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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骗她 那点强撑的 ...

  •   大约将肠胃全翻了一遍,再无甚可吐只余酸水时,她才停下来。

      从昨日到今日本就几乎未进食,这一吐,差点将她腹部掏空。

      她狼狈倚在树边,腥气冲喉、胆汁泛苦,冷汗混着寒风冲进衣领,鬓发都乱了许多。许久,等呕吐难受的感觉消散大半,她才彻彻底底感受到这场死亡带给她的冲击与震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

      她当然恨梅香,也希望她能得到教训,但不必这般惨烈。谢昭永远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心到身,一次次凌迟她。

      此刻,她一想到他那张总如静谧湖面般不动声色的温润俊脸,便顿觉毛骨悚然。

      他波澜不惊,他稳操胜券,他剑戟森森一身城府,他比她年长五岁,早已纵横诡谲官场多年,而她不谙世事,心思简单。

      她在他面前,就像一眼会被看穿的素绢,未题字,却已见墨痕三分。那点强撑的傲骨,在他眼中,大概也只如春溪浮萍般绵软。

      多可笑。

      好无力。

      她该怎么逃出这座樊笼!

      风如刻刀,吐口成霜,沈兰仅裹一身单薄轻衣,在浩瀚天地间摇摇欲坠。这座方方正正的庭院占地不过两万方,她却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
      谢昭率人找到她时,她蜷缩在一口废弃枯井旁,头埋进臂弯,不声不响,安静得如同一片羽毛。

      他将厚重的大氅裹在她身上,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她几乎冻僵了,嘴唇青紫,浑身麻木,浑身冰冷如一具尸体。很快,她又觉得热,开始疯狂撕扯身上的衣物,心跳得越来越慢,神志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又看见娘亲,她穿了一套好看的新衣,一直冲她笑。她朝娘亲伸手,眼眶噙泪:“娘亲别不要兰儿,兰儿以后都会听话......”

      她开始说胡话。

      “沈兰,不要睡!”他的声音急促暴躁,令人不容拒绝,“不许闭眼!”

      她恍若未闻,一心只顾看娘亲,这时的她无需故作坚强,又做回一个在娘亲面前哭哭唧唧的撒娇小女孩。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感到那人攥得她越来越紧,然后她看到娘亲突然变了脸色,朝她怒斥:“兰儿,别胡闹了,快回去!快点回去!”

      娘亲狠心丢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去,沈兰大声痛哭着挽留:“不要抛下我,不要走娘亲......”然后她猛然睁眼,又躺回了那张床上。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意识却瞬间安静下来,抿紧唇,闭上眼,默默承受眼前的天旋地转。

      屋子里气氛异常沉闷,所有人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谢昭端坐在床前,视线落在她眼下,面色凝重。见她意识彻底清醒,眼底的忧色少了大半。

      随之继续朝下人质问:“......所以是青黛透露的?”他咬紧牙关,眼底阴鸷不少。

      “谢昭,你骗了我,与旁人无关。”她声音极为沙哑,像被车轮碾过,“若再因我额外多死伤一人,你信不信,我立即去死。”

      她闭眼:“不要将你的罪孽打着我的旗号算到我身上。与你这种玉面阎罗为伍,真令我恶心之至。”

      “好......我不罚她。”

      他脖间青筋凸起,强忍怒意勾唇,“你先前在外逗留太久,受寒发热严重,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身体。其余的事,我过后会慢慢同你解释。”

      她苦笑,转过脸去。

      “你为何要那样残忍,谢昭,你好可怕。你知道吗,我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你。”她默默流泪,平生第一次有了轻生的念头。

      或许她只有死掉,他才会停止对她的掠夺与执念,也不会再有人因她而殒命。青黛说得没错,她真是个祸害!

      残忍?谢昭牙关暗暗咬紧,觉得她对他的这种指控很可笑,犯错之人、挡了他道的人、欺侮他心中所爱的人,都、该、去死。他有错吗?这就是世道,是这世道下生存的铁律。

      片刻后,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吐字:“呵,你是菩萨,你良善。既如此,你这朵野白莲此刻何必躺在我的床上,为何当时没直接坐化升仙呢!”

      如此幼稚的话刚怼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昨日她尚且一副有意顺从的样子,今日得知梅香被重罚,便又转瞬翻脸不认人,难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各个都比他重要?这搁谁谁不气。

      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想发火,却又于心不忍,只能默默攥紧衣袖,目光寒凉望着她的侧影。几息后,声音清冷嘱咐下人:“照顾好她,若再出任何差池,皆拿命偿。”

      说完,他望向她,只见她依旧沉默,像将塌未塌的雪人。

      谢昭冷冷一哼,甩袖转身,步履所至,风止声息。

      等公子走远,碧桃才哆哆嗦嗦起身,将粥热了端来床前:“姑娘,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您多少用些,里面放了红枣桂圆,能补气血。”

      她抬手将碗推开,语气虚弱:“端走,没胃口。”

      “姑娘,您误会公子了,他对您真的在意。您不知道,他从衙署急匆匆赶回找您时,急得长靴都跑丢一只,生怕您出什么事。”红杏也一起过来劝说。

      沈兰不再讲话。

      接下来数日,她缄默不言,且拒绝再吃任何东西,一个人或静坐发呆,或卧床假寐,呈现出一种自虐绝食的迹象来。

      无论谁劝都不管用。

      而谢昭这段时日公务愈发繁忙,他每日很早出门,常常在衙署忙到后半夜才打道回府。朝堂局势越发微妙,他一日都不敢懈怠,又暗中揪出不少宁王同党,只待江南最后几条大鱼上钩,便可收网了。

      夜深回府后,他通常会去浮翠院外站上一会儿,有时在想里面的人,有时在嘲讽自己。呵,他不知自己算不算阴沟里翻船,叹他风华凌云,为何偏偏被这样一位任性粗鄙的女子拿捏住了手脚。他一定是疯了,彻底疯了。他曾怀疑是否被夺舍,尝试劝自己清醒,甚至考虑等回上京后,一定立即托人议亲将婚事敲定,或许,等娶妻后他心就定了。

      但大概世间的情爱,都是这般莫名其妙吧。它让人变成傀儡,变得疯狂,变得奇奇怪怪,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

      冬日的江南庭院透着阴寒,浮翠院外的冰冷青砖上,鸦青色缂丝鹤氅随风猎猎作响,狐毛镶领在风中翻飞如刃,薄如蝉翼的雪片落氅即化,在颈侧留下一点凉凉的水痕。

      他静立阶前,影子被柔光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院内,袖口露出的一截冷白手臂,青筋尽显。这段日子他刻意冷着她,是想继续磨一磨她那不讨喜的别扭性子,可没想到,最终折磨的,是他自己。

      琉璃檐铃被烈风撞击后摇晃不止,其响清越穿云,扰人心绪。他忍了几忍,决意转身离开。

      却在此时隐约听到院内传来的细声哀求:“姑娘,您不要这样好不好,多少吃一些吧,再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呜呜,您若执意如此,奴婢不得不告知公子了......”

      随后,那声音虚浮无力:“不许去......我不愿见他。”

      “好好好,奴婢不去,但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让人瞧着心里难受。”

      他眉睫凝寒,疾步奔进去。

      时隔多日他半夜突然造访,令碧桃、红杏惊一大跳,赶忙恭顺退了出去。

      沈兰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令人又气又疼。

      谢昭走到她面前,仿佛天地间所有寒气,此刻都尽数凝在他的眉山。

      “沈兰,你究竟要如何?故意弄成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他眉峰紧蹙,花窗纱布映出他半幅侧脸,眸底深潭暗流汹涌,喉结迅速滚动,似在强压向上翻涌的怒气。

      他侧头瞥向桌案上满满的粥碗,冷笑;“哼,绝食?你即便将自己饿死,也休想离开我身边半步。哪怕死,也别想得到自由。”

      “沈兰,你越是讨厌我,我越让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他咬牙切齿,多日忙于公务的疲惫与紧绷仍挂在眼梢,此刻更多出一份难解的头疼。

      她沉默,面容死寂。

      他气极反笑;“你打算就这样哑下去?”

      对面依旧沉默。

      片刻后,他自嘲似的哼笑出声。

      他位高权重受人敬仰,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除了沈兰。她是他唯一无法用权力与姿容征服的女子,这种极致的失控与挫败,让他恨之入骨、几近疯癫,再也无法平静面对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

      当一个沉稳内敛的男人终于被逼疯时,是很可怕的。

      “将粥吃下去。”他端碗到她面前,眼尾猩红。

      她侧过头去。

      “你若绝食死了,我会将你认识的、熟悉的以及曾亲近过的所有人都杀掉,包括你的家乡南山村,还有桃园村。”

      她寂静无波的眼底微漾起一丝涟漪,片刻后又归于寂静,心仿佛一下苍老许多,随即轻笑,终于开口,语气如死灰:“呵,你就只会威胁我这一招吗?”

      “好啊,你杀啊,你去杀啊,最好统统杀了,全天下的人都被你杀光,一个不留......”

      “你——”他被噎到语塞,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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