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院》烟酒客

5、当归 凌晨一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李父李母逝世。
　　两位老人自此与世长辞。

　　叶璟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两个总是一脸慈蔼，喜欢帮着自己说话，总是惹得李彦频频向自己吐槽的两位老人家居然就这么走了。
　　没有任何征兆。
　　还是在李彦被x党控制的时候。

　　叶璟还是第一次帮人操办丧事。
　　所幸他即使不算熟练，却尽职尽责，也尽力让自己的情绪不进行太大波动，以免影响葬礼的进行。

　　他只依稀记得小时候父母死了，家里没钱，随便来了几个好心的邻居把爹娘抬出去就着村外的小土堆就给埋了。

　　坟上的野草长了又长，之前有人修，后来渐渐就没了。
　　那草只能枯了又黄，一年到头都不见有个什么好光景，又怎么都没个尽头。
　　连着叶璟也不敢回那个地方，他生怕只要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眼底的情绪。

　　两位老人的丧事不能太隆重，以免遭人惦记。
　　而李彦则是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几乎哭得快晕厥过去，甚至还跟那几个看门的打了一架。
　　但毕竟他是负伤，便怎么都没打过，甚至原本快长好的伤口又大出血，被连夜送进了抢救室里。
　　抢救室里的那些人，一个人接着一个人的说词，倒跟唱戏的一样的。
　　红脸完了上白脸。

　　戏落了，却怎么都不肯放人。

　　甚至最后李彦被查出来骨头都断了几根，还非说什么这是他病里情绪不稳定，要被单独隔出来修养，也不准外人去见。
　　叶璟几次三番想闯进去，却连李彦在哪都无从得知。

　　只听说那群人匆匆给他道了个歉，就把他彻底关了起来。

　　李彦被他们搪塞，被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强行镇压。
　　他想闯出去，他甚至想跟那些人拼了，结果发现他身上所有东西都已被他们没收了。
　　他想待宰的羔羊也不过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还不受这等委屈。

　　可他放弃了。
　　他不愿做个卑微的懦夫，他只愿堂堂正正为父母报仇，为国家报仇，报效祖国至死方休，哪怕以身殉国也在所不惜。

　　况且……况且他的璟哥还在家里等他。
　　他不想让他的璟哥难过，更不想看他伤心的样子。

　　毕竟他从前就答应过他，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他保证不会再让叶璟哪怕有一丝的委屈或难过。
　　叶璟太苦了，从小就没爹没妈，也没个人疼他，他这一路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自己走下来。

　　受过的伤数不清，可他从来都不爱记，也不愿意说出来。
　　之前是因为没人听，后来即使有人听，他便也常常觉得这只是小事，何必拿来多说又小题大做。

　　在这点上，李彦几乎经常会因为这事生气，因他觉得叶璟没必要这样，叶璟应相信他，甚至是依赖。
　　李彦不仅会照单全收，甚至还会夸夸他这个聪明的小媳妇。
　　毕竟他无论如何，就算是死，他也一定会让叶璟用他的尸体护自己周全。

　　但叶璟不仅不愿意，每次还都会义正言辞地拒绝，美其名曰他不用这样，只用把党和国家放在第一位就可以。
　　李彦恨得牙痒痒，扑上去就像饿狼似的，但其实连点水花都打不起来，因为他心疼。

　　刻在骨子里的心疼。

　　李彦不敢想，叶璟一个人该如何操办丧事，又该如何保住自己，不被那些人所伤害……
　　李彦一边找准时机逃跑，一边不断与那些人周旋，甚至连嘴皮都磨破了一层。

　　而叶璟总算把两位老人给安全下葬了，葬在几棵桃树底下。
　　新土覆得平整松软，周遭枝桠疏朗，风掠过枝头，落了细碎残瓣，轻轻落在一方新冢之上，温柔中掩去了几分凄凉。

　　叶璟想，此地僻静清幽，远离市井喧嚣，春日有繁花遮冢，夏日有浓荫蔽地，也算给两位老人寻得了一处安稳归处。
　　若是李彦瞧见，也就不再那么担心了。

　　他静静立在桃树下，望着新冢默然许久，他又看见了两位老人招着手对他笑的样子了。
　　想来待到来年春暖时节，他如果还活着，如果还能和李彦在一起，他一定会亲自和李彦一起来看看这两位老人。

　　岁岁花开，年年相守。
　　两位老人为国家操劳一辈子，往后岁岁春深，清风为邻，桃林为伴，荒草年年青，繁花年年开。
　　乱世浮沉里，二老也再无颠沛流离，再无世事风霜。

　　叶璟想到这也不禁笑了出来，虽是带着点眼泪，却被他迅速擦掉了。

　　那处别墅里，冷冷清清的，只剩他和几个保姆还待在里面。
　　房间彻彻底底浸在一片素白萧索里，廊下的雕花吊灯缠着层层素色麻布，随风轻轻晃荡。
　　拂过冰冷的琉璃灯罩，无声无息，只剩沉寂。

　　叶璟只觉自己快有些待不下去了，他不知李彦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直到丧礼办完，他彻夜无眠，但还是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一夜。
　　这是他多年和李彦待在一起的习惯。

　　从前，他没有按时上床睡觉的习惯，甚至没有在床上睡觉的习惯，都是哪里凑合就睡哪，要是有些时候忙起来忘了睡觉，那也就罢了。
　　可自从被李彦发现之后，他就会每天“威逼利诱”地逼着自己回去睡觉，使劲各种手段，但叶璟也的确每次都会乖乖妥协。
　　不过……不妥协也不行，那小祖宗不会答应的。

　　叶璟第二日早早起来在房里练功，李彦不在，也就没有人会看见他大清早练功之后一把把他拽回被窝里。

　　“璟哥，你又不听我的话，你该多睡会。”
　　士别多日，当再一次听到那声熟悉的声音时，叶璟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他以为是自己思念成疾，脑子出毛病，才幻想到那个人会来喊自己。

　　可……
　　一只手却轻轻揽住了他的腰，那个动作轻柔的不像话，似乎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贝，就像曾经的日日夜夜那样。

　　“你怎么……才回来。”
　　叶璟不是个喜欢把自己的情绪外露的人，可此时此刻，他的确在声音里夹杂着哭腔。
　　叶璟总觉得自己很坚强，坚强到什么都无所谓，没什么是不能跨越的。

　　可当他看着李彦因自己身受重伤，他又愧疚又觉得是自己没本事。
　　要不是因为他执行任务执行的不够完美差点被发现，李彦也不会为了掩护他而自己中刀。

　　组织不知道这事。
　　李彦不让叶璟讲。

　　再到后来，他一个人默默的搁那主持葬礼，二老身边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来，因为不敢。
　　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俗话说的好，患难见真情，那些人就是一听说他们家出事就一骨碌地全跑了，叶璟只好一边打点一边努力防范着。

　　李彦什么都知道，他太清楚叶璟遭遇的境况有多差劲，有多少人那眼珠子都快盯到了他身上。
　　叶璟、李彦的命，在他们眼里都是值钱货。

　　所以他今天来也不单是为了叙旧，是他必须放手。

　　“璟哥，抱歉，我来晚了。”

　　“是……今天走吗？”
　　叶璟看着他隐忍和不舍的神情，只需一眼，他就明白了眼前人此刻内心在想什么。
　　李彦啊李彦……是真的很傻，傻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是今天。”
　　“我帮你收拾行李。”
　　“璟哥，对不起。”
　　李彦苦笑一声，只好强装镇定地为他的璟哥收拾行李。

　　每把一样东西放在那件皮箱子里，他的心就痛一次。
　　如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上，只剩痛不欲生。

　　此刻一别，就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了……

　　战乱中，情谊不过轻如鸿毛，只需要片刻便能碾碎成灰。
　　只留断肠人独在天涯。

　　“李彦，我们……还会再见吗？”
　　叶璟深知自己不该矫情，更不该问这种会让两个人都不能接受的问题。
　　但他还是问了。直到骨节发白，直到手指被他掐出一滴鲜血来。

　　“璟哥，我爱你。”

　　李彦不敢回答他，甚至都不敢去推测或是去发誓什么，因他知道那些都太过虚假了。
　　就算他是浮木又如何？
　　溺水的人又真的需要他吗？他不知。他又真的能把溺水的人给救上来吗？他也不知。

　　硝烟味早已漫过整座城，落在两人相立的角落里，刺骨又苍凉。

　　“李彦，当归。”
　　此去关山万里，惟愿家国当归，故人亦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