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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师 战乱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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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常年住在中京的百姓都知道,十几年前的千山那边曾经有过一场人间惨剧。
据平胜坊那个自称走南闯北十余年的老人说,当时发生那个惨案时,他就在现场。
烈火初张云雾卷,烧光了千山朱家的千两白银。
朱栩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从火场里跑出来的了,只记得是有个人拉着他的手往前跑,最后抱着他跳到了后院的一口水井里。
当时那场大火中,朱栩什么都没看清,只看见了来往放火的人身上都是绿袍披铠,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都是千山李氏的家丁。
怪不得当时李氏假惺惺地发布赈灾粮的时候,他哥哥一直拦着他不让他过去。
否则朱栩就会因为一口米少水多的稀粥而感激自己的杀亲仇人。
后来这两个孩子云游四方,说是云游,实际上就是讨饭,可在那样的战乱年代,谁有余粮分他们一口呢?有些大户人家在喂狗时,他们都会过去抢狗吃的东西,而那些麻木不仁的富户脸上全部都是讥笑与恶心。
那样的目光像是把他们当成了两条狗。
这样的情况直到这两个小叫花子一路来到了离千山两千多里外的刑阳才有所改观。
朱栩当时看见街上不少百姓围着一张告示,颇为吵闹,就离开了他哥,去听他们在讲什么。
“你确定是东山那边的那位要招徒弟了?”
“可不是,年龄都给了,只要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而且啊,没得商量。”
边上的一个妇人闻言,就叹了口气:“哎呀,那就太可惜了,我家那俩小子,有一个昨天才过的十五岁生辰啊。”
朱栩就怯生生插了句嘴:“他只要十五岁的吗?”
一个农人低头才看见了矮小清瘦的朱栩,当时他才十四岁。
朱冶从一边跑过来,找到了他的弟弟,却看见一群人围在他身边,一时不明就里。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农人没有想朱栩想象的一样对他恶语相向,而是蹲下来,口气缓了很多。
“小孩,你多大了?”
朱冶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刚刚二七。”
那个农人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好像惋惜着失去的机会一样。
“小辈啊,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吧,他最看重的就是你们这样云游四方的小孩,如果想有一个更好的以后,那就去东山那边拜师吧。”
朱栩当时不谙世事,问了一个很怪的问题:“如果拜了师,他那边管饭吗?”
几个农妇被他的问题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管饭,当然管。”
然后他就拉着他哥,一路跌跌撞撞地往东山走。
小时候朱栩读过史书,听说隐士居住的地方都是如同仙境一样的地方,可东山明显不太一样,这里看上去就是个小山丘。
没人引导,朱栩就带着他哥一路从山丘的石道上拾阶而行,可是一进入山门,就怎么走都没办法再向上走了。
大概闯了一个多时辰,朱栩就走不动了,朱冶劝不动他,就自己接着走了。
这时候,山上走下来一个白衣的少年,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恐怕只比他大两岁。
来人手里提着一个竹制的饭盒,和一袋水,他坐在了朱栩身边,把这两样都递给了他。
朱栩一开始很警惕,还不肯吃他的东西,可后来,由于少年友善而温和的笑容,他就放下了警惕,小口小口地吃饭盒里的馒头。
白衣少年也就边笑边看着他,眼神和以前那些把他当狗的富户完全不同,让人觉得很舒服。
等他吃完了,白衣少年才开了口:“是来拜师的吗?”
朱栩还在努力吞下去嘴里的一口馒头,听到这句话就停下了动作,乖巧地点了点头。
朱栩又补充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之前在朱家的时候他的母亲教导过他,对于恩人,至少要知道他的名字。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我叫成深,字仲和。”倒看出了朱栩的窘迫,也就没问他的名字了。
然后白衣就带着他在山里来回窜,终于在山路尽头看见了三四间茅屋,另一条路上有一个古铜肤色的和尚,领着气喘吁吁的朱冶走了过来。
看到了和尚,白衣少年立刻停下脚步,向他深作长揖。
朱栩看到了他这么做,也就学着拜了一下。
和尚笑眯眯地看向朱栩,想他抛出了此后他们讨论过无数次的话题:“小施主,你听说过道吗?你觉得什么是道呢?”
朱栩当时还很懵懂,什么也没有回答。
于是和尚换了一个说法:“圣人说,大道可以致天下太平,那你认为什么是太平呢?”
朱栩游历天下四年,见过太多离别情仇,人间悲惨,于是他做出了自己的回答:“太平,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茅屋,每餐都能吃饱,吃完饭就可以读书,没有官府的重役。”
朱栩记得当时和尚笑了很久,整座山上都是他的笑声,然后,老和尚就收下了他们兄弟两人做徒弟。
在那几年里,和尚教了他们很多别的地方学不到的东西,比如权衡之术,阴阳占卜一些杂学,有些时候还会在末了来几句感叹,虽然朱栩当时听不太懂,但也会很认真地听。
他后来问过和尚一个问题:“师父,你这么有才能,为什么要隐居在这里啊,随便去哪个朝廷都至少能做个省监吧。”
和尚前一弹指还笑得很高兴,在问题说完以后就笑不出来了。
朱栩记得很清楚,那是师父第一次在他面前叹气,但那不是由于失望,而像是...出于无奈与厌倦。
然后他就没有再问了,反倒躲在和尚的臂弯里和他的师父一起看东山的夕阳。
可这样的日子到了他的二十岁生辰就突然中断了。
刑阳是大吴的后方,以往都是歌舞升平,但最近前线被一个叫章桓的攻击地吃紧,于是一大群败军溃兵涌入了刑阳的这个小城里,四处抢掠,把本来颇为富裕的地方洗劫一空。
朱栩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向和尚请求下一次山,去城里看看情况,和尚也同意了他的请求,让成深和他一起下山。
今天是端午,往日小城里必然已经人声鼎沸,但这一次却只有死亡般的寂静。
朱栩从城门口走进去,深色木门被撞的千疮百孔,甚至染上了不少血迹,遍地扔着滴血的刀枪。
朱栩沉默着跨过了城门口的几具尸体,都是些青壮年,看来城里的人都知道,一旦乱兵进了城,那他们的安全就不复存在了。
在这么多血肉模糊的尸体里,有一个人太过醒目,是很久之前让他去拜师的那个农人,朱栩后来才知道他是这个小县的访巡副查使。
访训副查,以保卫百姓安全为任,除死方休。
离城中心越近,朱栩就越害怕眼前的场景会怎么样,哪怕他见过无数这样的小县城,但他仍抱有幻想,希望城中心能和以前一样平安无事。
但事与愿违,乱军虽然撤走了,但没来得及销毁罪证,四处都是火,成深和他们兄弟俩经常去的一家酒楼的旗已经从楼上掉了下去,大火覆盖了酒字。
这家酒楼的主人是个不第的秀才,建这座酒楼说要结识天下豪杰,是朱栩来这里的第二年才建起来的,那个酒字是秀才亲手题写,他们还经常论诗作赋。
一次秀才说,他这个酒楼打算开到他老了,就转送给别人,他去游历江湖,看看他之前寒窗苦读时所不曾见到的大好河山。
当时朱冶还笑他痴心妄想,现在看来,一语成谶。
那个秀才的尸体他们已经看到了,在城门上挂着,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把小锥。
到处是故人的尸体,昔日繁华的景象被粗暴地抹除,只剩一地焦土。
朱栩沉默地翻看着尸体,试图辨认每个人是谁,可他看了半天都认不出来,于是抹掉了他脸上的污垢,却怎么都抹不掉,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要记下他们。
成深试图拉住朱栩,让他停下无意义的行为,却愕然看见一滴清泪滴在了死亡的脸颊上,冲开了尘土与血痕。
然后泪水越来越多,朱栩身边的尸体脸上斑驳一片,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下,倒显得很是滑稽。
成深安慰不了朱栩,就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注视逝去的人。
朱栩也就这么沉默地蹲在他边上,两个人在城里蹲坐许久,直到正午时分,城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成深先开了口,叫着朱栩的字:“文治。”
朱栩也淡漠的回应了一句:“嗯?”
“回去吧,不要再来这里了。”
朱栩知道他必须回去了,他的师父告诉他们上午就要回来,现在已经过了正午了。
“好,回去吧。”
从那天以后,朱栩性情大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稚嫩和天真,变得沉默寡言,即便和尚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了过多的回应。
直到那年冬天,朱栩主动找到了和尚。
“师父。”
和尚当时在看一卷佛经,看到朱栩进来,就要回应了一声,但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堵在了喉咙口。
“徒弟今天向您请辞下山。”
和尚惊讶于他所说的话,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让他重复了一遍。
朱栩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和尚放下了佛经,看着竹窗外的山水竹林,过了很久才回答了朱栩。
“你下山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城里面的事吗?”
朱栩愣了一下,他猜测过和尚很多种反应,却没有这么和谐的场景出现过。
“是的。”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现在,在你看过了人间百态以后,你还会选择致太平,坚守道义准则吗?”
朱栩没有回答,也无法保证,因为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和尚挥挥手:“你走吧,该教你的我都教过了,你的才能已经可以傲立于天下,现在我最后送你八个字,
莫忘初心,莫改矢志。”
朱栩牢牢记住了和尚最后的教导,却忘了件事,想起来也奇怪,这六年,他居然从不曾问过和尚的姓名。
“敢问师傅姓名?”
和尚没有说话,像是在考虑该不该告诉他。
“贫僧,俗名章武懿,家兄章桓,应该能帮你些许,若是下山,就去帮他统一天下吧。”
朱栩最后一次跪拜行礼,走下了东山。
后来过了一年,成深和朱冶各自下山,七年不曾见面。
再后来,朱栩听说,和尚圆寂了。
他当时在东宫,便向着东方,郑重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