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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冲喜 ...

  •   “你、你们别动刀啊……”
      是一道颤颤巍巍满含惊惧的声线。

      将军府偏僻角门外,黑衣劲装的带刀侍卫肃穆而立,刀尖所指,是地上抱着包袱哭作一团的令桃。

      令桃一身衣裳尽数被冷汗浸透,她抖着嘴唇在数道刀芒下心生恐惧退缩之意,可想到小姐孤身入了这将军府,此时不知如何光景,她强忍住害怕,边抹泪边双手举起怀里的包袱,颤巍巍地哽咽开口。

      “我是崔府五小姐的随身女婢,给、给我家小姐送她惯用的东西的!”
      “不是、不是贼人……”

      她磕磕绊绊说完,小心翼翼抬眼觑向头顶,那些可怕的刀终于不再直直指着她,被收回了鞘。

      她害怕得扑通乱跳的心霎时定了定,忙擦干眼泪从地上起来,想到小姐,鼓足了勇气再度开口,怯生生问:“我家小姐在何处,各位大人,可、可否带我去见小姐?”

      -

      崔姝言仍穿着昨日出府时那身嫁衣,令桃抱着包袱灰扑扑出现在崔姝言面前时,一眼瞧见了人,便撇了嘴眼眶里包了泪,扑通一下腿软跪在了自家小姐腿边。

      “小姐!主母不让奴婢跟着您出嫁,今日主母离了府,奴婢好不容易寻机会逃了出来,可算见着小姐了!”
      令桃抹着泪哭了一通,诉说主母对自家小姐多么狠心,泪流完了,她伸出手逾矩地在崔姝言身上四处碰了碰,见没有磕着碰着受虐待了的痕迹,立马又从带来的包袱里取了件大氅出来,展开给崔姝言裹上。
      “小姐受不得寒,这嫁衣这样单薄,您身上都要结冰了……”

      如今是三月初春,春寒料峭,而崔姝言体质特殊,为维持纤弱身形,自幼服用娘亲在世时留下的秘药,药性寒毒,令他常年体寒畏冷,此时身着单薄嫁衣在这死寂喜房内枯坐了一夜,身上肌骨确实冷寒似冰。

      令桃给他披上大氅后,他周身渐渐回暖些许,才发觉自己身上这么冰。

      崔姝言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身子,令桃已经从他腿边起来,此时站在他身前,正絮絮叨叨说着她逃出崔府前从其他下人们那里听到的闲言碎语。

      “他们都说将军府是个吃人的地方,府里有私牢,将军性情残忍嗜杀,每天府里都要见血!白布一裹,一天要拉出好多尸体去!”
      “还说二小姐逃婚一事根本瞒不过手眼通天的将军,婚期推迟只是托辞,老爷跟将军府密谈,让将军宽恕崔府,代价就是牺牲您!您入了将军府,死生再与崔府无关,任将军磋磨……”

      令桃越说越担忧害怕,险些又把自己说得泪眼模糊,可她说这些事关小姐安危的话时,小姐本人却垂着眸一直未曾吭声,好似走神没听见一般,令桃于是渐渐止了话音,蹲下身凑近去瞧自家小姐。

      霜白似雪的一张脸埋在镶圈的毛领里,出嫁时浓妆艳抹的膏脂水粉早已淡落,露出几近未施粉黛的素面,薄肌玉骨,春眸似水,眼若桃花,饶是看惯了的令桃,也不免在仔细又看一遍时短暂怔住。

      “小姐?”
      令桃放轻声音,弯腰隔着大氅虚扶上人身子。

      眼前崔姝言好似被她叫得回了一点神,发出很轻又略显倦意的一声“嗯?”

      令桃看出他的精力不济,立时将脑海里乱七八糟想要说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扶着人要让人躺进身后床榻。

      崔姝言一直绷着的精神在令桃到来后彻底松泛下去,身上忽冷忽热,他发出一声“嗯”后,意识便有些模糊,很快陷入了黑暗里。

      -

      崔姝言因惊悸起了高热,昏睡足有三日。

      令桃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忍着恐惧去寻了之前用刀对准过她的侍卫,恳求侍卫帮忙请大夫来。

      她说完来意,那冷煞人的侍卫便一言不发地隐到暗处消失了,她以为被拒绝,孤零零抹泪回到小院,正想着寻机会逃出去自己请大夫,却不想不多时便有大夫被领到了小院来,那大夫带了个小学童,小学童称其为王御医。

      “王御医真厉害!他说您今日会醒,果真!”
      令桃点了灯日夜守在崔姝言塌前,注意到人醒转,她立时扶人起身,端起桌上备好的热茶,送到小姐唇边润口。

      崔姝言头还昏沉着,就着令桃的力道靠向床头,微微缓过不适抬眸时,还未看清房内陈设,体感便觉周遭大有不同。

      首先是温度。

      高热体虚,本是寒症易发之时,可眼下只着单衣,崔姝言却未觉寒冷,反而铺面而来融融暖意,将他周身尽数围裹,生不出一丝冰寒。

      崔姝言怔住片刻,慢慢扫过房内。

      原本空荡着红的喜房此时布置得淡雅精致,添设了许多精巧摆件,四角炉内燃着淡淡的熏香,红色纱帐窗具皆换成素白墨青,似是……依着他的喜好更改过。

      视线最后落回叽叽喳喳着的令桃身上,崔姝言发现,令桃也不似刚逃来时那般狼狈的灰扑扑抹泪模样,她换了新制的淡绿袄裙,看起来心神也不似先前惶惶,说完王御医如何神通后,又提起关于镇远将军的话头,这次却不似以往话音,改而语露憧憬之意:

      “听影九侍卫说,王御医是将军吩咐过来的,我同御医讲了小姐身有寒症,之后小姐院子里就添了暖炉,有将军府的仆从过来换了一应陈设,同时送来了一箱新制的春衣,想来也是将军吩咐的。”

      “小姐,虽然将军没有露面,但是看起来不像是外面说的那样……且奴婢请求留在小姐身边照顾您,将军也允了,还从崔府要了奴婢的身契过来。”

      “或许,将军跟传闻里根本不一样……小姐嫁给将军,将军会对您好的?”

      ……

      像是印证了令桃那日所说,之后的一个月,崔姝言被安置在将军府这座僻静的小院里,将军未曾露过面,但或许是对仆妇下人们吩咐过什么,府内人寡言但对崔姝言都不失恭敬,一应吃穿用度比照在崔府时竟还要好上许多。

      且没有主母日日立规矩,时不时的挑刺责罚,崔姝言几乎想,承蒙将军府庇佑,就这样安静蜷在僻静院落里,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妾,可能是对他来说再好不过的活法了。

      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持续了这一个月,在他入府的第二个月,平平无奇的一天傍晚,他天真的期许被打破。

      ——将军传话到小院,召他入夜侍寝。

      令桃得了传话,起初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待传话的仆从离开,她面上先是担忧,后又被隐约的高兴取代。

      她想,小姐这样娇弱无依的女子,若是一生困在一方小院里,不得夫君宠爱,岂不是空守活寡,孤苦伶仃。
      这一个月,不止崔姝言,令桃过得也比从前在崔府时快活自在许多,因此她对镇远将军早已改观,心想传言多不可信,将军或许在沙场上是冷血残暴一些,但那是对敌人,在后院里,应当没传闻中那样可怖。

      崔府的下人们说什么将军府每天都要流血死人,可她来了这一个月,也没撞见过那样的场面。

      将军或许私下里同传闻完全相反,反而是个体贴温润的真君子呢?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同时也这么宽慰着呆坐在梳妆台前神思不属的崔姝言。

      妾室侍寝,需前往将军在前院的寝殿。
      在入夜之前,换上轻薄寝衣,钗环尽卸,素履而去。

      -

      将军府主院,寝殿内。

      沉木香幽幽自香炉中飘起,晃荡着越过正中宽大的山水屏风,熏香袅袅,极重的沉香却也无法完全掩盖内殿的浓厚血腥气。

      殿内没用的御医和领罪的侍卫跪了一地,镇远军左副统领李章卫正粗鲁地揪着白胡子老道士颤抖不休的肩,粗声粗气问:“老道士,你说圆房冲喜有用,我已着人去安排。”

      “你若敢诓骗老子,你全家都给将军陪葬!”

      崔姝言被领着到屏风外时,正巧听见这样暴怒又充满威胁的一句话。

      他手指在衣袖下收紧,原本仓皇无措的神经被刚听到的话语与此刻扑鼻血腥的气味一齐刺激,堪堪醒神后,他不合时宜地想,圆房冲喜?重伤难愈缠绵病榻之人才会有以冲喜对冲病气的偏方旧俗……

      殿内这样重的血腥气,方才那人话语里的意思。

      崔姝言在几息内思忖一番,面上原本要侍寝的仓皇懵然褪去几分,转而浮上浅淡的迟疑的担忧之色。

      将军受了重伤?
      还是染上了恶疾?

      虽说只是名义上的夫君,可崔姝言自出生以来,在崔府磋磨过十多载光阴,论起安稳,都还敌不过在将军府小院里的这一个月。

      他被养做女儿长大,心思也多敏细腻。

      哪怕知道这一个月的照拂对将军来说大概是不值一提的举手之劳,但他心底也已生感激。怀着一点柔软的担忧,他内心惧意淡去一点,待殿中其余人都退下,只剩他和引路的女侍后,他听着女侍三言两语的指引,一步步随着拨开的帘帐朝寝殿最内侧走去。

      “殿内点了怡情的熏香,小姐莫怕,将军昏迷着,您只需劳累一些,看将军反应侍奉即可。”

      看将军反应侍奉。

      崔姝言几乎瞬间理解过来女侍未尽的言中之意,是要他一个人主、主动侍候?

      可他并非女子,并不能……也没有……

      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诉诸于口,女侍交代了他几句,最后也同其他人一同退了下去,偌大的寝殿这下只剩下呆站着的崔姝言和一帐之隔,昏迷未醒、需要圆房冲喜的重伤将军。

      崔姝言鼓足勇气伸手缓缓掀开床边帷帐,他颤抖着眸子看清了素未谋面的这位镇远大将军的相貌,跟传闻里凶神恶煞的修罗面全然不同,崔姝言呆呆咬唇,心想,将军看起来……竟像个儒雅书生。

      眉目如峰,面若冠玉。

      传闻年前天石坑一战,将军遭敌军奇袭,锋利箭矢穿骨而过,腿上落了残疾。

      崔姝言将目光小心落到将军伤腿处,那处有厚毯遮盖,并看不分明,崔姝言无从得知将军腿上伤势,一时只能看出对方身形颀长,若是站起来……大概要比他的身量高上许多。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将军昏迷着,知晓对方看不到自己,崔姝言意外地渐渐没了紧绷的神态,他拥着身上出门前被令桃裹上的毛绒披风,轻轻将手指搭上床榻,在塌上边缘坐了下来。

      他微微倾身,一头简单束起的青丝顺着动作自肩头滑落,落到榻上,落到昏迷的将军胸膛上。

      浓重的血腥气也自那里传来。

      是新添的伤吧?也是因为这伤处所以昏迷不醒吗?

      崔姝言隐约看见露出的一角染血的纱布,密密麻麻包裹在胸腹这等险要位置上,仅是隔着衣料这样看上两眼,也让未曾见过血的崔姝言脸色白了白,眸中闪过忧惧神色。

      圆房冲喜可以帮将军。

      崔姝言对眼前的人有一丝柔软的感激,如果可以,他愿意帮助对方。

      ——在不暴露自身秘密的前提下。

      那,该怎样做呢?

      崔姝言目光有些呆地落回将军脸上,看着人紧闭的眸子,他有些苦恼与迷茫,思索了良久,待殿内袅袅的情香愈发浓郁,脑袋觉出几分昏沉,他才终于思索出一点办法来,眼眸微微亮了亮,将清泠的视线落到厚毯遮盖的胯骨之下。

      这一看,他才惊觉,不知何时,榻上的将军已经起了方才女侍口中的那种反应,撞入此时想出办法的崔姝言眼里,他眼珠随即颤了颤,而后紧了紧手指,在片刻后抬手脱去了身上遮体避寒的披风,再闭眼慢慢又轻轻地爬上床榻,小心坐在了靠近将军的床榻里侧。

      崔姝言握住了对方。

      手心坚硬炽热的温度烫得他紧咬住唇瓣,羞耻与被吓到的惧意一齐袭来,他不受控制下意识攥了攥手指,然后还未有其他动作,他颤抖伸出的那截手腕蓦地覆上可怖力道,将他抓着猛地扯上床头!

      视野颠倒,崔姝言受惊地轻呼一声,惶然一抬眸,正对上一双沉寂如潭,深不可测的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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