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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很累 不远处的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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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照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抬回河间王府的。
虽说校武场上那匹惊马最终没伤到她,可到底从马上摔了下来,落地时手肘与肩背都磕得不轻。河间王一听消息,脸色当场就变了,亲自命人将她送回府中。
“快!快去请周府医!”
河间王腿脚不好,走得急了,身形都有些踉跄。
邵照被扶进内院时,额角还残留着一层冷汗。她这些年装惯了男子,纵使疼得厉害,也只皱着眉低声道:“父王不必担心,儿子没什么大碍。”
“什么叫没大碍?”河间王沉着脸训斥,“那马都发了疯!若真将你摔出个好歹,本王还活不活了?”
邵照微微一怔。
这些年,父王一直待她很好。
会在她年幼时亲自教她握弓,会因为她骑射拔得头筹高兴得一夜未眠,也会在朝臣夸赞她时满脸得意地说:“本王的儿子自是最好的。”
所以有时候,连邵照自己都会恍惚。她到底是父王的“儿子”,还是父王的“孩子”。
屋内烛火通明。
侍女们忙着替她更衣净手,屏风外传来河间王焦躁的声音:“府医怎么还没来?”
“回王爷,已经在路上了。”
没多久,外头便响起脚步声,“参见王爷。”
周成提着药箱走进来时,邵照正坐在榻边,半边肩膀因为淤青而泛起大片红肿。
她原本并未在意。
直到周成蹲下身替她检查手腕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句:“王妃娘娘方才已经遣人来问了三次。”
周成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邵照察觉到了。
母妃余毒未清,整日在榻上静养,自是无法来到她院中亲自查看的。想到此,邵照只想赶紧上了药去回了母妃自己无事。
可周成却接了外头一句:“劳烦回禀娘娘,待臣替世子看完伤便过去回话。”也无甚不妥,府医给邵照看完,去给王妃回话,言明邵照的伤势如何,可邵照竟察觉出一丝异样。
周成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神色不由有些僵硬。那小厮退了下去,河间王邵子詹在一旁焦急的等着周成的诊断。
邵照收回视线。周成替她包扎好伤口,又留下几副活血化瘀的药方,这才退了出去。
河间王也终于松了口气:“这几日不许再去骑马。”他沉声道,“给本王老实待在府里养伤。”
邵照低低应了声“是”。
河间王见她脸色发白,终究还是心疼更多些,语气缓了下来:“你自幼便比别人懂事,父王知道你争气,可也别总逼着自己。”
邵照垂着眼,思绪有些复杂。
半晌,忽然轻声道:“父王若有别的儿子,还会这般疼我么?”
河间王哑然失笑:“胡说什么。”
他抬手拍了拍邵照肩膀,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疲惫:“你母妃年岁大了,我们只会有你一个儿子。”
“以后整个河间王府,都是你的。”
邵照心口微微一动。
小时候,母妃也曾这样抱着她说过。
——“照儿,你父王只有你了。”
——“你必须做个男人。”
那时她还太小,不懂什么叫“做男人”。
只知道从那日起,她不能像寻常女孩那样撒娇哭闹,甚至连疼都不能喊。
第一次束胸时,她疼得整夜睡不着,母妃坐在床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哭一边哄她:“照儿忍一忍,只有你能撑起王府。”
后来她真的如母妃所愿,像个男孩子一样生活。
别人家的姑娘学女红时,她在练骑射。
别人家的姑娘赏花扑蝶时,她在背兵书。
她甚至比所有男子都更拼命。
长大后她慢慢知道,自己一旦露出破绽,便是欺君之罪。
这些年,她从不敢懈怠半分。
每逢葵水来时,都会提前熏上浓重的男子熏香,深夜才敢心腹婢女偷偷替她清洗亵裤。冬日束胸太久,胸口磨得血肉模糊也是常有的事。
可她从没后悔过。因为她一直以为——
父王母妃是真的爱她。
直到深夜。
邵照伤口疼得厉害,始终睡不安稳,便命侍女去小厨房取安神汤。可等了许久,人都没回来。她披衣起身,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夜风很凉,院中灯火昏暗。
她走到拐角处时,忽然听见一道女子哭声。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邵照脚步猛地一顿。
是母妃。
她下意识停在原地。
不远处的偏厅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赫然是周成。
“娘娘,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周成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已经开始怀疑了。”
邱氏像是在哭:“我能怎么办?!”
“那孩子已经没了,若王爷知道……若王爷知道我背叛了他,我们都得死!”
邵照脑中“轰”的一声。
浑身血液像瞬间冻住。她站在夜色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周成急声道:“娘娘,世子那边——”
“她就算察觉了你我二人的关系,也断然不会说出去的。”
邱氏声音发颤:“她从小就懂事。”
“这些年我逼着她装男子,她心里再苦,也从未怨过我。”
“她舍不得伤了她父王、毁了王府。”
那一瞬间。邵照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如此。
原来母妃都知道,知道她这些年有多难熬。
邵照眼眶一点点红了。她忽然想起校武场上,蒯越将她从马上拽下来时,掌心落在她后背那一瞬间。那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尊贵的“世子”这个身份靠近她。
也是第一次。
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
下一刻。
“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