看着他。
kiwi像是被冒犯到不可置信,声音尖了起来:“你够胆敢掂我?!”
被叫做速尔萨的男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他可能是真的不明白吧。
于是终于开口,说:“马受惊了,你也疯了?”
普通话很标准,声音糯糯的,语速慢慢的。
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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