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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暖 来自水江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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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彻骨的寒意,终于在破晓时分尽数褪去。
厚重的云层被天光撕开一道缝隙,细碎的金白色晨光穿过囚舍狭小锈迹的铁窗,轻飘飘落进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也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
江水钰是在一片安稳的暖意里醒过来的。
在此之前,他的每一次入睡都是煎熬。梦魇、惊惧、浑身刺骨的寒意,还有随时会被拖拽、欺凌的恐慌,早已刻进了他日复一日的囚禁里。可这一夜,他无梦无惊,安安稳稳睡到了天亮。
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又温柔的气息。
是Alpha独有的信息素味道,冷冽如深山寒松,清寂、疏离,本是生人勿近的强势气息,很明显是顶级的愈疮木信息素的味道此刻却被主人极致克制、压得极低极低,温柔得近乎卑微,小心翼翼包裹着他浑身脆弱的Omega腺体。
江水钰睫毛轻颤,不敢睁眼,维持着蜷缩在人怀里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枕在水江俞的臂弯里,清晰能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僵硬的弧度,酸胀的僵硬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显而易见,这个人维持着护他的姿势,整整一夜,分毫未动。
他明明睡得安稳,对方却守得整夜无休。
就是这样一个在基地里人人畏惧、被称作活阎王的男人,对外冷硬嗜血、从无半分温柔,却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把所有的柔软都给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发顶,沉稳又安稳。江水钰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长到十七岁,他从未被人这样珍视过。
从未有人,会为了不惊醒他,硬生生僵着手臂熬过一整夜;从未有人,会收敛自己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只为护他一夜安眠。
这里是不见天日、吃人噬骨的实验囚笼,可这一刻,狭小冰冷的囚室里,却盛着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滚烫的温柔。
他不敢动,怕惊扰了这份转瞬即逝的温暖,怕一睁眼、一动身,这场黑暗里的微光就会彻底消散。
良久,身侧的人才察觉到怀中人的苏醒。
水江俞缓缓垂眸,漆黑的眼底褪去了深夜的沉寂,染上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动作轻缓到极致,生怕弄疼怀里的少年,低沉的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温柔得不像话:“醒了?”
江水钰微微点头,埋在他怀里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未散尽的软糯:“嗯。”
天光渐亮,彻底驱散了昨夜的雨雾,也悄悄融化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第一道坚冰。
不多时,囚笼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两名穿着无菌防护服的实验人员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两份冷冰冰的早餐重重搁在石桌上。
是基地所有实验体的标配餐食,一瓶寡淡苦涩的劣质营养液,外加一块干硬粗糙的全麦面包,口感干涩难咽,味道更是让人难以下喉,是无数实验体日日煎熬的吃食。
食物落地的轻微声响,瞬间触发了江水钰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他身体骤然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指尖死死攥住了身下破旧的床单,眼底漫上难以掩饰的怯懦与惶恐。
童年被饿肚子、被同龄人抢夺食物的记忆汹涌而来,那些饥寒交迫、卑微乞求的日子,从未真正离他远去。哪怕到了这里,弱肉强食的规则依旧残酷,弱小的Omega,永远是被欺凌、被掠夺的一方。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桌上的食物,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局促。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伸了过去。
水江俞一言不发,拿起自己那份完好无损、尚未开封的面包,轻轻推到了江水钰面前。桌面冰凉,滑动的声响极轻,却稳稳落在了江水钰的心底。
桌上,属于水江俞的面包干干净净、完整松软,而留给自己的那瓶浑浊营养液,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东西。
江水钰猛地抬眼,长长的睫毛慌乱颤动:“你……不用给我,我可以的。”
他已经习惯了吃苦,习惯了将就,习惯了抢夺与饥饿,根本不配占别人的吃食。
水江俞抬眸看向他,素来冰冷无波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浅得像天光落进寒潭,清冷又治愈。
“我不饿。”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勉强,字字真诚,“你昨天受惊挨饿,先垫垫肚子。”
话音落下,他抬手拿起桌前那瓶苦涩的劣质营养液,拧开瓶盖,仰头便饮了下去。
冰凉刺鼻的液体滑入喉咙,顺着食道落进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熟悉的、细密尖锐的绞痛。
水江俞的胃疾是多年熬出来的旧病,常年隐忍、三餐不规律、基地粗糙恶劣的吃食,早已磨坏了他的肠胃。这种刺激性极强的劣质营养液,普通人喝着尚且难捱,于他而言,更是刺骨的折磨。
可他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一丝波澜,硬生生将整瓶营养液饮尽,半点痛楚都未曾外露。
无人知晓,这份看似轻松的退让,是他藏在细节里,独一份、无人能及的偏爱。
温柔从不声张,偏爱皆为隐秘。
早餐过后,基地冰冷机械的广播骤然响起,沙哑冰冷的电子音划破整栋囚楼的寂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遍遍回荡在每一间囚室上空。
“例行身份核验,全体实验体即刻集合。编号A021,即刻出列,前往检验室。”
“A021。”
冰冷、麻木、毫无温度的编号,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江水钰的心脏。
刹那间,他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冻结,指尖骤然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攥着床单的指节泛白用力,骨缝泛出青白。
他可以接受囚禁,可以接受折磨,可以接受无尽的黑暗,却永远无法习惯,自己被剥夺姓名、沦为一串冰冷代码的屈辱。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践踏,是将他彻底碾碎成尘埃的否定。
两名守卫很快推门而入,粗鲁地拽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从囚室里拖拽出去。
走廊阴冷潮湿,两侧皆是密密麻麻的囚笼,无数双麻木、浑浊、带着恶意的眼睛,透过铁栏落在他身上。
细碎又刻薄的嘲讽声此起彼伏,钻进耳膜,字字诛心。
“又是那个兽化Omega A021?真是废物一个。”
“天生基因突变的实验体,活着就是浪费资源。”
“连完整形态都无法维持,留着有什么用。”
推搡的力道越来越重,恶意的嘲讽层层叠叠压来,江水钰脊背紧绷,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委屈、难堪与颤抖尽数隐忍。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诋毁与羞辱,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累赘,是废物,是不该存活于世的多余之人。
可就在他即将被拖拽着拐入检验室走廊的瞬间,身后一道囚室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水江俞走了出来。
他平日里沉寂温顺的眉眼彻底覆上寒霜,周身气场骤然冷冽到极致,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翻涌着生人勿近的戾气。那是他在基地立足多年、震慑所有实验体与守卫的模样,是人人闻之色变的活阎王气场。
他几步上前,越过守卫,稳稳站在了江水钰身前。
单薄的背影不算宽阔,却硬生生挡住了所有的恶意、所有的窥探与羞辱,替身后惶恐颤抖的少年,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冰冷与嘲讽。
整条喧闹的走廊,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的嘲讽戛然而止,推搡的守卫僵在原地,周遭所有的目光尽数凝滞,无人敢再上前半步,无人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人人都怕他,怕这个蛰伏在囚笼里、看似平静却最是狠戾的Alpha。
水江俞没有回头,背影挺拔冷硬,周身寒意凛冽。
他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浑身颤抖的少年,方才覆满寒霜的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戾气,只剩下独属于他的温柔与坚定。
声音很低,很轻,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穿透所有沉寂,牢牢落在江水钰心底。
“在这里,你不是A021。”
“你是江水钰。”
一句话,碾碎了所有屈辱的编号,夺回了他被剥夺的姓名与尊严
够了,你想干什么?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你不要以为你是顶级 Alpha就可以为所欲为。他是实验体,是我们基地的所有物,他例行检查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吧?没错,正是实验基地的高级领导
可水江俞却不以为然:他有名字,他是独一无二的江水钰,不是任人宰割的实验体。
“砰,一声枪响,实验人员拿着的麻醉枪正中水江俞”水江俞应声倒地,实验人员一脸嘲讽的望着水江俞“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一个实验体Alpha吗在真理面前,你的异能,你的愤怒又算什么呢”
江水钰抬眸望着水江俞被实验工作人员扛走做酷刑的方向,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温热的泪,心底荒芜已久的冻土,第一次,有微光破土而出。
白日的喧嚣与核验终于落幕,夜幕再次笼罩整座囚笼。
铁窗外彻底黑透了,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沉黑暗。
囚室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灯,暖黄的光线微弱,堪堪照亮一方狭小的天地。
实验人员把受完酷刑的水江俞像丢垃圾一样丢了进来,水江俞已经十分虚弱,令江水钰心疼不已
水将鱼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两人并肩靠着冰冷的墙壁,中间隔着咫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却早已跨过了此前所有的隔阂与疏离,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亲近。
空气安静又温柔,褪去了白日的凛冽与喧嚣,只剩下独属于两人的静谧。
良久,江水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也带着卸下防备的坦诚。
这是他第一次,愿意剖开自己的伤口,袒露最狼狈不堪的过往。
“我爸妈……把我交给了基地换钱。”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尾音藏着掩不住的酸涩颤抖。
“他们说,我是不正常的Omega,基因突变的兽化 Omega,活着就是浪费家里的粮食。”
“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我送进了这里,换了一笔安稳的生活费。”
从小到大,没人爱他,没人护他,他从出生开始,就是被抛弃、被嫌弃的存在。
囚笼不是他的绝境,被至亲之人彻底舍弃,才是他一生苦难的开端。
话音落下,身侧久久沉默无声。
水江俞静静听着,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漫上层层叠叠的沉郁与疼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藏了多年的荒芜与孤寂。
“我从出生就待在这里了。”
“我爸妈,死在基地所谓的实验意外里。”
他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从懵懂孩童开始,就被囚禁在这座牢笼里,见惯了杀戮、背叛、折磨与死亡,岁岁年年,孤身一人,与黑暗为伴,与冰冷为邻。
一个被至亲抛弃,一个自幼孤苦无依。
原来这世间最契合的羁绊,从来都不是天生圆满,而是两个遍体鳞伤的破碎之人,终于在黑暗里,遇见了和自己一样满身伤痕的同类。
没有刻意卖惨,没有刻意博取同情,只是简单的两句过往,却让彼此瞬间读懂了对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小心翼翼。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熬过无人问津的寒冬,痛过无人知晓的绝境。
夜色温柔,伤痕共鸣,两颗孤寂破碎的心,在这一刻,真正完成了双向的共情与靠近。
两人靠在墙边静静无言,消解着过往的伤痛,囚室的静谧温柔,悄悄抚平了半生荒芜。
片刻后,江水钰微微侧身,轻微的动作不小心碰掉了放在身侧矮台上的一本旧相册。
相册老旧泛黄,边角被摩挲得微微起皱,看得出来被主人珍藏了很多年,是水江俞在这座冰冷基地里,唯一的私人物品。
“啪嗒”一声。
一张老旧的拍立得照片从相册夹层里滑落,轻轻落在地面上。
江水钰下意识低头拾起。
照片年代久远,色调微微泛黄,画面里是尚且年幼、眉眼青涩干净的少年水江俞。小小的少年在澄澈的水池边,眉眼温柔干净,没有半分如今的冷戾疏离。
而少年的下半身却是长长的尾巴,没错,那正是长尾鲨独有的特征
那一刻,所有细碎的线索、所有莫名的契合、所有无声的宿命,尽数串联。
江水钰瞳孔微颤,瞬间明白了所有。
水江俞是鲨,是长尾鲨。
而他,是鱼。
囚笼相遇,鲨与鱼,天生羁绊,宿命纠缠。
就在他怔神的瞬间,身侧的人骤然俯身,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
素来冷静自持、万事不惊的水江俞,此刻眼底藏着明显的局促与紧张,伸手想要快速夺回照片,藏起自己年少最纯粹、最柔软的过往。
他怕的。
怕自己原始的兽形不够好看,怕自己的真身会让江水钰心生隔阂、心生嫌弃,怕这唯一的珍藏,会被珍视之人轻视。
可他刚抬手,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轻柔的手轻轻按住。
江水钰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嫌弃、疏离与畏惧,只有温柔的释然与滚烫的暖意。
他看着照片里的长尾鲨,又看向眼前的人,声音轻轻软软,温柔得足以揉碎漫天寒凉。
“原来……我们都是鱼。”
不是天敌对峙,不是强弱悬殊。
是同属水泽的生灵,是同源的宿命羁绊,是茫茫绝境里,唯一契合的彼此。
水江俞所有慌乱的动作骤然停滞,眼底的局促不安尽数散去,翻涌着细碎的动容与滚烫的温柔。
长夜将尽,夜色愈发温柔。
两人起身,默契地将窗台那只小小的鱼缸搬至床头。
清浅的水波里,几尾孔雀鱼自在穿梭,尾鳍摇曳,在昏暗的灯光下漾开细碎的光影,成了这座死寂囚笼里,唯一鲜活温柔的风景。
水江俞弯腰,抬手拾起几颗他偷偷藏了很久、圆润干净的细小石子,指尖修长灵活,在湿润的缸底,一点点细细拼摆。
石子错落排布,最终稳稳落成两个工整的字——钰、俞。
一字是他,一字是我。
囚笼为底,水光为衬,石子为契,刻下独属于他们的羁绊。
这里是人间炼狱,是无尽囚笼,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狱深渊,可此刻,因为身边有彼此,这片荒芜绝境,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一切落定,水江俞垂眸望着缸底的字迹,望着身侧眉眼柔软的少年,眼底盛满了倾尽所有的温柔与偏执,字字郑重,字字深情,是他此生最坚定的告白。
“江水钰,这里不是你的囚笼。”
“我才是。”
我是你此生逃不开的羁绊,是你绝境里唯一的牢笼,也是你黑暗里唯一的微光。
我困住你,也护住你。
倾尽余生,予你偏爱,予你安稳,予你这炼狱里唯一的温柔。
江水钰抬头望他,眼底蓄满温柔的水汽,过往所有的惶恐、怯懦、荒芜尽数消散。
他轻轻牵住对方的手,指尖相扣,温热相缠,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许下了足以颠覆往后所有宿命的约定。
“那我就不出去了,好不好?”
既然你是我的囚笼,那我甘愿此生沦陷,永世不离。
今夜的温柔有多真切,此刻的羁绊有多滚烫,往后的破碎、别离与虐殇,就有多痛彻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