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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猫 ...

  •   “她很爱她的猫。”我看着有些不是滋味。

      过去我也想过养一只宠物,猫或者狗都行,但最后因为恶化的精神状态和扁扁的钱包选择放弃。到闲叙山房工作之后我白捡了一个葫芦,所以多少能理解这些毛茸茸的小生物对打工人存在的意义。

      然而我还没能感动多久,背后就传来了巨大的动静。陆士珏从屋角的储物柜里掏出了一大袋猫粮,然后示意我过去看。

      我不明所以地走过去,陆士珏已经抓起一把在手里闻了下,然后嫌弃道,“看了这个就知道她对丸子一般般。”

      那是一袋拆了封的名牌猫粮,吃了三分之一左右,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款猫粮之前营销很多,价格不菲,算是中高端品牌吧......我当时看了广告也给葫芦买过,后来他山猪吃不了细糠,还是换回了原先的粮。”

      陆士珏给我看他手里的一团稀碎的三角形猫粮,解释道,“这种猫粮是圆形的,包装袋上的图例也是圆形。而且生产日期是两年前。”

      猫粮口袋上印着生产日期的钢印:2022年6月至2023年12月。我突然想起陆士珏说过的那句,视频和文字都会骗人。

      “她留着这只袋子,等里面的粮吃完了再换上新的,更便宜的猫粮?”我突然觉得毛毡墙上那些合照都变得讽刺。

      “不止这些。”陆士珏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点进了乐陶的视频首页,选择了23年她在垃圾桶旁捡到奶猫的vlo□□击播放。

      Vlog全程以第一视角播放,乐陶伸出一只手从垃圾桶旁拎起了瑟瑟发抖的奶猫,一路往宠物医院奔去,然后就是体检化验买猫包等一系列流程,最后以“他成为了我的家人”为结束语。

      “这条视频流量不错,点赞过了三万,下一条紧接着就是猫粮的广告。”陆士珏往下滑了几条,于是我看见了几个月大的丸子在猫粮的蓝色袋子前乖巧的蹲着配合拍摄。

      一直到现在,她视频里偶尔出现的猫粮袋子都是眼前这只,毫无疑问这袋样品猫粮在吃完后,成为了她表演的爱猫工具。

      陆士珏低头发了一条信息,“我让他们去查一下后台猫粮品牌商和乐陶的交易日期。说真的这个节点很微妙,葫芦那种流浪的土猫到处都是,布偶可不常见。她早年是模特流量不行,后来到苏州才接受徐秩的培养转行做了艺术类主播,中间想摸索着靠宠物博取眼球也不是不可能。”

      我看着院子里堆放的猫爬架和一些落灰的玩具,突然觉得互联网真是当代最残忍的骗局。

      乐陶的居所很干净,能看出这个女孩虽然生活不太好,却注重整洁。厨房和一些用具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这座房子先前已经有警察搜查过,证物都被鉴识科带了回去,因此没有其他线索,最后只剩下那间浴室。

      我看见陆士珏毫不忌讳地走了进去,拿起了洗脸台上的一罐面霜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在视频里温馨雅致的小浴室肉眼看来狭小潮湿,没有窗户和通风口。墙帘背后是被潮气腐蚀变黑的老墙面。层高极低,陆士珏站在里面几乎快要撞到头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有那么一瞬间我闻到了从那间浴室散出来的腐臭味。那一种很淡很轻的味道,让人分不清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还是下水道的缘故。

      我没有走进去,这间浴室对于两个成年人而言实在是有点挤,然而下一刻我就看见陆士珏蹲了下去,用手摸了把洗脸台下的橱柜,然后道,“好了,百分之百。”

      我“啊?”了一声,他已经在我面前站起来飞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几声“滴滴”后对着电话那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这种现场也敢下定论是意外?!”

      说真的我不清楚陆士珏是哪一种顾问或者是哪一种档案的研究员,但是能对着备注是xx刑侦总队的电话气势非凡一通臭骂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我不清楚那头回了他什么,只看见陆士珏又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扯着我进去顺手把浴室门关上了。

      “做个实验,现在打开你的摄像头拍我。”

      陆士珏打开了暖黄的灯光,坐到浴缸边缘。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也没有过多解释,而是伸手将太阳能调到热水一档,示意我站在那段vlog的拍摄角度对着他的脸举起手机。

      一两分钟后浴缸的出水口里开始冒出大股热水。

      我看着陆士珏一身黑风衣几乎挡去了大半浴缸,水汽开始在他背后升腾弥漫,渐渐地扩散到整个屋里,云蒸雾缭。而在我的手机镜头里,陆士珏的五官和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一动不动像是大雾里的一只雕塑。

      我突然睁大了眼睛,明白了什么似的蹲下身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摸上了洗脸台下柜子边缘。

      木质的柜子上遍布粗糙的纹路,是小猫的爪痕。

      “发现了吧?”陆士珏伸手探了一下浴缸里的水温。

      出水口的热水已经停了好一会儿,浴缸的水维持在一个适合泡澡的温度,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但这些都是陆士珏近距离看到的。

      我蹲在原地眼前全是水汽,手机里的画面更是模糊一片。

      陆士珏缓缓从雾里走出来,先是拉起了蹲在地上惊诧的我,然后扬手打开了浴室的门把水汽散出去。

      他看着外面开放式的客厅和卧室道,“这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几乎没有摆在台面上的玻璃制品,浴室的柜门被丸子抓花,连乐陶那些表演用的瓶瓶罐罐也有摔在地上的痕迹...显然他不是一只很乖的猫。如果我是她,在拍摄洗浴这种很麻烦的vlog过程中是不会让它走进浴室的。”

      我打开了洗脸台旁的通风机,浴室里瞬间传来了巨大的通风噪音。

      “如果她要拍视频一定会把猫关在屋外,可是这样一来,浴室里的水汽和通风会影响拍摄质量。所以她当时是开着门的......丸子爱捣乱,如果不想让他捣乱可以关在室外,但是丸子被老人发现的时候是在室内喵喵叫,说明当时有另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丸子。”

      陆士珏看了我一眼,补充了一句,“而且是个关系和她非常亲密的人,可以在洗澡的时候开着门。”

      “你的意思是徐秩?”我觉得说不通,“可是你说徐秩有不在场证明。”

      “徐秩和她的关系说不上亲密,这屋子里连他用的东西都没有。”

      陆士珏否认了我的想法,他指了指洗脸台,“牙刷和杯子只有一个人的,警方排查男女关系也没找到避孕套,男士衣物之类的第二人痕迹。而且以我对徐秩的了解,这家伙对生活水准的要求很高,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不值得他到这里来过苦日子。”

      我迷糊了,“那还能有谁?”

      “出轨对象或者是朋友。”陆士珏的手机提示音响了两声,他打开一份文件把江屹的资料放在我面前,“你不是要看江屹的资料吗?”

      我再看见那张证件照的时候就愣住了,此刻这份资料就是落在地上的书恰好翻到的那一页。昨天听到这个名字的熟悉感在一瞬间有了解释。

      我盯着屏幕上“石城高级中学”六个字,恍然大悟,“居然是他?!他是我的高中同学。”

      江屹是我的高中同学,但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毕竟一个曾经在高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和一个躲在角落里做题的老实学生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

      “当年月考英雄榜江屹几乎没有掉下过前五名。而且在苏北那种小镇的中学每个学生的生活都是极其无聊的,除了做题就是上课,可以说大部分人的高中三年几乎没有在十一点之前睡过觉。没办法,小镇嘛,大家都只能拿命去拼。江屹不仅成绩好,还是风靡一时的校草。”

      乐陶的死亡已经基本确认是一场谋杀,离开现场后我觉得有些反胃,于是去巷子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支冰淇淋压住胃里的不适。

      古城区的便利店里人来人往,我突然理解了陆士珏说的“人气”,活人多的地方果然能叫人安心许多。

      “不过他的家境应该算不上太好。”我向陆士珏解释那年小镇高中上的过往,也不管这位大少爷能不能体会普通人的心酸。

      “江屹真正在全校出名的是我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不过不是什么好事,好像是升高二他不适应,某个理科竞赛没能拿到奖项,月考也掉出了十名以外。他爸爸杀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扇了江屹五个巴掌,要他下跪。”

      十七八岁的少年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我没有亲眼所见,但也多少能体会江屹当时被打耳光的心境。陆士珏则是目露惊讶,像是搞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某一个角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他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认说江屹被打之后什么也没说,跪下来磕了个头,然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有时候你必须承认,不是两腿一张生个孩子就能当父母的。尤其是那些自己庸庸碌碌一辈子把希望全赌在鸡窝飞出金凤凰这件事上的人往往会变得偏执暴力。说实话,韩信胯下之辱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后来也算有个好结果。江屹大我一届,我高二的时候,他以一个很好的成绩去了省外的一所985,只是没想到他一个理科生现在居然在做传媒行业。”

      我随口自嘲道,“世界上的事是真的很阴差阳错,就像我一个中文专业的,毕业之后先是给人卖手机,然后跑到苏州给你看店。”

      陆士珏抬了抬眉毛,“可是我开的工资是苏州平均工资的三倍诶?”

      “我没说这份工作不好。”我看着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我只是想表达大多数人,比如我家乡那座小镇和千千万万个小镇,走出来的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不幸的......说实话我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我早就淹死在秦淮河了。”

      我没有告诉陆士珏的是当年鼓楼东医院匆匆一别后我做了很久的药物治疗,人格解离是相当严重的一种心理疾病,幻世幻听都包含在其中。也是生病以后我才读懂了中文课程上的“惊惧而亡”和“郁郁而终”是什么意思。

      古人的文字描述往往夸大其词,什么见鬼也好,登仙也罢,大多都是想象。日子太难的时候就会编出一个让自己过下去的理由,过不下去也就像陈四娘一样上吊了。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敢告诉陆士珏,当我从云南旅居回苏州已经被好几家公司拒绝过,理由之一就是离职原因和抑郁。

      “你能给我一个工作,起码让我觉得自己还能好好生存,葫芦也比烦人的同事可爱多了。”

      “可是你确实很敏锐。”陆士珏靠在便利店的高吧台上,没有一点恭维的意思,“我以前跟二五眼和刚刚警官说我的想法他们总要反应一会儿,你不一样,你立刻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像刚才丸子的疑点......还有陈四娘的故事。”

      陆士珏笑了,“我七岁时第一次看《闲云小记》,坚定地认为她是被人杀害的。可是看到后面才发现她的确是自杀的。”

      我想起青荇推门而入,看见夫人自缢殆矣那一幕道,“是陆谦写得好,能从古文中看出陈四娘是个被封建时代折磨的可怜女人。而且不仅是明朝,你放到近现代来看,多少女人上吊投江,结果不过是街坊四邻一句‘好好一个人突然就被鬼迷了’。”

      阴森森的黛园,不肯归家的丈夫,痴傻的哑巴儿子,陈四娘的精神状态能好才是真见鬼了。

      陆士珏道,“这个世界上的死法千奇百怪,只有自杀一直都是内驱性的理由促成的,受害人是自己,凶手也是自己,也算是一种动机吧。话说......你觉得杀乐陶的人死亡动机是什么?”

      我看着便利店外的人群思考了一分钟,“《尼罗河上的惨案》说最常见的谋杀动机是金钱,然后是报复、爱情、恐惧、纯粹的恨,甚至善行。乐陶是哪一种,警方应该比我们调查得透彻。”

      “死亡一定是有动机的。”我想起另一个吃着冰淇淋的下午,唐经理和我分析了一场三十年未破的谋杀案,并以此为依据得出了一个至今未变的结论。

      “这世上最难破的案子就是无关联冲动杀人。也许我和某个人无冤无仇甚至不认识,结果下一秒就抄刀把人砍了,这找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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