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音今天开口了吗》林涧生

26、第 26 章 出去

　　崔府一步一景，小路蜿蜒曲折多如迷宫。

　　即便府中有见不得光的事，相对而言也很难轻易碰上。

　　至少今日之前崔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此刻，她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小娥，朝她比了个安心的手势。随后静静看了一眼那侧亭台内的两道人影，思索片刻觉得还是装作没看见比较好。

　　偏偏她听力极佳，远处交谈一字不落钻入耳中。

　　“你对所有人都这般满口谎言，对我这般说，对我四妹亦是这般托辞？……李昴，究竟你的哪句话是真心的？”

　　崔渺无力捂住耳朵，脚底走得越发快。

　　不要再说了啊，她一点不想听到这些。他们之前的感情被她尽数知晓后，她就无法佯装一无所知、毫无负担的借与李探花的婚事离开崔府。

　　偏偏少年颇显无力的辩驳一字一句都涌入耳中。

　　“阿鸳，事到如今你还不明了么？我想要的是一份稳固的，能够长久受到崔家支持的姻亲，而不是哪个具体的人。”声音的主人说着足以剜心的话，他的声音却也跟着颤个不停，“你我二人实不该相互纠缠，我也不是你的良人。”

　　“崔三姑娘，就此——别过。”

　　那厢这话说罢，崔渺只顾一路跑，便再没能听见崔鸳的半分回应。

　　夭寿了，倘若这是一出话本，她听便听了。偏偏这喧闹中的主角一个是她的堂姐，一个是她已订了亲的人。

　　曲曲折折绕过好几道门，崔渺愁眉苦脸贴在墙角，偏头看见身侧气喘吁吁的小娥秀眉紧皱，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

　　崔渺伸手轻抚小娥后脊，眨了眨眼静静看向她。

　　小姑娘朝后瞥了一眼，这才悄声问：“四姑娘，这门亲事……你还应么？”

　　她说着，不安伸手拉住崔渺摇了摇。

　　“其实，世上貌合神离的亲事多得是。况且李探花方才也拒绝了三姑娘不是么？我娘、我娘曾经……说过，读书人的心，暖一暖总会化的。”

　　崔渺只垂着眼没反应，小娥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只是磕磕巴巴的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况且、况且姑娘不会说话。离了李探花，哪还有这般好的机会嫁人，世上再不会有这样好的事了。”小娥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没底气，说到最后偷眼去看这位四姑娘的脸色。

　　那是意料之外的笑脸。

　　对方白净柔和的面庞垂下来，静静看着她，好像幼时她跪在庙宇中，看见的那张观音像。一般无二的悲天悯人，好像能听见她心里的愿望。

　　崔渺冲小娥轻轻点了头，摆手示意她该带路去前厅。

　　两道身影轻飘飘离了墙后方寸之地，日光浮动，却照出斜倚在瓦房之上的另一道身影。他仰面轻闭凤眸，日影在他面上游移动，恰如不定的水波。

　　他缓缓睁眼，瞥了眼频频向后看的素白身影，而后望天愣神。

　　还是心口堵得发慌，时隔多日，她那块饼莫非还堵着他不成。

　　屋瓦轻响，顶上已无人在。

　　唯有树影簌簌，百无聊赖的在已无甚温度的白日底下甩去残叶，遣其乘风听些窃言私语。

　　一片恰好卷进空庭院内，两双绣履停在它跟前。

　　“四姑娘在看什么？”

　　小娥看着仍朝后望、双眉微蹙的崔渺，有些拿不准她在做什么。

　　闻声的崔渺终于转头收回视线，抬眸恰看见对面一身青衫的少年郎，对方一向淡然的面孔少见的发愣，只是对方看清她的一瞬，那种表情便消失殆尽。

　　依旧是温和谦卑的姿态。

　　“崔姑娘，多有叨扰。”他缓笑着拘礼，“也不知在下这般频繁往来，姑娘可会厌烦。”

　　崔渺仔细看清他眉宇间藏着的愁闷，静然浅笑着摇头。

　　得了想要的回应，李昴点过头，又道：“照理结亲前你我二人不应见面。只是擅自提前了婚期，某总觉得还是应亲自前来道歉为好。”

　　“不过不必忧心，结亲当日需新娘子亲自绣制的红盖头……”他话音一顿看了眼崔渺，见她神色如常，松了口气，“已派人赶制，六日便能完工，亦赶得上七日后用。”

　　他如此说完，又细细观察崔渺的表情，却见少女稚嫩的脸上依旧是初回见面时的漠然冷静，好似上回见面时的异状是他记错。

　　两厢沉默良久，李昴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可好？”

　　只待崔渺再次点罢头，他亦彻底放心，拜别离去。方才在亭中他无意间似看见有人影跑动，恐怕只是积劳过度出现幻觉了罢。

　　否则若她瞧见他与阿鸳相会，总会委屈的。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两道背影款款而去。
　　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空茫。

　　那厢崔渺终于得以抽身离去，心里喜滋滋盘算着日子，看得一旁的小娥反倒眸中担忧多了几分。

　　直至两人回到西小院，崔渺拉开房门的一瞬，立马‘啪’的一声重新将其阖上。

　　跟在她身后的小娥搓了搓眼，怔怔开口：“方才，屋内是不是站着一道人影？”

　　崔渺抓着房门的手微不可闻地攥得紧了些，偏头盯着小娥。却见对方说罢上句紧接着又眼珠微转，拖着步子朝垂花门边走边轻拍脑袋。

　　“诶呀，你看我都忘了，方才灶火上掌事的嘱咐过我，这会儿还有事儿呐。”

　　她越说人越远，一句话的功夫已经从房门前走到了垂花门下。将离未离时，小娥冲崔渺比了个安心的手势，一脸了然地消失在悬坠枯藤后。

　　崔渺一脸木然的看着小娥‘善解人意’离开，压在门上的手又抖了抖。

　　紧闭的房门像藏着礼物的匣子，内里无一丝声响，只有打开才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盯视这门良久，忽觉得本就不熟悉的房门，此刻格外陌生。

　　少女指节稍曲，轻叩了两下房门。尔后门内亦随之响起一道叩击声。

　　房门依旧紧闭。

　　崔渺收回手的动作一顿，似是不解的看着这道叩不开的门。

　　随后她木着脸用了些气力一推，恰此时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刮过脸面惹得她低下头眯了眯眼。

　　便见房中那双履朝后退了半步，视线上移，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衫，唯有领口处露出内里红衬，映着他一张桃花似的面孔，于暗处格外艳丽。

　　看得人有些发晕。

　　崔渺缓慢眨了眨眼，这才抬脚钻入房内，仰面皱眉冲他朝门外比了个请的手势。

　　也许是离得有些太近了，她仰头时甚至能看清那双极具侵略性的凤眸是如何缓慢弯起，唯叫人看清其上纤长的睫羽。他笑得这般理不直气也壮，仿佛这是他的居所，是她无端闯入惊了他一跳。

　　随后就闻笑语如有实质般绕过来。

　　“你将我关了许久，我好好听话候着哪也未去，怎么一回来就要赶我走。”

　　崔渺一时忘了皱眉，讶然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愣愣听他胡言乱语，脑中却莫名浮现起‘唇红齿白’这词来。

　　这人莫不是精怪变的，会食人血肉的那种。

　　屏息朝后退了两步，她扬手拍拍门板示意他。

　　出去。

　　她挪开的眼睛这样说，但并不看向他。

　　只听见耳边又是那种轻松又揶揄的笑声、衣袍摩擦的声响和人走动的声音。

　　余光中的那道身影不再坚持，只是走至门前时，他停住脚步偏头状似无意的看过来，笑而问道：“你好像，只是着急嫁人。”

　　“我能问问理由吗？”

　　突如起来的问题令崔渺不由心惊，之前虽注意到，但总是被她刻意回避的事实顿然敲得她灵府清明。她与对方静然对视片刻，佯作出懵怔神情。

　　几息后，眼前人笑着说了句‘我知晓了’，三两步彻底走出了她的视线。

　　人影消失的一瞬，崔渺脸色顿时发白。

　　她太大意了。

　　来上京后的一切的过于顺利，尤其是今日在公堂之上。顺利到她明知道喻子舒是稽卫司的人，竟还敢与他多接触，甚至是设想以后在稽卫司同他表明身份好借力揪出下毒之人。

　　午前她才回崔府，饭罢他便过来。

　　一想到这她便通体发凉。

　　之前的接触，他用种种玩笑话在刻意消融边界，看似笑闹却无时无刻不在摸索她的目的、需求……甚至是能悄无声息地跟踪她。

　　稽卫司，会不会已经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了。

　　她自以为缜密的伪装和天衣无缝的路线犹如一场笑话。一想到这，崔渺的脑中只剩下逃这一个选择。正如先前用崔四的身份拒绝稽卫司亲从官时的念头一般，绝不能将自己的性命交在任何人手中。

　　任何人都不行。

　　然而这个怯懦的念头只在崔渺脑海中盘旋了不到一息，随后她便不得不撑着桌木坐下缓口气。

　　但是不能逃。

　　如果稽卫司真的知道她的身份，现在逃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么一来一切不合理的东西都说得通。蹲守在崔府门前过分显眼的一干人等、日日等在盛善堂门前的熟悉面孔和出逃当日喻子舒出现在树下的巧合。

　　蹲守并非蹲守，只是对所看重神医提供的变相保护；而后两者，则是亲从官刻意放出的讯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稽卫司看出她价值的那一刻，就不可能让她随便脱身。

　　崔渺越想，脑中越是一团乱麻。

　　究竟有没有一种身份没有暴露的可能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