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剖腹产子 ...
-
腊月的风卷着碎冰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咽似的响。侧殿里却闷热得像个蒸笼,铜盆里的炭火燃得噼啪作响,映着帐幔上绣的梅纹都泛着层焦躁的红。奚薇躺在铺着白狐裘的拔步床上,原本苍白如瓷的脸沾满了血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几缕青丝贴在颈侧,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素来是极其能忍痛的人,可此刻锦被下的身子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有把钝刀在腹腔里翻搅。她嘴里塞着一方素色绢帕,唇瓣被咬得泛白,却始终没发出一声哭喊,只有细密的汗珠从眼尾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守在床边的稳婆急得满头大汗,一遍遍地劝:“夫人,您使劲啊!再生不下来孩子就危险了!”
奚薇睁开眼,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却依旧透着股韧劲。她抬手攥住床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腕间的玉镯被汗水浸得滑腻,随着她的动作在栏杆上磕出轻响。“我……”她刚一张口,喉间便溢出一丝破碎的气音,随即又被新一轮的剧痛淹没。她偏过头,听见外头的祝榆暴怒的吼声:“什么保大保小?我两个都要!但凡少了一个我都要你们陪葬!”
“阿榆。”她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房外安静下来,几息之后,祝榆推开房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不住解释的太医:“王妃,夫人中的毒奇特,不似大梁的物什,所幸夫人服食得不多,尚有力气产子……”
“滚开!”
祝榆裹挟着腊月的寒风闯进来,带起的气流掀动了层层叠叠的帐幔。她一眼就望见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像雪地里溅落的血,刺得她双目赤红。
她大步奔到床边,膝头一软,几乎是踉跄着跪下去,滚烫的手掌抚上奚薇汗湿的脸颊,指尖都在发颤。“阿姐。”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别怕,我在。”
奚薇感受到掌心里的温度,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的脸上。眼前的人发髻散乱,眼底布满血丝,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袍都沾了风尘。她想说什么,嘴角刚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便猛地袭来,她浑身一颤,攥着床栏的手死死扣进祝榆的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祝榆的骨肉里。
祝榆的心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转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稳婆,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愣着干什么!”
稳婆被她这一声吼得一哆嗦,连忙又上前指导:“夫人,跟着老身的劲,吸气——呼气——使劲啊!”
奚薇咬着绢帕,疼得浑身痉挛。祝榆紧紧攥着她的手,俯身贴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又带着压抑的恐惧:“阿姐,看着我,就快好了。我们的孩子,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待你生下孩子,我就让皇帝封你为太子妃,我们的孩子就是东宫的嫡长,我会护他一生平安。”
奚薇突地扯掉口中的绢帕,呕出一大口鲜血,乌黑的,和着血沫,刺得人双目生疼。
她大口喘着粗气,盯着空荡荡的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稳婆急得焦头烂额:“不行啊,孩子月份太小,迟迟生不下来,会在肚子里憋死的啊。”
祝榆目眦欲裂:“那阿姐呢?阿姐会不会有事?”
稳婆吓得口齿打颤:“夫、夫人身子本就不好,不论孩子能否顺利降生,恐怕都熬不过这一遭了……”
“放肆!你们都放肆!”
“王妃息怒。”满屋子人纷纷跪倒。祝榆额头青筋暴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偏过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奚薇突然开口了:“不关他们的事,你别为难人家。”
奚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气若游丝,却让祝榆浑身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祝榆攥紧她的的手,掌心的汗与她的融在一起,湿冷黏腻。她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扫过她汗湿的鬓角,声音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怎么会不关他们的事?是他们没用,才让你遭这份罪……”
阵痛又一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奚薇浑身绷紧,骨头缝里都像是被塞进了冰碴,又被烈火灼烧。她死死咬着牙,血腥味弥漫在舌尖,呛得她眼眶发酸。奚薇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眼中化不去的担忧。
“祝榆……”她颤着声叫她的名字,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
“我在。”祝榆立刻应,掌心更用力地包裹住她的手,“我在,阿姐,我一直在。”
奚薇忽然道:“对不起。”
祝榆的手指顿了一下,“说什么呢,我们之间不说这些。”
奚薇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还不能死……”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把我的肚子剖开。”
“什么?”祝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奚薇道:“剖腹,取子。”
“不可!”祝榆想也没想就拒绝,“绝对不可以!”
太医惶恐地擦拭着满头满脸的汗:“万万不可啊。我等肉体凡胎,哪有剖开了肚子还能活的?况且也没有这个先例,此无异于饮鸩止渴。”
“给我刀,我自己来。”
奚薇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祝榆浑身一震,攥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祝榆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与狠戾:“你胡说什么?!”
奚薇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幔上那片被炭火映红的梅纹,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你们都出去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压得满室的喘息声都低了几分。
稳婆瘫在地上,刚缓过来的气又提了上去,她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使不得啊!这等关头,您身边怎能没人伺候?万一……万一有个好歹……”
“没有万一。”奚薇打断她,“我要活着,我的孩子也要活着。旁人碍手碍脚。”
太医们面面相觑,为首的老太医颤巍巍叩首:“王妃!剖腹实属下下之策,臣等愿以性命担保,定会寻到其他法子……”
“滚出去。” 祝榆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极沉,带着淬了冰的寒意,惊得满室宫人太医皆是一震。众人不敢再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内室里的死寂,几乎要将人溺毙。
炭火噼啪作响,祝榆俯身,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泪砸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带着灼人的热度:“阿姐,别闹了,好不好?我们换个法子,我去找遍天下名医,我去求梁皇,我把我的珍宝都拿去换,换你和孩子平安……”
奚薇偏过头咳了两声,血丝染在唇边,像开了一朵凄艳的花。
“你也出去吧。”
祝榆的身子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你说什么?”祝榆攥紧她的手,指节泛白,“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
奚薇看着眼前人素来天真烂漫的眉眼间,此刻满是惶恐与无措。她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却似乎让整个产房都亮了一下。
奚薇说:“希望她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像我,一生被困在方寸之地,为别人而活。”
滚烫的泪砸在她的脸颊上,沿着下颌滑进颈窝,烫得刺骨。
祝榆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好……好……”
奚薇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落了只濒死的蝶。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被帷幔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一点一点远去,最终在关门声后彻底消失不见。
房门合上的刹那,内室里的声响骤然稀薄下去,只剩炭火噼啪,和她自己急促的喘息。
奚薇抬手,缓缓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有微弱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探向床头,那里有太医用以给她放毒的匕首。腹部的阵痛又一次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砸在匕首的刀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咬着牙,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烤,火焰劈啪作响,视线落在桌上的那碗麻沸汤上,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喝下。
诚如太医所言,剖腹产子无有先例,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才能保证刀刃不会太深刺伤孩子。
先前被她咬在嘴里的锦帕已经沾满了血,她于是从袖口撕扯下一大块布,团成团咬进嘴里,紧接着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小腹上。冰凉的触感传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腹部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腹腔里翻搅、撕扯。她疼得浑身痉挛,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得可怕。
她深呼吸几口气,闭上眼,指尖微微用力。
皮肉被划破的瞬间,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袭来,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撕裂。奚薇死死咬着牙,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握着匕首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一点点,一寸寸,向下划去。
“唔!!!”鲜血顺着匕首缓缓流下,染红了洁白的狐裘,染红了锦被,也染红了她的眼。
帐幔上的梅纹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红。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耳边的炭火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绝不能死,她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做完。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划开最后那层皮肉时,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过去。
她咬着舌尖,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她颤抖着,将手探进那道血口之中。指尖触到温热的、柔软的小身子时,她忽然就愣住了。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孕育着一个生命。它的手脚紧紧贴着自己最柔软的腹部,脸颊依偎在自己的血肉上,和自己保持着世上独一无二、绝对亲密无间的姿态。
是她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婴孩从腹中抱出来,匕首利落地割断脐带。孩子浑身通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还不足她小臂长,就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儿,在脐带断裂的同时,发出来到世间的第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