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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露台 他轻声唤着 ...

  •   那天之后,流川晴跟着仙道集团负责并购案的团队飞去了纽约。

      这座从十七岁待到二十七岁的城市,时至今日她依然算不上喜欢。它的节奏太快、冷漠太多、寂寞,也太多。可不到半年,她又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而且是跟着身边这个男人。

      签约仪式倒是顺利得近乎乏味。仙道彰早已不是尼克斯队那个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巨星,可他的出现还是让纽约的八卦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兴奋地围拢过来。酒会上,晴跟在他身边应付各路人物的明枪暗箭和或隐或显的八卦探询,应付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朴素的愿望——找个地方,把脚上那双七厘米的高跟鞋脱了,哪怕一小会儿也好。

      曼哈顿的夜色里总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喧嚣。华尔街某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刺眼得让人迷失方向。这是属于胜利者的狂欢,仙道集团北美并购案的庆功酒会,自然吸引了纽约无数双贪婪又好奇的眼睛。

      仙道彰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华尔街的老狐狸和老钱家族的继承人之间。

      “Sendoh,你这家伙退役以后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当年尼克斯开出那种天价合同,你居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回了东京。”一位曾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投资银行家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纽约的冬天太冷了,”他熟练地用一句玩笑挡了回去,“我还是更喜欢东京的樱花。”

      这种应酬话他说得太多,连舌头都形成了肌肉记忆,根本不需要动用大脑。说实话,无论是尼克斯开出的天价合同,还是主教练在更衣室里红着眼眶的挽留,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那不过是别人觉得“应该”让他动心的东西。

      他的大脑此时此刻只关心一件事:那条小鱼不见了。

      五分钟前,她还端着一杯毫无度数的苏打水,像只布偶猫一样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用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挡回了三个试图打探他们关系的八卦记者,外加两个想要搭讪的华尔街新贵。不得不承认,这十年纽约流川同学确实没白待。如果说湘北的流川晴社长还只是一个常常会被人用玩笑话戏弄得炸毛的傲娇女孩,那么现在的流川记者,早已学会了怎么在这片尔虞我诈的钢铁森林里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

      今晚,那身银灰色高定礼服衬着她像女王一样,在一屋子花枝招展的名媛中耀眼得过分,耀眼到让他甚至生出了一丝阴暗的念头——想把她藏起来,最好藏到一个除了他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新鲜,仙道彰在心里挑了挑眉。

      毕竟这十年来,他对很多事情的反应基本上都是:“哦,这样啊”。NBA总决赛抢七的最后一个三分球,他投进之后的想法是“该回更衣室洗澡了”;好莱坞某位金发美人在私人飞机上向他暗送秋波,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香水味我不太喜欢”。尽管成名之后,很多事物都变得唾手可得,可仙道彰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没有正常男人的欲望。只是在这个花花世界中,他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落下了。

      所以当他忽然冒出“想把她藏起来”这种念头时,仙道彰觉得,心里那个在台下看戏看了十年的自己,难得地坐直了身子。

      但现在,那条让他想钓上岸然后藏起来的小鱼,大约是终于受不了这满屋子的虚伪,偷偷溜出去喘气了。

      于是,仙道集团的这位年轻掌门人随手找了个借口,结束了与几位银行家的寒暄,转身把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盘,避开人群,朝宴会厅侧面的露台走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曼哈顿初夏的晚风夹着哈德逊河的水汽迎面扑来,瞬间冲散了宴会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香水味。他停下脚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躲在露台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晴背对着门口,大半个身子隐没在巨大的盆栽阴影里。雪白的后背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微光,一时之间,倒让人不知道是那一片肌肤更美丽,还是那件为了应付今晚场合特意挑选的礼服更诱人。

      她把高跟鞋脱了。那双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泛红的脚,毫无形象地踩在露台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晴整个人半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帝国大厦,背影里透着一种只有在卸下所有防备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让他心口猛地缩紧的寂寥感。

      仙道彰慢慢地走过去,直到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晴还毫无察觉地盯着远方的灯火发呆。

      “纽约的夜景确实很美,”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耳边,“但大理石地板可不怎么保暖。”

      仙道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温柔又强势地从背后将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披在了对方裸露的肩膀上。

      晴猛地转过头,像一只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因为太过突然以至于脚下踉跄了一下,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仙道彰顺势伸手稳稳扶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隔着薄薄的礼服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晴身体的僵硬和瞬间升高的体温。

      “仙道社长?!”晴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挣脱。

      “嘘——”他没有松手,反而微微收紧了手臂上的力道,把她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这块暧昧又安全的狭小空间里。仙道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因为惊吓和愠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带着浓浓蛊惑意味的低沉嗓音说道:“宴会厅里有三家八卦媒体的镜头正对着露台的方向。如果流川记者现在挣扎得太厉害,”他歪了歪头,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明天的纽约小报上,可能就会出现《仙道集团掌门人夜会神秘女伴,疑似强取豪夺》这样的头条。你猜,《每日经济新闻》的社长,或者是流川老先生看到了,会怎么想?”

      看着她瞬间僵住不敢动弹,红晕迅速爬满耳根的模样,仙道彰轻笑了一声,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所以,乖一点。累了的话,可以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这个男人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流川晴在心里吐槽着,腹诽到一半却忽然没了力气。

      她是真的累了。

      一晚上下来,脸笑僵了、腰酸了、脚趾头已经被高跟鞋折磨得都能开始申请工伤赔偿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什么“被人看到会怎样”或者“这个姿势是不是太暧昧”之类有的没的。

      她默默地放下了想要推开他的手。

      仙道见她不再挣扎,又笑了笑,反倒很自然地松开了手,跟她保持了一点礼貌的距离,双手交叠俯身靠在栏杆上吹风。

      这个人——十年过去了真是一点都没变。喜欢咄咄逼人的是他,喜欢退后一步装无辜的也是他。流川晴瞪了他一眼,都没意识到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有多危险。但仙道没接收到她此时的信号,或者说,假装没看见她瞪人的信号。

      小小的露台隔绝了一门之外的名利场。

      今晚的天气意外地好,天上甚至能隐约看到几颗星子。城市的灯光映在哈德逊河里,闪闪发光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让她想起了神奈川的夏日海边。

      仙道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头,隐隐传来一股柠檬的香气。这么多年了,他某些方面的喜好倒是一点都没变。

      可真不像那个被纽约最大的八卦杂志冠以"东方卡萨诺瓦"之名的男人会有的喜好。她原本以为他身上会沾染上某种昂贵又复杂的属于成功男人的香水味,结果还是这股清清爽爽得像是高中体育馆里夏天午后的柠檬味。

      晴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身边这个男人。十年前那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少年,如今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气质。纽约的名利场没把这家伙掏空,反而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不动声色的金。那杯神奈川阳光下的柠檬水,在岁月里酿成了一杯醇酒——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安安静静靠在栏杆上吹风的样子,又仿佛一直就是那个爽朗洒脱的少年,从来没有变过。

      像是被这股柠檬味诱惑了似的,她忽然开口:“仙道君——这么多年,有什么事是值得让你停留的吗?”

      仙道君……啊。

      仙道彰原本只是过来看看她怎么样了,没想到今晚还有这种意外的惊喜。

      他在心里仔仔细细地把这个称呼咀嚼了一遍。“仙道君”,这是高中时代的称呼,是那个还顶着湘北新闻社社长头衔跑来要签名照的认真小记者才会用的称呼。这十年里,无论是日本记者口中的“仙道选手”,还是美国队友口中的“Sendoh”,再到现在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叫他“仙道社长”——他听过太多种称呼,都没有任何感觉。可"仙道君"这三个字一出来,他心口忽然就软了一下。

      “真是久违的称呼啊,晴。”

      仙道彰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哈德逊河,仿佛被什么不可触摸的时间深处轻轻拽了一下。“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他转过头来看她,“那时候你是湘北新闻社的社长,帮朋友来跟我要签名照,我还误会你也是来告白的。”

      “……都是高中时候的事了,还提这个干嘛。”听他提起这段往事,晴又跟个刺猬似的缩成了一团,礼服外那件过大的西装外套差点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但仙道却用一种过于专注的语气问道:“晴——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我的?”

      眼前的姑娘听到这句话,似乎僵了一瞬。她低下头,沉默着久久没有出声。

      仙道彰也不催。

      他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而这十年里他的耐心比从前更甚——纽约的谈判桌上,比这难磨的对手他见过太多。可奇怪的是,和那些动辄几亿美元的并购案不一样,此刻他真的不在乎她答还是不答。

      他只在乎她现在缩成一团的样子,看起来傻乎乎地有点可爱。

      过了一会儿,他没等到她的答案,便自己转开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这十年,在NBA,我走到过篮球的顶点;在投资界,也真刀真枪地跟华尔街的老狐狸们比拼过。外界关于我的说法有很多。”他停了一下,唇角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真挚笑意:“可是我内心最深处,最想念的,依然是高二那年,跟海南打的那场县大赛。”

      他把话停在这里,然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晴怔住了,错愕地抬起头,望进他温柔带笑的眼睛里,久久没有移开。

      露台上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哈德逊河遥远的水声。

      仙道彰看着她那双映着曼哈顿万家灯火的眼睛,心里那个看了十年戏的自己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果然啊。

      这十年他过得精彩,过得肆意,过得让全世界都羡慕。可他心里那个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开关,从16岁那个夏天被拨动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人能碰到第二次。

      直到现在,直到她站在这里,穿着一件过大的西装外套,光着脚,用那双倔强又疲惫的眼睛看着他。

      他终于确定了十年后的重逢,并不是自己一时兴起的狩猎游戏,而是在对其他女人动心之前,她就带着那份从来也没有变过的骄傲、机敏和倔强,敲开了他内心深处以为自己早已淡忘的那个不告而别的神奈川夏天。

      “晴。”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而流川晴的大脑此刻发出了仿佛乱码一样的嗡嗡声。在这个觥筹交错的晚上,她竟然听到了这么一番话,还是她自己挑起来的话题。晴只觉得,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刚刚听到的内容,最好再多一点……

      “我们回去吧。”仙道彰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在这里待太久了。”

      “好、好的!”晴突然手忙脚乱地矮身下去穿高跟鞋,脚趾头塞进鞋里那一刻她痛得龇了一下牙,却顾不上那么多了,迅速把肩上那件柠檬味的外套连忙脱下来塞回他手里,然后噔噔噔地跑掉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串慌乱又急促的鼓点,留下仙道彰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手里握着那件刚被晴塞回来的,带着她体温的西装外套。

      还真是只一被吓就会立刻缩回洞里的兔子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那串远去的脚步声所留下的方向,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脸,肩膀抖动着笑出了声——笑声里,有一种他自己也已经很多年没听过的,属于十六岁那年夏天少年的轻快尾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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