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43、会场谁哭谁孙子 时间娇气的

　　时间娇气的很，谁要惹了他不高兴他说走就走，谁也请不回来。
　　漫长又滚烫的夏日午后一点点往前流淌，从正午刺眼灼人的日光，慢慢挪到毕业典礼正式开场之前。距离全校毕业典礼集合整队，还有足足半个多小时。窗外的太阳依旧炽烈，明晃晃的阳光斜斜泼洒进五班教室，把课桌边角、书本扉页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三年来被试卷、周测、大大小小模拟考试填满的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走到了终点，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课间吵吵闹闹的闲谈，被老师留下来谈话的午后，全部沉淀在这个闷热又特别的下午，仿佛昨天还在为模考分数焦虑，转眼就要站在毕业的路口，迎接属于他们的盛大典礼。

　　燥热的夏风顺着大开的窗户涌进五班教室，裹挟着操场香樟浓郁的草木气息。头顶吊扇一圈圈缓缓转动，嗡嗡的声响混在满室的人声里。墙上曾经格外醒目的高考倒计时牌刚刚摘下来没几天，课桌上堆叠如山的试卷、练习册被大半收进书包与抽屉，不少桌面已经变得空旷。五颜六色的同学录、精致的明信片在课桌之间传来递去，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空气里交织着少年人即将毕业的雀跃，又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操场那边已经传来断断续续的喧闹声响，别的班级已经陆续开始整理队伍，脚步声、说笑的呼喊声隔着一段距离隐隐飘过来。教室里依旧乱糟糟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翻看纪念卡片，抓紧这最后一点属于班级的零碎时光。

　　高秦昊胳膊随意搭在桌边，捏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在同学录的扉页写写画画，笔尖时不时停顿，皱着眉头琢磨该写什么样的留言。齐潇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同学录纸页的边缘，目光望向窗外热闹的操场，神情淡淡的。江锦安静坐在座位上，手肘抵着桌面，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全班，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看着身边的一幕幕。

　　清芷趴在桌子上，手里捧着厚厚的同学录，身子时不时晃一晃，兴致勃勃地来回翻页。

　　“哎哎，昊子，你写完没有，快点快点！该轮到给我写了！”清芷侧过身子，把自己的本子直接推到高秦昊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要找齐潇、江锦还有林澄全部写一遍，待会儿就要下楼集合，人一多我可就抢不到位置啦。”

　　高秦昊被他吵得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

　　“急什么急什么，总得让我构思两句酷一点的毕业留言吧，总不能就写个前程万事大吉就完事。”高秦昊哭笑不得，抬手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再等两分钟，我把手上这张写完，立马就轮到你。”

　　“不行不行，两分钟都太久了！”清芷鼓了鼓腮帮子，转头又看向另一边的江锦，“锦哥锦哥，那你先给我写好不好，你的字好看，我要把你的留言放在最前面！”

　　江锦抬眼看向他，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可以，拿过来吧。”

　　班长林澄站在教室的过道里，正忙着整理班级零散的杂物，把散落的粉笔、多余的作业本收拢进纸箱，时不时回应周围同学抛过来的问话。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副班主任耿艳迈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平日里上课那一身利落正装，身上换了一件简单素雅的浅色系衬衫，手里抱着一沓打印好的毕业寄语小卡片，脚步放得很轻。往日里讲课、批评学生的时候，她眉眼总是带着几分锋芒，此刻那份尖锐收敛了大半，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慢慢走到讲台之上。

　　看见耿燕走进来，教室里喧闹的声音稍稍降下去一些，不少同学纷纷抬起头看向讲台。还有一部分同学依旧自顾自互相传本子，低声说笑，吊扇依旧在头顶嗡嗡转动，热风一遍遍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耿燕把怀里一沓卡片轻轻放在讲台上，指尖扶着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张张少年人的脸庞。这一届学生，从高一一路带到高三，三年的时光，课堂上的争执，犯错之后的惩罚，考砸时候的谈心，无数细碎的片段，此刻都在心底悄悄翻涌。

　　“都先稍微安静一点。”耿燕开口，声音不算很高，却足够让全班都听得清楚。

　　听见老师发话，打闹说笑的同学陆续收住声音，教室里一点点归于平静，只剩下吊扇转动持续不断的嗡鸣。

　　“毕业典礼一会儿就要在会场正式开始，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下楼集合。”耿燕缓缓开口，视线扫过台下，“三年时间，一晃就过完了。还记得你们刚升进来的时候，一个个毛手毛脚，上课走神，偷偷搞小动作，迟到捣乱，各种各样的状况层出不穷。一路走到现在高考结束，马上就要离开这间教室。”

　　底下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听她讲话。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中间有一个男生举起手，出声问道：“耿老师，袁老师不是要来跟我们一起拍班级毕业合照的吗？我们都等着呢。”

　　一瞬间，教室里不少人跟着点头，大家心里都记挂这件事。袁欣作为班主任，陪伴他们走过整整三年，大家都盼着，能够和班主任、副班主任一同留下一张完整的班级毕业相片。

　　被问到这句话，耿燕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了垂眼眸，沉默短短几秒，教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答复。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会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

　　顿了顿，耿燕又继续往下补充，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大家今天好好聚聚，等以后再想聚，可就很难聚齐了。”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面又安静了片刻。

　　少年人不是完全不懂离别的重量，只是平日里被试卷、考试填满生活，很少静下心来认真去想分别这件事。此刻被老师这样直白说出来，不少人的神色都柔和下来，刚刚嬉笑打闹的劲头淡去了几分。

　　清芷坐在座位上，原本还跃跃欲试准备继续找人写同学录，听见这句话，也安安静静坐直身子，不再来回闹腾。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同学录彩色的封皮，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稍稍沉了一点，小声嘟囔：“说的怪让人难受的，以后放假我们可以约出来玩啊。”

　　这话不大，可周围坐着的几个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秦昊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话是这么说，可等到大家各奔东西，去不同的城市读大学，想见一面，哪有现在这么容易。”

　　齐潇抬眼望向窗外，操场上面各个班级已经开始列队，喧闹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不是完全见不到，只是不会再像这样，几十个人安安稳稳待在一间教室里了。”

　　江锦把写好留言的同学录递还给清芷，淡淡开口：“能抓住当下就够了。至少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

　　林澄从过道走回来，坐回自己的座位，目光扫过教室四周，墙上还残留着从前贴标语留下淡淡的胶痕，课桌上还能看见往届还有本班同学随手刻下的浅浅字迹，一切都还熟悉，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属于他们的高中时光，马上就要画上句号。

　　耿燕站在讲台上，望着底下这群孩子，又像是再望着自己已经走过的青春。
　　“各班在走廊集合，按照预先排好的队列，有序前往校内大会厅，首先要开展长达两个小时的全流程彩排。”耿艳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出声叮嘱，“行进途中不要喧哗打闹，进入会厅之后按照座位表对号入座，听从学生会工作人员的安排。”

　　走廊里很快响起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各个班级的队伍依次成型。五班的学生排好两列纵队，跟随着大部队，穿过教学楼的长廊，向着学校的大型会厅走去。

　　会厅建筑宽敞宏大，厚重的双层隔音大门敞开着，一走进去，外面夏日的燥热瞬间被隔绝在外。高高的穹顶之下，成排的座椅层层铺开，上千个座位整齐排布。前方是宽大的舞台，舞台背景悬挂着巨幅红色毕业典礼主题背景板，彩色的气球、绢花装饰在舞台两侧边缘，聚光灯架设妥当，一束束冷白的灯光对准舞台中央。音响设备正在反复调试，嗡嗡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回荡。天花板上一排排吊灯全部点亮，把整个会厅照得通透明亮。

　　高三全年级上千名学生陆续入场，按照班级划分区域，找到对应的座位坐下。彩排正式启动，整整两个小时的流程，容不得半点马虎。

　　学生会的干事、年级组老师穿梭在座位过道之间，不断高声提醒。

　　“各班核对座位，不要坐错区域！”
　　“上台领奖的代表记住台阶位置，上场退场路线千万不要混淆！”
　　“节目参演同学抓紧时间到后台就位，我们完整过一遍全部流程！”

　　一遍一遍演练入场落座，模拟领导上台就座，模拟证书颁发，话剧走位，献花环节预演。同样的步骤，循环往复不断重复。会厅里面虽然没有室外烈日暴晒，但是密闭空间里人满为患，空气渐渐变得闷浊。

　　一开始，会场里还充斥着细碎的交谈声，少年们新鲜感十足，悄悄互相碰胳膊递纸条，低声说笑打趣。时间一点点流逝，一个小时过去，反复的排练消磨掉了大部分兴致。

　　高秦昊靠在座椅靠背上，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和齐潇说话：“两个小时彩排，真的够熬人的，反反复复走一样的流程，我都快要把上台路线背下来了。”

　　齐潇微微点头，伸手松了松领口：“正式典礼要保证不出差错，彩排必不可少，再坚持一阵就结束了。”

　　清芷坐在一旁，身子在座椅上轻微挪来挪去，小声叫苦：“一直坐着不动，腰都坐酸了，好想站起来活动活动。”

　　“安分一点，彩排期间不允许随意离席。”林澄低声提醒，目光望向前方舞台，留意台上每一处指令。

　　江锦端正坐在位置上，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舞台背景板上面，安静看着台上工作人员来回忙碌，很少开口说话。

　　主持人手持话筒站在台上，一遍一遍演练串场台词，声音通过环绕音响响彻整个会厅。参演话剧的同学来回登台下台，练习站位、台词节奏；领取证书、展示笔记的各班代表，一趟趟走上台阶，确认自己站立的点位。后台不时传来道具挪动的轻响，工作人员来回奔走，调整灯光、音乐的切换节点。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两个小时的彩排终于全部走完。工作人员给大家留了短暂的休整时间，不少同学起身在过道简单舒展身体，去洗手间短暂休整，会场内人声浮动。短暂休息过后，所有人员重新归位，盛大的毕业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恢弘舒缓的开场音乐在会厅内缓缓响起，所有校领导、高三全体任课教师，有序走上舞台，在预先安排好的席位依次落座。台下上千名学生全部坐定，喧闹渐渐平息，偌大的会厅归于肃穆，只有音响微弱的底噪轻轻回荡。

　　典礼主持人迈步走到舞台中央，清亮沉稳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高三同学们，大家下午好！三载寒暑，朝夕相伴，匆匆的高中岁月在此迎来终点。今天，我们欢聚于此，隆重举行本校2026届高三毕业典礼。现在，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热烈的掌声轰然爆发，掌声层层叠叠，在高高的穹顶之下久久回响。

　　流程第一项，校领导依次发言。

　　王校长首先拿起话筒，目光俯视台下成片的少年面孔，话语厚重而温和。他回顾这一届学生三年在校的点点滴滴，说起课堂上的朗朗书声，说起运动会上肆意奔跑的身影，说起无数个埋头苦读的晨昏，也提起曾经的挫折与欢笑。他祝愿所有毕业生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无论去往哪一座城市求学，都要守住本心，不惧前路风雨，永远保有少年的热忱。

　　校长说话的时候，整个会厅安安静静，只有他的声音不断回响。高秦昊抬眼望向台上，看着校长嘴唇开合，耳边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寄语。过去三年，升旗仪式、年级大会，他听过校长无数次讲话，可这一次心境全然不同。从前只觉得领导讲话冗长乏味，心里总在偷偷走神，琢磨下课要去买什么饮料，放学要和朋友去哪里闲逛。而此刻，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坐在这个大厅，以在校生的身份聆听校长致辞，心底就漫上来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悄悄侧过头扫视周围，不少同学都坐得笔直，认认真真望向舞台，没有人打闹，没有人传小纸条，所有人都在默默倾听这份最后的叮嘱。

　　紧接着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德育主任轮番上台讲话。有人言语风趣幽默，偶尔几句轻松的话，引得台下响起片片低低的笑声；有人言辞恳切厚重，句句都是临别叮嘱。会厅之内，大家安安静静聆听，不少同学垂着眼，默默把这些临别话语记在心底。密闭的大厅空气温热，台下无数少年安静端坐，曾经堆积如山的试卷、无数次周测的煎熬，都在这些话语之中一一浮现。

　　德育主任谈起纪律，谈起成长，谈起少年人容易犯下的莽撞错误。高秦昊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许许多多过往片段，翻墙逃课、办公室撬锁拿手机、厕所打架，一桩桩一件件，那时候只觉得刺激好玩，只想要挣脱束缚，肆意快活。现在回头再想，那些莽撞调皮的往事，都是独属于他们这一群人的青春印记。他余光扫过身旁几人，齐潇神色淡然，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江锦目光平视前方，神情看不出起伏；清芷收敛了往日的活泼，安安静静坐着；林澄眉头微微轻敛，像是也在回想三年来发生过的种种。

　　一轮领导发言全部结束，主持人再次上前。

　　“下面进行毕业证书授予仪式，请各班学生代表依次上台，领取本班全体同学的毕业证书。”

　　轻快庄重的背景音乐流淌出来，各班代表按照彩排熟记的顺序，一步步走上舞台。红色封皮的毕业证书一摞摞摆在台上，代表弯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证书，微微鞠躬，再稳步走下舞台，带回班级。红色证书外壳在舞台灯光映照下鲜亮夺目，这一本本证书，是三年高中时光最实在的凭证。轮到五班代表登台的时候，高秦昊、清芷几个人用力鼓掌，掌心拍得微微发热。

　　“拿到证书，我们就正式毕业了。”清芷鼓完掌，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恍惚。他伸出手，轻轻揉搓自己的手心，刚刚鼓掌带来的温热还残留在皮肤上，可心里却仿佛空了一块。过去无数次幻想毕业，幻想摆脱堆积成山的习题册，不用早起上早自习，不用应付周考月考，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却没有预想之中那种狂喜的释放感。

　　林澄轻声应道：“是的，属于我们的高中，到此已经画上形式上的句号。”作为班长，三年来大大小小的事情压在他身上，收作业、维持自习纪律、处理班级琐事，大大小小的麻烦层出不穷。很多时候他也会疲惫，也会盼着高三快点结束，盼着卸下班长这份担子。可真到了此刻，心里反倒生出许多不舍。

　　典礼继续推进。

　　“三年伏案，笔墨耕耘，一页页笔记见证同学们日夜的付出。接下来，有请各班优秀笔记展示代表上台，进行优秀课堂笔记展示。”

　　各班代表依次登台，手中捧着厚厚的笔记本。灯光打在笔记本之上，台下能够清晰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五颜六色的标记、批注、错题梳理，每一页都是无数个夜晚伏案苦读的痕迹。有的笔记排版工整清爽，有的写满拓展思考，一笔一划，藏着整个高三的拼搏岁月。台下的同学们望着台上的本子，脑海之中浮现自己深夜刷题记笔记的模样，那些曾经觉得枯燥难熬的日夜，如今回想起来，都成了独属于青春的珍贵印记。

　　高秦昊想起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写得龙飞凤舞，错题记了大半，却又常常懒得反复翻看。对比台上那些工整详尽的笔记，不由得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齐潇留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偏过头低声问：“想什么呢？”高秦昊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我那几本惨不忍睹的笔记。”

　　江锦听见两人对话，淡淡开口：“笔记只是形式，努力过就足够。”

　　笔记展示环节结束，迎来节目表演，由各班同学联合编排的毕业话剧正式上演。

　　舞台灯光切换，简单的道具快速布置完成。话剧演绎高中完整的成长轨迹：高一入学懵懂好奇，面对新环境手足无措；高二面对选择的迷茫纠结；高三教室灯火通明，刷题、压力、同学之间互相扶持，老师耐心开导，还有临近毕业满心的不舍。

　　台上演员投入演绎，台词真挚自然。诙谐的桥段出现时，台下哄笑声此起彼伏，整个会厅都漾开轻快的笑意；当演绎离别、互相打气的片段，全场又慢慢安静下来，喧闹消散，很多同学静静看着舞台，心神被剧情牵动，仿佛看见过去的自己。

　　清芷看得十分投入，脸上跟着剧情变化，时而弯起嘴角，时而神色收敛：“好多情节，我们真的亲身经历过。”台上演到学生被老师留在办公室谈话的片段，清芷下意识瞟了一眼教师席，一眼看见耿艳，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三年，挨过批评，受过说教，也收到过安慰与鼓励，师生之间吵吵闹闹一路走到毕业。

　　江锦微微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舞台：“故事来源于我们真实的校园生活，很容易让人共情。”

　　话剧落幕，潮水般的掌声响彻会厅。

　　整场典礼最催人动容的环节随之到来——学生代表向全体教师献花。

　　柔和抒情的音乐缓缓漫遍整个会厅。学生代表手捧一束束盛放的鲜花，有序走上舞台，将鲜花递到每一位老师手中。各色花束堆叠在老师们的臂弯，花香隐约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台下众生百态，各种各样的情绪毫无保留地铺展开。

　　有女生埋住脸庞，肩膀不停轻轻颤动，压抑不住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三年师生相伴的回忆翻涌，眼泪止不住滚落；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男生，也有不少眼眶通红，咬紧牙关，反复抬手擦拭眼角，不愿当众落泪；一部分人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嘴角扬起，眼底却蒙着一层水光，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也有相当一部分同学，安安静静坐在原位，不哭，也不大笑，脸上没有明显起伏的表情，就那么沉默地望着舞台上怀抱鲜花的老师们，一言不发，所有心绪全部埋藏在心底，不向外流露半分。

　　耿燕坐在教师席位之中，接过递来的花束，指尖轻轻抚过花瓣，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五班所在的座位区域。一张张熟悉的少年面孔映入眼底，上课调皮捣乱、被罚劳动、考试失利谈心、拼搏奋进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这一届孩子，顽劣，重情义，会闯祸，也会在关键时候咬牙坚持。一千多个朝夕相处的日夜，如今就要就此别离。她的神色依旧克制，外人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高秦昊望着台上的耿燕，心中百感交集。从前总觉得这位副班主任严厉苛刻，时常批评管束他们，可到离别的这一刻，往日的争执、埋怨，全都化为淡淡的怅然。那些被留下来训话的午后，收缴手机时的对峙，毕业典礼之前在教室的一番叮嘱，一幕幕在脑海之中交替闪过。他没有哭，心里堵着一团情绪，沉沉的，却落不下眼泪。

　　清芷的眼眶泛起一层红意，手指攥紧校服下摆，心里酸酸的，却又不想当众哭出来，只能死死抿住嘴唇。他转头望向身边的伙伴，有人眼底潮湿，有人神色淡然。偌大的密闭会厅，上千人的欢喜、难过、不舍交织在一起，热烈，又沉默。

　　献花环节缓缓结束，舞台上老师们怀抱鲜花，面向台下的学生，轻轻颔首致意。

　　所有预定流程全部走完，主持人把话筒交还校长。

　　校长缓缓起身，双手握住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整片会厅，掠过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庞。大厅里音乐放轻，周遭嘈杂慢慢收敛。

　　“亲爱的同学们，回首三载春秋，你们在这里成长、蜕变。从今往后，你们将要奔赴天南海北，开启属于自己崭新的人生旅途。希望大家常怀感恩，不惧磨难，永远保有少年本心。我宣布，本届高三毕业典礼，到此结束，同学们，可以散场。”

　　话音落下，短暂的几秒寂静过后，掌声再一次轰然响起。只是这掌声不再像开场那般激昂亢奋，里面裹着厚重难言的离别意味。

　　退场的舒缓背景音乐缓缓响起，台下人群开始涌动。各个班级陆续起身，会厅之内人声嘈杂，呼喊道别、互相邀约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同学互相拥抱，交换联系方式，约好假期聚餐，成群结伴，说说笑笑，人流朝着会厅几处出口缓缓流动。

　　高秦昊站在涌动的人潮之中，周遭人声鼎沸，无数身影从身侧来来往往，欢声笑语不断钻进耳朵，可他忽然之间，什么话也不想说。

　　心底空荡荡的，像是有一块地方被抽空。熬过压力重重的高三，高考落幕，毕业典礼宣告结束，本该是肆意狂欢的时刻，想象里的狂喜并没有到来。混杂着解脱、欣喜、不舍，许许多多情绪搅在一起，堵在心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描述。

　　齐潇就站在他身旁，同样沉默不语，目光望着舞台，刚刚坐满老师的席位已经开始有序离场。聚光灯依旧打在舞台中央，可台上的人已经渐渐散去，只剩下道具与鲜花静静摆在原地。齐潇见过无数次离别，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沉重。三年的朝夕相处，每天同一间教室上课，课间打打闹闹，一起闯祸，一起偷偷玩乐，往后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复现。

　　江锦站直身体，安静望向已经开始拆卸道具的舞台，一言不发。他性格素来内敛，极少流露内心情绪，可此刻心底也泛起层层涟漪。他清楚明白，这群人，很快就要各奔东西，去往不同城市的大学，未来的生活轨迹会慢慢拉开距离，不会再有日复一日朝夕相伴的时光。

　　平日里活泼爱闹的清芷，此刻也收敛了叽叽喳喳的性子，抿着双唇，环顾偌大的会厅。这里承载过集会、讲座、文艺汇演，无数次集体活动，他们都曾在这里相聚，而今天，是他们作为高三学生，最后一次待在这里。周围同学的笑声、喊声不停传入耳朵，他却提不起往日的兴致，心底空落落的，好像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澄站在三人中间，当了这么久的班长，在校长说出散场的一瞬间，肩头那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仿佛骤然卸下。望着四下告别涌动的同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过去三年，他总在协调矛盾，提醒大家遵守纪律，处理一堆又一堆班级琐事，无数次盼着毕业解脱。可真正迎来散场，才懂得什么叫曲终人散。

　　周围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道别。
　　“大学千万要保持联系！”
　　“放假必须约出来聚餐，谁都不许缺席！”
　　“微信群别潜水，不要断了消息！”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向外走去，只有他们五个人，站在会厅的过道人流里面，两两相望，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三年时光，数不清的试卷测验，课间打闹，犯错受罚，欢笑与失落，全部随着“毕业典礼到此结束”这一句话，彻底画上句点。

　　会厅顶上明亮的灯光依旧洒落在少年们身上，舞台背景还没有撤下，鲜花还摆在台边，聚光灯依旧亮着，但是专属于他们的高中篇章，已经真正落幕。那股空空落落的感觉沉沉笼罩在几人心头，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也不是开怀大笑，只是一层淡淡的、无从诉说的怅惘。人潮从身边流过，工作人员已经走上舞台收拾设备，五个人就这么静静伫立在喧闹的会场之中，默默感受着，属于他们的少年时代，就此缓缓落幕。

　　身边不断有认识的同学路过，挥手同他们道别。有人拍一拍高秦昊的肩膀，笑着说以后常联系；有人和齐潇简单寒暄两句，便随着人流向外走去；还有同班的女生眼眶通红，一边擦眼泪一边和朋友互相安慰。偌大的会厅，热闹是所有人的，可那份空荡荡的失落，实实在在落在他们五个人心上。

　　他们看着老师的队伍缓缓从舞台侧边的通道离开，耿艳走在教师队伍之中，路过过道的时候，目光淡淡扫过五个人的位置，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便跟着人群渐行渐远。

　　高秦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明白，课堂、晚自习、考试、训话，所有属于高中校园的一切，到此，全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