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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板子 季川从军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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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整日魂不守舍,像悬停于人间的孤魂。
如守寡日子,熬了才半月。
他早就明白江屿临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亲人来接管偌大江府。江府竟没半点萧条之势,怎么看都很诡异。
季川索性住进江屿临的屋里,躺在他日夜睡着的床上,搓着被单嗦着嘴,才能入睡。
又是半月生生熬了过去,依旧未归。
季川成日怀疑,下葬的就是江屿临,恨不得半夜掘了坟再看一眼。
又疑心他早死在了别处,死状惨烈,身份难辨,才迟迟没有死讯传回。
惶恐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一想到兴许江屿临还好好活着,不过是抛弃了他,下意识从怀里掏出铜板。
挣扎良久又放了回去。
比起师父的叮嘱,更怕得知真相,无论哪种可能,都会让他狼狈不堪。
如今课业都已学完,留在府上索然无事,只会越陷越深。
他托管家若有事,记得派人告知,收拾包袱,赶往边境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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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边关出生入死,也逼不出江屿临去寻他。
季川心灰意冷,主动请调回京。
回京后,毫无背景的他,竟然能连连擢升,眼下是四品皇宫内廷禁军中郎将。
他只当是当年与他父亲一同任职禁军,都死在了那场宫变中,导致禁军中有能之人并不多。
但心里总隐约希望,是江屿临还活着,在背地里偷偷助他。
不曾想,皇上将他召去,“凌国那边的婚事,朕自有安排。你只需记清,你和你爹的命,从来都攥在朕手心里。”
这一刻,季川担心的居然不是父亲,而是江屿临。皇上从何知晓他已得知爹的事,又以为他从何处得到消息。
毕竟他从小就没了爹,娘很努力栽培他,可十岁那年娘死了。积蓄很快用完,府上一团乱麻,如鸟兽哄散。
所以这世真心上对他好的,只有娘亲和江屿临。
他意识到,只需和皇上提起:“派人查查五年前的江屿临,他是假死。”
江屿临便必死无疑。
倘若江屿临只把他当替身,对他毫无感情,会因为怕季川难过,甘愿冒满盘皆输的险吗?
不得不说,是季川被拿捏住了。
皇上见他慌乱的样子,走近拍了拍他的肩:“我不怕你轻举妄动,甚至有意一路提拔,可知为何?”
季川僵硬地摇摇头。
皇上不吝赐教:“比起家世清白之人,我更愿意信任有人质在我手上的你。
凌国二皇子又来提起婚事,你若应下,我可以放你和你爹去凌国,考虑一下吧。”
他想不明白,皇上急着将他嫁出去,有何意图。他只把二皇子当救命稻草,谈不上喜欢。
若没有江屿临,皇上所言属实,他该远走高飞的。
他现下只能装作对二皇子无意,来搪塞皇上,可皇上能信这个荒诞的理由多久?
人人都以为他风光无限,不知他身陷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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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在宫外巡防的季川,被调入宫内。
几日后,巡查时两位文臣在退朝出宫的宫道上,手持竹笏互殴。
一人辱骂道:“唤你小倌是抬举你,夸你长得好看。玉青斓!别给脸不要脸。”
被骂那人闻声瞥了眼禁军,视而不见,不甘示弱地跳起来压到他身上,猛地挥拳朝他脸上挥去。
季川纵身跃去,抢先包裹住他的拳头,被打那人躲开后,才松人。
那人没理会季川,转而斥责道:“就你长了嘴,满朝文武都不如你会说?再者,我朝有哪条律法写明,官员不能当小倌?”
季川呆愣在原地,视线无法挪开。这人与江屿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声音也别无二致,为何装作不认识他?
手下依惯例将两人制服后,扛上肩去领板子。
直到江屿临的腿撞上禁军的铠甲,“咚”一声。
季川回过神来,下令:“放他们走。”
辱骂那人叫嚣起来:“怎可说放就放,刚才我们可打起来了,我竟不知我朝律例偷偷改了?
那我只能以后见他一次骂一次,骂到他跪地求饶!”
声音极为尖锐至刺入耳,季川摆摆手,手下将二人带至行刑之地,分别丢到长凳上。
油嘴滑舌那人颇为满意,身子往上挪了挪,趴得板正。
季川没想出如何才护着江屿临,清清嗓子,“先把旁边那个打了,二十大板。”
数声浮夸的喊疼,打完了还没消停。
“还不离开?”季川厉声,带着些当将领时的威压。
那人吓得身子瘫软地往下滑,蹲在地上东张西望,答道:“玉佩丢了,不必管我,您继续,您继续。”
季川认出那人是吏部官员,不好当他的面包庇人,装作公正道:“被挑唆滋事者,只需十板,以免同僚借机生事。”
手下看季川点了点头,打得轻了许多。
十个板子落下,几声闷哼,木腿应声裂开,牛皮崩断。
“哈哈哈哈。”一串得逞的笑声响起,找玉佩那人才赶紧掩饰:“我想起来玉佩就没带出门,没丢所以笑了,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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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把下属派去找内廷医官,联系他府上人来接。
把人都支走后,他紧张到心都要蹦出来:“是你吗?我……能看看伤口吗?”
没有回应。
他缓缓褪下江屿临的衣衫,眼前一幕让他心如刀绞,几乎喘不上气。
整条腿都连根空了,丑陋的旧疤映入眼帘。
看上去伤口养了不过半年,安装的木制假肢被打断,碎裂的木片扎进残肢的嫩肉里,血还在流出。
医官很快赶来,处理好伤口嘱咐道“静卧半个时辰后,才能移动。”
待医官离开,屋子里又只剩二人,这一通打断,季川镇定不少,“是在怪我没等下去,赌气才不愿相认吗?
可我也很难受,你不知道,我险些就见不到你了。”
玉青斓依旧不为所动,像丝毫不在乎,又像在考验他,这半个时辰比想象中还要难捱。
季川打量着玉青斓,浑身上下没有一样旧物,也没丝毫能证明他就是江屿临的印记,这场伪装看似非常成功。
“你身上和他是一样的气味,我闻出来了。即便这世上有两人长得一般无二,也绝不可能身上的气味也相同。”
玉青斓猛地抬头瞪他,眼神里情绪翻涌,但一个眨眼间,便收回所有,又趴了回去。
季川刚看到希望,紧接着又是失望,太过折磨。好似一旦靠近江屿临,自己便成一无所有,手足无措,只知满心讨好的替身。
他失落地道歉:“我并非想要借此报复,是你的同僚……我也不知你的腿……”
之后不再言语,蹲下身,平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对他罚这罚那的人,现下成了滩烂泥。
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失而复得,颤抖的双唇,一手捂住心脏,再也忍耐不住,几乎要吻上他的额头。
玉青斓的头埋在胳膊里,却好似什么都能看见,波澜不惊道:“我是玉青斓,十八岁便是秀才,二十四岁中举,入御史台为案牍吏,二十六岁凭办案殊功破格为从九品。
二十八岁中贡士、登三甲进士,依旧入御史台。去年破格擢至正七品。
我们没有机会相遇,你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公公敲响了门。
季川起身去开门,公公神秘地将他带到屋外,小声耳语。“皇上急着派我来传话,叫你离玉青斓远些,靠近他的都没好下场。”
季川险些捧腹大笑,皇上这话,晚了整整十年。
公公以为季川受宠若惊,堆起假笑:“皇上让你买份宫外的面食回来,让你快去快回。”
好像老天都在和他过不去,季川认了。
策马扬鞭,再快也赶不上送玉青斓,季川担忧着,脑海里全是那眼腿伤。
创口深浅不齐,想来由钝物慢慢锯成。边沿修得平整,为了带假肢精心修过。
几个月前确有耳闻,御史台一新人,得罪了京安侯党羽,生生锯下他一条腿。
那会儿季川事不关己,几乎要祸从口出:“让永安侯动怒的人,该不会想谋反吧。”
如今想来,他当时只觉得庆幸,那日不是自己当值。
季川就近找了家小摊,送到宫里时已经坨了。将面搁在桌上,去看玉青斓时,果然已经离开。
若是江屿临,会等他吗?
不知为何,季川总有这个自信,认定会的。
如此看来,那人的确不是江屿临,否则为何没用约定的蓝色发带。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板,没有抛出,“幸好见到了人,最后再忍这次。”
出宫来回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边关的事,想在其中找到江屿临与他联络的蛛丝马迹。
想到刚入军营时,季川力大,被跑去送辎重。
雪天路滑,行军极慢。
那日才赶半个时辰路,季川莫名感到不详,找带队的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会儿再追上。
带队的记得季川声称能掐会算,以为他算得什么,半信半疑下令全军休整。
正当士兵们刚升起小火堆,松懈下来时,前方便雪崩了。按原本的前进速度,整支队伍都会被活埋。
季川解释,算卦能告诉他手里的枇杷甜否。不算卦便也能在剥枇杷皮,入口前,一撕到底就知是酸。
至此,他大功一件,被派去征伐军。
会不会,是江屿临从中联络,才有的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