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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答卷 跟恶龙战斗 ...

  •   那一夜车子开出流川家所在的小街之后,仙道彰没有往自己公寓的方向拐。

      "去哪儿?"流川晴侧过头看他。

      "先不回公寓。"仙道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副“我想了更好的主意”的表情。“我怕你一到松涛一丁目就后悔。既然是私奔,那就要有私奔的仪式感——今晚先去酒店。”

      “你这条恶龙可真讲究。”

      “绑架公主的时候必须讲究。”他眨了眨眼,“不然等哪天公主冷静下来,我连个体面的辩护理由都没有。”

      晴又被他逗得笑了起来。这一晚上,从父亲那个真问题里出走的沉重,自己给自己做选择的严肃,都在这句玩笑里面像涟漪一样慢慢散开了去。车窗外的东京街灯,像梦中滑落的流星雨,随着他们向前,渐渐地落到了后面。晴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虽然现在她还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真正能回答父亲那个问题的答案,但至少现在,她已经知道,她是一个可以勇敢地遵从内心的人了。

      在仙道彰酒店套房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流川晴听到了父亲的第二通电话。这一次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上一次还要平静。

      “晴。”

      “爸爸。”

      “什么时候有空,带仙道先生回家一趟。”

      这次父亲说话听起来没有上次那么让人忐忑了。但对于晴来说,父亲这两次的通话,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上一次他叫自己回家,是让她回去把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交待清楚;而这一次,是叫她把人带回去让他好好看看。这意味着,父亲决定亲自出手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只见Akira端着两杯咖啡从客厅那头走过来,挑着眉朝她比了一个"是谁"的口型。

      “流川家的伯父。”她回了对方一个挑眉,“让我周日带你回去一趟。仙道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仙道彰把咖啡放在她面前,弯下腰,一手撑在她坐着的那张单人沙发扶手上,莫名有种当年打练习赛时被流川樱木包夹的兴奋,“终于轮到我上场了啊。”

      之后又过了三天,她收到了一个美国号码的短信。

      是她那个已经在湖人队打到了球队核心位置的傻瓜弟弟,流川枫。

      但短信的风格依然简短得跟命令一样,“回来。”

      对着这两个字,晴又好气又好笑,但那种被家人呵护着的温暖慢慢涌上心头。这个家伙,大约是父亲在电话里跟他提了一嘴,就忙不迭地从洛杉矶请假回国了。

      “谁的信息?”仙道彰正靠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边处理集团的日常工作,随口问道。

      她举起手机朝他晃了晃,露出一个狐狸似的狡黠笑容。

      “跟恶龙战斗的勇者回来了哦,Akira。你可要小心了。”

      仙道彰把手中的文件放到桌上,凑近她,一副猎手终于等到对手进场的姿态。

      “哦?”他托着下巴细细品味了晴的这一番形容,“跟恶龙战斗的勇者啊……让我猜猜,能让流川记者用‘勇者’这个词来形容的,除了某个坐完十几个小时飞机,现在正在流川家客厅里盯着我们照片磨牙的湖人队首发,应该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晴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故意问他。

      “紧张做什么?”仙道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真正的面试官上周已经出过题了。伯父给的是一道论述题,我已经准备了七天。至于流川枫出的那种题,十年前我就答过一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再答一次。”

      半小时后,晴换好衣服走出卧室。仙道靠在玄关墙边,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简单的粉色T恤配上修身的天蓝色牛仔裤,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后,晴褪去了平日里在镜头前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英感,反而透着一种慵懒又利落的鲜活气——这是一位前《华尔街日报》、现《每日经济新闻》副主编在周末才会允许自己呈现的样子。

      “很完美的战袍。”他直起身,拎起车钥匙,牵过她的手,“走吧。”

      一路上,晴没有问他究竟准备了什么答案。以Akira的心性智商,她一点都不担心他和家里人的见面。自从他们两个住进酒店之后,第二天她就把父亲和自己的谈话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当时Akira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我明白了”,接下去几天就不知道在忙着什么了。除了中途陪她去了三井家一趟。

      说来也是好笑,他们两个交往,最先见面的不是双方的父母,而是三井一家。晴还记得那天她和Akira进门之后,看到的是跟着咪酱一起回到东京的小百合,几方人马凑到一起,把三井家闹得鸡飞狗跳。那个来自北海道乡下的姑娘,在三井伯伯气急败坏地指责中,只淡淡地一句“我不是来请求你们的接纳的,我是来带我家的男人回去的”,就把顽固不化的长辈们直接镇住了。最后,是三井大哥充当了和事佬,让事情解决得皆大欢喜。

      咪酱那边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就只有她的了。

      看着旁边男人淡定自若的样子,她微微有些不安。不是担心之后的场面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是担心人与人之间最不能用逻辑来推断的缘分。万一爸爸死活看不上她选中的人,就算她勉强和Akira在一起,也不会有多么快乐。

      汽车终于驶入流川老宅附近的街道。今天阳光出奇得好。仙道彰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瞥着她抿得越来越紧的嘴唇,笑了笑,“怕一会儿你们家的小前锋直接用抢篮板的架势拿球砸我的脸?”

      晴转过头来对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这个退役人员扛不住现役NBA球员的冲击力。"

      “放心。”他迎着她的目光,眼底的笑意从容,“小鬼那一关,只要球场上赢他一次就够了。——真正要答的题,不在球场上。”

      说着,仙道彰冲她眨了下眼睛,转过头去认真开车,语气又是一副戏谑的味道,“流川家最珍贵的宝贝现在都已经自己跑到恶龙的窝里住了一个星期。他们除了接受我这条恶龙,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不要脸。”晴小声嘟囔了一句,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车终于停在了流川家祖宅的门口。

      仙道彰熄了火,拔下车钥匙,先替副驾驶上的“公主”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认真地看着她。

      “晴。”

      “怎么了?”

      “一会儿不管我在客厅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替我接话。”

      晴愣了下,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知道的,就像你一路上都没问我准备了什么答案一样。”仙道彰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

      “因为这是你跟爸爸之间的考试。”晴看着他眼中的信任和默契,也笑了起来,“好,我不会去替你答题,我相信以仙道社长的能力,拿下流川家的男人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情。”

      “这就对了。”仙道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然后提着准备好的礼物,跟着晴一起进了流川家的院门。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流川彻坐在那组老式沙发的左边,沙发旁的茶几上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流川夫人坐在他旁边,正在翻着一本杂志。仙道扫了一眼,她看的那一页正好是晴写的关于他那个并购案的专访。坐在他们斜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那位,一看到他,原本睡眼惺忪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他身边的地板上,还随手扔着一个大号运动旅行包,包侧面的拉链没拉严,一颗橘红色的斯伯丁篮球隐隐露了出来。

      流川枫这小子,从洛杉矶坐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来,行李里什么都可以忘,就是不能忘带篮球。

      仙道彰心里吐槽着,脸上一派温文尔雅,先朝两位长辈鞠躬行礼,“伯父,好久不见。伯母,初次见面,我是仙道彰。”

      跟长辈的礼行完之后,他又转向这位现役NBA球员,似笑非笑。“好久不见了,小枫。就算在湖人队打上了首发,你这看人像看仇人一样的眼神,倒是一点都没变啊。”

      冷不丁听到这么个称呼从眼前的男人口中说出来,流川枫一个激灵,露出了一副“你要不要这么恶心我们很熟吗”的表情。然后,他的视线直接落在这两个人紧紧相扣的手上,和姐姐如出一辙的黑眼睛里开始冷飕飕地飞刀子。

      身边的晴无奈地叹了口气。

      “坐吧。”流川彻没有命令也没有寒暄,直接温和地看向两个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把整个场面地主导权握回了自己的手里。

      仙道彰松开了晴的手,姿态乖巧地坐到了他们正对面的沙发上。他没有让晴坐在自己身边,而是用眼神示意她坐到母亲那边去——这一点小动作没有逃过流川彻的眼睛,但这位前外务省发言人假装没有看到这两个年轻人的眉眼官司。

      “仙道先生,这七天辛苦了。”

      流川彻语气疏朗地开了口,用标准外交官的方式承认了仙道彰上门来的目的。

      “应该的,伯父。”

      面对流川彻的这个开场白,仙道彰没有像在谈判桌上一样绕弯子和客套,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三份薄薄的文件,双手捧着放在茶几上。见他这样,流川夫人悄悄放下了杂志。流川枫的视线也从他的手上移到了那三份文件上。

      “之前因为我的原因让晴遭遇了严重的职业危机,我很抱歉。”仙道彰收起了平常的笑脸,郑重地说道,“我很理解伯父伯母对晴的担忧,严格说起来,你们才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以外最爱她的人,所以在未经你们允许之前,我不能贸然上门打扰。但是,我也不忍心看着晴在夹在亲情和爱情中间左右为难,所以一周前的晚上,我自作主张地把晴骗了出去,在酒店里待了一个星期,这是我的第二错,请你们宽恕。”

      “在酒店的时候,晴把伯父提的那个问题转述给了我,我才知道,作为年轻人我们这段时间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您说,仙道集团的版图和晴跑的财经线重合度太高。一段这样的关系,最终总有一方要让出自己的职业。而您不相信我会让出我的。您的判断是正确的,我让不出。但这不是因为对于名利的私心,而是因为责任。仙道集团不是我一个人的,它背后有两万多名员工,我没有资格说退就退。”

      仙道彰坦荡的说法让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流川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欣赏这个年轻人没有在第一关上撒谎。

      “但是,为了我和晴的未来,”仙道把第一份文件推了过去,“我可以让出另一样东西。”

      流川彻伸手接过那份文件,慢慢翻开。

      “这是仙道集团财经公关渠道的切割方案。”仙道彰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汇报季度财表,“从下个月起,仙道集团所有涉及每日经济新闻的公关投放、独家专访、赞助合作,全部通过第三方代理机构进行,由集团独立董事会审批,直接绕开我本人签字。换句话说,晴今后在每日经济新闻跑的任何一条和仙道集团相关的财经线,她写的任何一篇稿子,我都不会也没有权力插手。而如果有一天她要写一篇对仙道集团不利的调查报道。她不需要向我打招呼,我也不会提前知道。”

      流川彻翻看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这个年轻人。“这个方案集团内部通过了?”

      “董事会周五通过的。”仙道推过第二份文件,“这是决议副本。”

      流川彻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了桌上。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流川夫人忍不住看了自己丈夫一眼,以她三十年陪在这位发言人身边的经验,她知道自己这位丈夫此刻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满意,是在重新评估。

      仙道彰没有着急,只是接着把第三份文件放到了最前面。

      “最后一份,是我个人名下资产的信托架构草案。”

      他这句话中破釜沉舟的意思,让坐在母亲身边的流川晴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不管未来仙道集团经历什么风波,这部分资产和集团完全隔离,以晴的名字设立独立信托。她可以随时动用,也可以从不动用。她可以继续做她的记者,写她想写的任何稿子。但如果有一天她想辞职去做别的,这份信托也足够她一辈子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伯父,作为成年人,在恋爱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自己与伴侣未来生活的现实问题,只陶醉于快乐而忘记了守护,这是我的第三错。所以,我让出我这一边的主动权:晴的职业选择,从今天起和我的商业决策彻底无关。她不需要为了和我在一起而变得更小心,更不需要在自己的稿子里回避我。"

      仙道彰站起身,在客厅中央鞠了一躬,既不卑微也不张扬,只做到了后辈该有的分寸。“我没办法退出仙道集团。但我可以保证,在这段关系里,我的集团永远不会成为她职业的天花板。”

      流川夫人悄悄地碰了一下自己丈夫的背,但流川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

      “晴。”

      "嗯,爸爸。"

      "你事先知道这个方案吗?"

      “不知道。”流川晴看了看对面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叹息道,“我只知道他这七天每天都在书房工作到很晚。这里面的内容,是第一次听。”

      流川彻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仙道彰。这一次他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膝上。

      “仙道先生。”

      “您请讲。”

      “这三份文件是你作为仙道集团负责人对我的答复。写得非常周到,完全看不出是七天之内完成的。作为曾经要对着全世界媒体解释国家立场的人,我很欣赏这种专业性。”这位退休的外务省发言人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在嘴里反复称量过,“但是我今天要问你的,不是仙道集团负责人。”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终于有了不再遮掩的犀利。

      "我要问的是仙道彰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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