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大人不要装》春植

11、羊入虎口 笨蛋被人牵

　　经过两天的日晒和排涝，城南的积水也已全部退去，少数位置还保留着积水沉淀下的灰泥。

　　吕凤夷故意绕远路走去县衙，正好看看街面上的秩序恢复得如何。

　　内涝对胶荣县来说是三两年要来一次的熟客，县城的灾后自我修复很快，得益于整体的营商环境好，一家商铺就是一套分工明确的班子，各家自扫门前雪，雨水一停就抓紧时间开门迎客了。

　　县衙门口挂起正在动土的标示木牌，几个皮肤黝黑的力工光膀子，挑着担子从里往外清运渣土。在门口就能听到石锤敲砸的动静。

　　吕凤夷跟这个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格格不入，瘦高素白的往那一站，看上去受不住一斤扁担的重量。

　　吕凤夷往里进被工头拦下，“诶诶诶，没看着里边动土呢？”

　　吕凤夷上下打量一下他，解释道：“我是衙门的人，来取落在这儿的重要物什，有劳工头放我进去。”

　　“看你这身打扮，是师爷吧”，工头砸吧嘴，“你告诉我东西在哪，我给你取去，你不能进。”

　　“是一个包袱，吊在大堂的房梁上。”

　　片刻功夫，工头就出来拿给他了，“是这个吧。”

　　“是，多谢了。”吕凤夷接过包袱，包袱保存完好，他打的结还没动，“工头，请问做完这项工程约莫要多少日子？”

　　“半年吧，秋收那会儿就能完工。”

　　吕凤夷点点头，远看了两眼大堂里挂的明镜高悬的匾额就离开了。

　　回到魏府已是黄昏，上街逛了这一趟，吕凤夷觉得身体的感官活过来了。

　　今早事出紧急，他几乎是带着衙门的人投靠了魏洵。睡了一觉后又活动了筋骨，身心都清醒了不少，为白天的举动懊悔不已。他竟没发觉自己怎生如此皮厚，脸面都丢尽了。

　　吕凤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静不下心。他刚跟魏洵结了梁子，第二天就欠了人家天大的人情债。

　　现在走也不是，住也不是，吕凤夷来回走动，唉声叹气地拍自己后脑勺，想破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魏洵。

　　魏洵的身份特殊，不光是商户们靠着他，现在连衙门都仰仗他。

　　魏洵在吕凤夷心中的形象变得无比矛盾，魏洵是狡猾有城府的，同时又是办事靠谱，值得信赖的。又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昨晚的事，他到底要不要往下深究呢。

　　更让他琢磨不透的是，他最初找魏洵援手时，魏洵明显是不想管的，昨晚真的是一时情急，便脱口而出答应修衙门吗？

　　按照魏洵的一贯的风格，即使草率地答应了他，过后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出价码，提一个至少价值相抵的条件。

　　而不是表现的比吕凤夷还着急，真就一大早出去替人跑腿，仓促间让吕凤夷签字画押，下午就着急开工，好像生怕吕凤夷反悔似的。

　　吕凤夷恨自己反应太迟，很可能已经掉入了某个他不知道的陷阱。现在木已成舟，他和衙门不论是情理上还是物质上，都被魏洵死死攥在手里。

　　吕凤夷不由地想起历史上数位傀儡皇帝，年幼蒙昧，被幕后操作者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心里的另一块大石头还没落地，那就是他发给州府的呈文还没有回复，按理说今天就该到了。

　　在信里他向刺史大人请拨两千两赈灾款项，按规程赈灾的银子是可以即批即发的，意味着银子会跟回件一起送到他手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银子，真叫望眼欲穿呐。

　　敲门声响起，魏双在门外说道：“吕大人，我来给您送几件换洗衣服。”

　　吕凤夷打开门请他进来，魏双手里的木托盘上叠放着几件丝质圆领袍，“吕大人，这是几件给您替换的衣服，有不合适的说一声，我让伙计再给您换。”

　　“多谢，这么点小事还劳你跑一趟，我们贸然住进来，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大人客气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只是多住几个人，压根儿不算什么，少闲几间客房罢了。”

　　“魏双”，吕凤夷故作从容地闲谈，“我来魏府好几趟了，都没见过你家夫人。魏老爷买卖做得大，魏夫人在后方功不可没啊。”

　　“吕大人有所不知，我家老爷还未婚配，府里的琐事都是几位管家合力处置。”魏双笑道，表情自然淡定，滴水不漏。

　　“魏老板果然是少年才俊，一心扑在生意上，方能有这么大的斩获。魏府家大业大，尊翁大人也不替魏老板张罗吗？”

　　“我家老爷双亲都已仙逝，唯有一位堂兄，在州府经商。想给我家老爷做媒的不少，只是缘分未到，不能强求。”

　　吕凤夷暗叹魏双不愧能当魏府的管家，场面话说得有礼有节，深得魏洵真传。

　　不过魏双的态度越是毫无破绽，越表示魏洵好男风的怪癖已经不是秘密了。

　　另一边，吕凤夷今晚这番没头没尾的问话也让魏双起疑。

　　魏双和魏九同为魏洵的宗室兄弟，自小就跟在魏洵身边伺候，说是他最亲近的心腹也不为过，魏洵身边的人和事，他们扫听一眼就能知道个八九分。

　　吕县令相貌生得好，魏双心里多留了个神。

　　次日清早，吕凤夷交给陈青典一幅帖，陈青典打开看是吕凤夷写好的一则告示：

　　敬告各位乡亲，衙署缮葺，期约半年。凡欲诣府理事或讼诉者，可赴魏家盐铺西堂，有吏胥于彼接待。

　　字迹工整有力，文末也盖好了官印。吕凤夷让他张贴在衙门前的影壁上。陈青典点点头，收好纸帖就去了。

　　吕凤夷穿过四进院来找魏洵，既然木已成舟，只能尽量争取主动权。

　　魏洵在书房理事，案头摞着厚厚的本册，和五花八门的各色请帖，城里好几家掌柜的设宴感谢他又帮他们度过水灾。

　　吕凤夷探身进来，“魏老板？”

　　魏洵嗯了一声，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没抬头道，“吕大人，这么早有事找我？”

　　“对，我想跟你说说银子的事。”

　　魏洵手上写字的动作加快，批完手上的条子才开口，“你说。”

　　“魏老板，我知道修衙门和铜角村重建，加起来定然不止一万两，这两天州府应要拨给一笔赈灾款，我收到银子后，立马从户房走账给你。除去这一笔，剩下的银子我给你签公款告贷契约，三年内还清。”

　　魏洵抬起头，抱胸看着吕凤夷，“州府会给你多少银子？”

　　“大约两千两。”吕凤夷站在魏洵的桌案面前，像在汇报工作。

　　魏洵听到这个数字笑了，“吕大人话不要说太早，等银子真到你手上再说吧。”

　　这一笔银子是救灾专款，也没有超额，州府没有不给的道理。吕凤夷理解魏洵这样说，是源于商人的谨慎。

　　吕凤夷嗯了一声，继续道：“再者，魏老板为救此次水患出钱出力，衙门不好白欠人情，魏老板有什么要求，在律法范围内，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魏洵笑意更深，深邃的眼睛笑成一道月弯，他看吕凤夷大义凛然的样子，像是准备英勇就义。

　　“吕大人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能拂了你的厚意。衙门现在缺东少西的，我帮你加派点人手，把空缺的几个位子都补上可好？”

　　“几个？”吕凤夷咬牙问道。

　　“五个吧。”魏洵狮子大开口。

　　“魏老板，没那么多空缺，衙门养不起这么多人。”吕凤夷努力放平心态，跟他讨价还价。

　　“四个。”

　　“三个。”吕凤夷定道。

　　现在衙门只有他和陈青典两个在编属官，递补三个空缺已是极限。

　　魏家这次救灾得力，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确是实打实的有功劳于朝廷。按照规制，已经达到了纳捐入仕的条件。尽管吕凤夷心里仍有一点不爽快，但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魏洵点头同意，吕凤夷能主动提出来，也算是铁树开花了。

　　“那就听吕大人的，今晚商会的掌柜的们摆宴，庆贺平安化解这场水患。吕大人这几天奔波主政，要不是有大人坐镇，我们岂能平安度过，大人可方便与我一道赴宴，也给大伙儿压压惊啊。”

　　魏洵起身走到吕凤夷身边，吕凤夷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功劳都是魏老板的，我只是略尽绵力。各位掌柜们也劳神了，我今晚无事，但听魏老板安排。”

　　魏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吕大人，那就这么说定了。”

　　吕凤夷正想拔腿走人，前堂的伙计急匆匆赶来禀报：“老爷，吕大人，州府的官差来了，来找吕大人。”

　　吕凤夷几乎是瞬间想到了是救灾款来了，心脏要跳到天上去了。

　　“人在哪呢？”魏洵毫无波澜道。

　　“在二院偏厅奉茶。”

　　“知道了，你去吧”，魏洵看了看吕凤夷，“吕大人，官府的事我不便参与，我还有账本要看，你请便吧，有事就招呼管家去办，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吕凤夷嗯了一声就走了，一路小跑去二进院，他都快感知不到自己还有哪点像个县令，终于有那么点曙光照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