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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之城 “程哥！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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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哥！八号机卡出幻灯片了！我这正打团呢，能不能行了？”
地下十三街区的“穿越纪元”网吧里，键盘敲击声、叫骂声和劣质泡面的味道混成一团热气。
吧台后，程成叼着烟，整个人仰靠在破旧的电竞椅上，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皱着。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深吸了一口烟，随手丢在装着水的塑料瓶里，从抽屉里摸出一大把纸币，拍在桌面上。他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大厅里那几个大呼小叫的年轻人。
“行不了了，今天提前打烊。”程成敲了敲吧台边缘，声音不大，但刚好能穿透嘈杂，“所有机子，网费退一半。现在，立刻，结账走人。”
网吧里顿时哀嚎一片。
“不是吧成哥！外面下雨呢，而且《源域》首发直播马上开始了，我们还等着看江神大杀四方呢！”
程成没搭理他们，自顾自地从吧台底下拎出半根钢管，往门边的卷帘门开关旁一靠，挑了挑眉：“是要我亲自去拔电源，还是你们自己圆润地滚回家写作业？”
五分钟后，最后一批骂骂咧咧的小年轻抓着退回来的零钱冲进了雨夜。
程成按下开关。
“哗啦啦——哐！”
沉重的生锈卷帘门砸向地面，彻底隔绝了街外的霓虹灯和雨声。
原本喧闹的网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几十台机箱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没有了人声，那些屏幕上正在滚动的《源域》千万奖金倒计时，金色的、蓝色的、紫红色的光在屏幕上闪烁，显得有一种诡异的狂热。
程成走到网吧最深处、也是唯一没有监控的角落。那里停着一台外壳被黑色防水布盖着的二手游戏舱，像个静默的铁棺材。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沾着烟灰的外套，拿出一把尖嘴钳，熟练地拆开游戏舱的底板。
“新仇旧恨，今晚都该算算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尖嘴钳精准地夹断了一根红色的导线。微弱的电火花闪过，面板上弹出刺眼的红字：【警告：痛觉阻断模块已切断。】
“没办法，不断了你，这老古董的延迟能有两秒。”程成随手把钳子一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躺进了游戏舱。
舱门合拢，连接针刺入后颈。没有痛觉阻断的缓冲，粗暴的数据洪流就像大冬天被人用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带着后脑勺一阵剧烈的刺痛。
程成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来由地想起二十岁的时候，想起他人生里最意气风发的夜晚，高度数的白酒被他一口闷下，冰凉的酒液流进喉咙的时候一阵酥麻，然后是辛辣，刺得他舌头疼。
“滴答……滴答……”
粉色塑料盆勉勉强强接住三处漏水。展颜仰躺在床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叹气。
手机忽然震动，展颜想装死，但是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到虚空屏上。
【兔子大王】您好，您本月直播时长未达标，收益将于次月扣除30%。
【兔子大王】您好，您上月的直播收益已扣除平台分成后到账，金额：47.32元。
展颜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地下城的空气是浑浊的，展颜原本以为这句话是夸张。
她出生在第三城，父母都是普通人，家里算不上富裕，却也一路衣食无忧地供她到研究生。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她都以为她一辈子都会在第三城安安稳稳地度过。
门外突然传来房东震天响的砸门声，震得墙皮直往下掉：“死丫头！别装死了！今天再交不上房租，我连人带你那堆破烂全给你扔马路上去！”
“明天！明天早上，我连本带利给你结清！”展颜扯着嗓子喊了回去，“您老省点力气别砸了，这门要是坏了您还得出钱修！”
“你少跟我耍皮！明天早上再不交你就等着露宿街头吧！”房东骂骂咧咧地走远，没一会又回来，“你那个漏水要是漏得实在厉害，就找我借个防水布，别给我地板泡坏了再。”
“知道了，保证保护好你的宝贝地板！”展颜嬉皮笑脸地喊。
听着脚步声走远，展颜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边缘都快包浆的VR头盔。
“一千万……”展颜用指腹抹去头盔护目镜上的灰尘，看着屏幕上亮起的《源域》倒计时，咽了口唾沫，“拿到哪怕千分之一的参与奖，也够我付两年房租加头盔了。”
她随手把一根头绳咬在嘴里，开始用半卷泛黄的运动绷带一圈圈缠绕手腕。绷带勒紧皮肤的轻微刺痛，让她因为贫穷而焦虑的大脑迅速进入了绝对冷静的战备状态。
利落地扎好高马尾，展颜戴上了那个充满塑料味的头盔。
刚开始就出了状况，她这台破机器直接给她来了一个毫无缓冲的自由落体。
“砰！”
她大字型砸在了一片满是油污的泥水洼里，溅了一头一脸的泥水。
展颜挣扎着睁开眼，首先感到的是一阵黏湿的寒意。这里就是“灰烬之城”。
头顶没有蓝天，只有一片诡异病态的红褐色烟雾，酸雨嘶嘶地落下，打在周围冰冷的金属残骸和裸露的承重钢筋上，冒出丝丝白烟，空气里全是臭氧和腐烂金属的味道。
她降落在一座座巨大的钢铁骨架脚下，那些被时代抛弃的建筑像野兽的肋骨一般刺向天空。地面黑乎乎油腻腻的，能闻到化学试剂的味道，远处毒雾中偶尔闪烁着几下快要坏掉的广告牌。
“哪个实习生写的代码……为了省渲染经费也不至于直接给我扔泥里吧？”展颜一边吐槽，一边狼狈地爬起来。
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行字——“亲爱的132号玩家，您好，请在下面输入您的昵称。”
展颜睁大了眼睛，试着划一下，眼前的空白处就出现字迹——还是钢笔字。
“嚯，还整得挺复古！”展颜嘟囔了一句，不假思索地写下“兔子大王”四个大字。
“您好，兔子大王，现在我将为您介绍游戏的机制。
“本次游戏为大逃杀机制，每人初始获得一个初级武器、初级医疗包、初级食物和地图，您可以通过击杀怪物或者击杀其他玩家获得相应数量的金币，持有金币者可以到机器人处换取物品，最终存活的五人获胜。
“本游戏采用的是绘世公司最新研发的物理引擎，一切事物无限接近真实世界，距离大逃杀开始还有五分钟，您可以在这段时间随意熟悉游戏环境，游戏里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随时叫我。
“祝您游戏愉快。”
展颜皱着眉，看着从天而降的物资——一把长刀、一盒镇痛剂、一包面包、一张地图。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诶，你，系统，设置，还是什么东西，那个，你叫啥啊？”
“我叫源。”
与此同时，程成也成功进入了游戏，他的进入方式比展颜体面一点——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废弃的员工宿舍里。
铁架床、掉了一半漆皮的墙面、地上散落着发黄的报纸。虚拟的灰尘在虚拟的阳光里飘浮。系统连这种没人在意的角落都做了建模——虽然粗糙，但够用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真新鲜呢。”他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意识接入全息游戏。以前他只用键盘鼠标，后来修电脑修VR舱，但从没自己躺进来过。感觉有点奇怪——脑子里的指令传到手指，手指在虚拟空间里动，但现实中他的手指根本没动。
他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摸了摸地面。
建模磨损率可以忽略不计，引擎还是有细微的延迟——不到0.1秒。
比他对那台破舱的预期好一点。
系统配发的物资在身边——一把长刀、一盒镇痛剂、一包压缩饼干、一张地图。
程成拿起长刀，试着挥了一下。重量、重心、风阻，和真刀不一样，但物理引擎已经把惯性模拟得七七八八。
他不知道的是，头顶的虚拟界面里，他的“源”正在和系统后台对话。
「源-137号：确定没搞错？这个呆子大叔是AM-阿程？」
「系统：数据核对无误，他确实是。」
「源-137号：……他在那挥刀，像第一次进游戏的小白。」
「系统：他确实是第一次进全息游戏。十年前没有这项技术。」
「源-137号：那也太呆了。」
「系统：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分钟倒计时了，请立即提醒玩家。」
「源-137号：知道了知道了，天天跟催命似的。」
“亲爱的玩家AC，距离大逃杀开始还有——58秒，请您做好准备。”
程成握紧了长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戒备地盯着窗外，可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十年前。
十年前那个夜晚，体育馆里人声鼎沸，所有人都热切地望着他，他的队友兴奋地拥抱他，他却只是出神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彩带，金色的，写着他们名字的彩带，夜雨一样落下，把世界都铺成金色。
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的黄金时代刚刚开始，现在看，却是谢幕。
程成摇摇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倒计时不紧不慢地走着。
00:30，00:29，00:28。
灰烬之城里，两百个人蹲在废墟、管道、楼房和下水道里，握着各自的长刀，盯着眼前跳动的数字。
钢铁城外，近3亿人挤在屏幕前。每个选手都有自己的直播间，但现在大多还无人问津，所有人都挤在官方的主会场直播间。
屏幕上聚焦的是灰烬之城的中心，高耸入云的铁塔上红色的倒计时闪烁。
解说员的声音通过全球数千个频道同时炸开：
“观众朋友们！倒计时三十秒！绘世全球首发新世代虚拟游戏《源域》，开服大逃杀，两百名选手，只有五人能活着走出灰烬之城！”
“江神江神江神！”
“啊啊啊啊啊啊江神好帅我好爱！”
“第一射手阿念，一枪一封神，一念一生魂！”
“啊啊啊啊我的思念cp，快开始吧我要看豹豹猫猫大杀四方。”
“乱嗑cp的能不能叉出去，大家是来看大逃杀的。”
“绘世这次的渲染做的不错啊。”
“江熠江熠，星光熠熠。江熠江熠，星光熠熠。江熠江熠，星光熠熠……”
“刷屏的也叉出去！”
是的，这是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
战争和环境污染把幸存的人类赶向纵向城市，第一城在云端，享受着真正的阳光和雨露；第二城常常是昏暗的，却维持着中产的精致和体面；第三城靠日光灯存活，麻木的人在麻木地工作；而地下城，没人知道还会不会有明天，仿佛被遗忘都是一种恩赐。
阶级在每个人出生时就被决定，只能向下，不能向上。
而《源域》是难得的缝隙，千万奖金，全球直播。
所有人麻木地盯着屏幕，在别人编织的梦境里呐喊助威、热血沸腾。
梦醒了，屋顶还是漏着水。
00:03，00:02，00:01。
【比赛开始，第一轮安全区已划定，祝各位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