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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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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准时出现在□□大楼门口。
安检、登记、进电梯。这次数字没有往上升,而是往下降。地下训练场在负三层。门打开的瞬间,理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空调那种凉,是空间本身带来的压迫感。走廊很窄,墙上面有深浅不一的焊接痕迹,像是专门用来关住什么东西的地方。
带路的人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训练场比理想象中大得多。四周是灰色的合金墙壁,上面是坑坑洼洼的撞击痕迹。天花板上嵌着几排惨白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场地中央立着几根粗壮的合金桩,表面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砸过。
一个人已经站在里面。
黑西装,黑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和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看了绫时一眼,又看了理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
“来了?”语气很平,听不出欢迎也听不出不欢迎。
“中原先生。”绫时笑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串理看不懂的数字。“麻烦了。”
中也“嗯”了一声,目光越过绫时,落在理身上。“他是谁?今天不是只有桐条集团的顾问吗?”
“我们分工不同。”绫时说,“他负责观察,我负责记录数据。”
中也看了理两秒,没再问。他转回身,走向场地中央。“想看是吧?那就看着。”
绫时把设备对准中也,点了点头。“可以了。”
中也抬起手。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但那些合金桩开始发出嘎吱的响声,表面开始凹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攥紧。金属扭曲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理站在旁边,能感觉到那股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地底拖。他想起在印象空间醒来时的感觉,那种“很重”的感觉。但不一样。印象空间的重是安静的,这里的重更像是活的。
绫时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边缘划了一下,切换了一个界面。波形在跳动,数字在变化。他又看了一眼中也,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用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中也持续输出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们。“够了吗?”
绫时看着设备,又看了看本子上记的东西,点头。“大概够了。多谢。”
中也挑眉。“这就结束了?”他看了一眼训练场边上那扇单向玻璃,然后收回目光,又看向理。“你呢?从头到尾不说话,是觉得没意思?”
理看着他,没说话。
中也突然抬手。不是攻击,只是把重力往理这边偏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像一阵风从旁边扫过。
理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腰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就是那一秒,绫时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理看到他的背影,不是平时那种轻松姿态,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理说不清,但很像那天晚上他在印象空间醒来之前,隐约感觉到的那种“有人在拼命”的气息。
绫时的声音变了。不再有刚才的笑意,发出的甚至不像人类的声音。
“中原先生。”他说,“到此为止。”
“你紧张什么?”中也皱眉,“只是这种程度的重力,连普通人都不一定会受伤。”
绫时没有回答。但理感觉到他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压什么东西。
然后,锁链先出现了。
从虚空中浮现,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身体,勒进皮肤。皮带从各处浮现,黑红色的拘束具,把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腰,死死锁住。他的脸被遮住了,不是被黑雾,是一副巨大的苍白色面具,有点像鸟嘴,又有些像是恐龙的骸骨。他的身体浮起来,离开地面。身后,八扇棺材形状的黑色物体浮现,呈环形悬浮着,缓缓旋转。深蓝色与紫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涌出,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蓝色火焰。
几秒之内,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望月绫时。
是塔纳托斯。
它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悬浮在那里,挡在理前面。那双从鸟嘴面具后透出的眼睛是空洞的,却又像在看着什么,看着中也。祂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只是存在。
但那种存在让中也动不了。
他的重力还在,但他知道对那东西没用。这不是实体,不是他能压的东西——是另一种概念类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这东西不对劲。
中也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几秒。没有恐惧,只是眼神认真了起来。他收紧了原本随意的站姿,把手从衣服口袋中抽出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蓄势待发。
扬声器里传来森鸥外的声音。“中也君,可以了。”
中也顿了一下,没动。
“两位也辛苦了。”森鸥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一点笑意,“今天的评估到此为止。”
中也看着塔纳托斯,等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看了理一眼。理也看着他。中也的目光在理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悬浮在空中的、被锁链束缚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训练场里安静下来。
塔纳托斯低下头,看向理。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苍白的鸟嘴面具,这是望月绫时不想让理看到的样子。
理看着他。
不是第一次见了。很久以前,在某个记不清的地方,他见过这个姿态。那时绫时对他说过什么,他也记不清了,但他知道绫时不想让他看到这个样子。
理伸出手,按在那被锁链缠住的手臂上。
“我知道是你。”他说。
塔纳托斯低下头。
“已经可以了,绫时。”理说。
锁链开始松动,棺材开始消散,雾气开始收拢。面具碎裂,黑雾退去,望月绫时重新出现。他单膝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低着头。理蹲下来,和他平视。
绫时的声音很低。“……被看到了。”
理知道他说的不是“被中原中也看到”。
“嗯。”理说,“我看到了。”
绫时抬头,看着他。
理说:“无论是哪个绫时,都很帅气。”
绫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什么都没说。理扶他站起来,他的脚步还在晃,但理的手很稳。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理眯了一下眼睛。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光线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他侧过头看绫时,绫时也眯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刚才那个样子。”绫时轻声说。
“嗯。”
“你不怕吗?”
理想了想。怕吗?他不知道。他看到那个被锁链束缚的身影时,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另一个念头:那是绫时。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那都是绫时。
“是你。”他说。
绫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理看到了。
“回去再说。”绫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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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是理走在前面。
他推开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有点暗,和走的时候一样。绫时跟在后面,随手把那个黑色的测试仪器放在门口的架子上。理听到他在后面翻笔记本,然后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你坐着,我去烧点水。”绫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理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几道光斑。他看了一会儿,想起出门前没喝水。茶几上还放着早上那杯,早凉了,但他不在意,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杯壁的那一刻,他有一种“穿过去”的感觉。不是没碰到,是碰到了,但那种“实感”断了。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毛玻璃摸东西,明明指尖贴着陶瓷,却感觉不到它的硬和凉。
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用力去握,但手指直接从杯身上“陷”了进去,像穿过一团烟雾。杯子就在那里,蓝色的马克杯,里面还有半杯水,他看得见,但摸不着。
“绫时。”他开口,声音很轻,没回头。“我好像出了点问题。”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理听到水壶被放在台面上的声音,很重,带着一点慌。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绫时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个杯子。绫时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杯子,然后抓住理的手,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帮他把五指收拢。
理感觉到他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手掌上,温热的,杯壁的温度也慢慢传过来。
“没事。”绫时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我用力太猛了,信号有点波动。”
理转过头看他。绫时的脸离得很近,理看到他眼底有东西在抖,不是眼泪,是怕。但他眨了一下眼,那点怕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笑。
“你会不会有事?”理问。
绫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我?我能有什么事?就是今天释放了力量,歇一晚上就好。”
理看着他,没说话。绫时把杯子往他手里又按了按,确认他握住了才松手。
“理。”绫时忽然开口。
“嗯。”
“我给你讲讲你现在是怎么存在的吧。”他的语气像是在说“我给你讲讲这个游戏怎么玩”,“虽然之前说过一些,但今天正好有机会,给你讲清楚点。”
理转过头看着他。
绫时站起来。他抽走了理手里的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水壶和他自己的黑色杯子出来。他把三个东西在理面前一字排开。
“你看啊。”他指了指最远的那个水壶,“这个是你在月球上的灵魂。很远,很安静,伊丽莎白在那里守着。”
他又指了指中间的杯子,“这是我,望月绫时,你的信号塔。”
最后他拿起理面前那个杯子,“这是理现在用的身体,阴影捏的,不算结实但够用。”
理看着那三个东西,点了点头。
绫时又把那个挂坠从理的衣服里轻轻拎出来一点。金属的小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这个是天线。我收到来自月球的信号,通过这个传给你。”
他松开手,挂坠落回去,贴在理的胸口上。
“平时都好好的,”绫时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轻松,“今天我用太多了,信号有点波动,所以你这边会卡一下。”
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理想了想,问:“那你呢?今天怎么突然变成……?我记得你不喜欢。”
绫时看着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秒。就那么一秒,理看到那个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又盖回去了。“是有点不喜欢。”绫时说,“但这其实是六年以来的第一次。因为那家伙突然动你,我没控制住。”
理点点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试了一次去拿杯子,这次握住了。杯壁是凉的,水是凉的,手指能感觉到那种凉,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绫时在旁边看着他,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没转头。过了一会儿,绫时开口了。
“理。”
“嗯。”
“我那个样子……”他顿了顿,“你能接受吗?”
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怕,是别的什么。理说不上来。
“是你。”他说。
绫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很可怕的……我是很可怖的东西,理。”
理转过头看他,看到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但他眨了眨眼,那点红就不见了。“哦。”
绫时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就哦?”
理想了想:“不然呢?”
绫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哄人的笑,是真的在笑。
“行吧,”他说,“你不害怕就好。现在不担心了吧,我们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