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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 192 章 饭桌上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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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三人散了。
沈婉清留她们吃晚饭,柳如烟摇头说“我娘今天做了晚膳,我得回去”,顾明珠也说家里祖父等着。
沈婉清送她们到门口,拉着柳如烟的手使劲握了握,什么都没说,但柳如烟明白她的意思。
顾明珠的轿子先到,但她没急着上轿,站在沈府门口的灯笼下等柳如烟。
柳如烟走过去时,顾明珠正仰头看着灯笼上映出的竹枝影子,侧脸被暖黄的光映得格外安静。
“明珠。”柳如烟站到她旁边,抱臂看着巷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傲气。
“今天谢谢你。但我先说好,你回去跟你祖父打探归打探,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祖父是户部尚书,柳文昭是首辅,他们两个要是对上——”
“我知道。”顾明珠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笑意。
“如烟,你今天在天牢里跟苏婉仪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又踹她了?”
柳如烟脸一红:“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明珠唇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但确实在笑。
“你每次急了就上手,上回在诗会上一屁股挤走苏婉仪,这回在天牢里又踹。她戴着手铐,估计躲都躲不了。”
柳如烟恼羞成怒:“你——你少管!我踹她是为她好!”
“嗯。”顾明珠应了一声,弯腰钻进轿子。
帘子落下前,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苏婉仪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好的。”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往巷口去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那顶青布小轿转过街角,忽然觉得顾明珠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连她在诗会上挤走苏婉仪那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往柳府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干冷,她裹紧了斗篷,脑子里还在转顾明珠最后那句话。
“苏婉仪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好的。”
这话从顾明珠嘴里说出来,比从沈婉清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多。
顾明珠那种人,不轻易说“挺好”。
柳如烟想着想着,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
好不好,苏婉仪那混蛋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都为她这么努力了,等她出来必须要好好宰她一顿。
柳府的门房看见大小姐回来,忙不迭地开门迎上去。
柳如烟问了一句“我爹回来了吗”,门房说“老爷酉时初刻就回来了,在花厅陪夫人说话呢”。
柳如烟点点头,先回自己院子换了身家常衣裳,洗了把脸,才往花厅去。
花厅里已经摆上了晚膳。
柳夫人坐在主位上,柳文昭坐在她右手边,正慢条斯理地拿热帕子擦手。
柳如烟进去时,柳夫人抬眼看了看她,眉头微皱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尚仪局的事多,耽搁了。”
柳如烟面不改色地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筷,冲她爹笑了笑。
“爹。”
柳文昭冲她点点头,面容温和:“今天累不累?”
“还好,年节大典的仪注都理完了,明儿开始核使团名单。”
“嗯。”柳文昭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酿鱼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
柳如烟低头扒饭,席间柳夫人跟她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年节要添新衣、要给各家送节礼、沈婉清家今年送什么。
柳如烟心不在焉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终于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柳文昭。
“爹,苏编修的事……您怎么看?”
柳文昭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柳夫人看了柳如烟一眼,没说话,但目光里带着警告。
柳如烟装作没看见,盯着她爹的脸。
柳文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不该在江南收拢民心。朝廷法度在那里,施粥是善政,修堤也是好事,但她不该让百姓只知粥仙、不知朝廷。江南道是朝廷的江南道,不是她苏婉仪的江南道。”
柳如烟攥紧了筷子。
“爹。”她的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
“苏编修修了堤、又施粥,这是天大的功德!百姓叫她粥仙娘娘有什么不对?论这种功绩,除了陛下开疆扩土建立大熙以外,苏婉仪凭借在江南救了那么多的人,往大了说不比沈清霜沈将军、和沈崇远老爷子差吧?!”
她说的急,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柳夫人吓了一跳,手里汤匙“当”地磕在碗沿上。
柳如烟还没反应过来,柳夫人已经一巴掌拍在桌上。
“柳如烟!”
柳如烟一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柳夫人面沉如水,目光严厉。
“你一个闺阁女子,在饭桌上对着你爹大呼小叫,像什么话?你朋友被冤枉了,你可以好好说,冲你爹发什么火?你爹是首辅,朝堂上的事比你看得明白。你再这么口无遮拦,明日言官递折子参你一个‘为逆党张目’,你是不是也想进天牢陪你那朋友去?”
柳如烟撅了撅嘴,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到底不敢跟她娘硬顶。
她闷闷地坐下,低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底“哒哒”响。
柳夫人又训了她两句“食不言寝不语”的老规矩,见她老实了,才转开脸跟柳文昭说起别的事。
柳文昭一直没再说话,坐在那里慢慢夹菜,面色如常。
但柳如烟注意到她爹的筷子在酿鱼盘子里停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一块姜片,又放回去了。
等柳夫人说完了节礼的事,柳文昭才放下筷子,看着柳如烟,语气仍然温和,但多了一层柳如烟说不上来的东西。
“如烟,问题不在于百姓叫她什么。在于她让百姓只知粥仙,不知朝廷。”
柳如烟抬头看他。
“江南的堤,是苏婉仪自己出了大半银子修的。江南的粥,也是苏婉仪自己出了大半的粮煮的。苏婉仪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不假,但她的名字不该盖过朝廷。你想想,若天下百姓都只记苏婉仪的好,不记朝廷的恩,那将来江南有什么事,百姓是听朝廷的,还是听苏婉仪的?”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词。
柳文昭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在尚仪局当差,应当知道,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功高盖主’四个字。苏婉仪有没有反心,佥都御史的折子上写得清楚。就算她没有,她做的事也已经越了线。为君者,不能容臣子在百姓心里比自己更高。”
柳如烟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尾酿鱼。
她爹说的道理她听懂了,朝廷逻辑、法度边界、君恩臣功,这些她从小听到大,在尚仪局里也见过不少。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可是苏婉仪救了人。
不管朝廷拨了多少银子、放了多少粮,但真正出了大半粮食和银子的还是苏婉仪,在堤上跑前跑后的是苏婉仪,真正把粥盛到百姓碗里的是苏婉仪。
那些被救的人记她的名字,有什么不对?
但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因为她看着她爹的脸,那张看了十几年的、温和而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说话的样子很平静,眼神很稳,每句话都在理上,挑不出错处。
但柳如烟就是觉得不对劲,好像她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里坐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替她爹把道理说完了,然后退回去,让她爹继续吃饭。
晚饭后半程很安静。
柳如烟乖乖吃饭,柳夫人偶尔说两句闲话,柳文昭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后,柳文昭起身往书房去了,临走前拍了拍柳如烟的肩膀,没说什么,但手掌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柳如烟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她爹的背影穿过回廊,往书房方向走去。
她娘在身后叫她:“如烟,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花样子。”
她应了一声,但脚没动。
她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回廊尽头那盏灯笼晃了晃,拐进书房所在的跨院。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忽然想起下午在天牢里,苏婉仪说“你爹最近怪怪的”时候的表情。
苏婉仪说那句话时正在啃桂花糕,含含糊糊的,眼睛却看着她,眼神很静。
柳如烟在花厅门口站了很久。
她娘又叫了她一声,她才转身过去,但心里那根线已经抽紧了。
亥时初刻,柳如烟从柳夫人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两只新描的花样子。
她没有回自己院子,脚步一拐,沿着回廊往书房方向走。
回廊上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地砖上一圈一圈地转。
书房在跨院最里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遮天蔽日,冬天只剩下枝干,在月光下像老人干瘦的手指。
柳如烟走到回廊尽头,站在槐树的阴影里,远远看着书房。
书房亮着灯。
窗纸是上好的宣纸,糊得严实,但右边靠近窗框的地方有一道细缝,大概是年久失修,浆糊干裂了。
柳如烟以前从没注意过这道缝,今晚却鬼使神差地看见了。
她站在槐树下,透过那道细缝往里看。
柳文昭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字。
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低,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烛火映在他脸上,侧影清矍,鬓角花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柳如烟就是觉得不对,她爹写字从来不是这个姿态。
柳文昭写折子有个习惯,写到得意处会微微偏头,嘴角带一丝笑。
写到棘手处会皱眉,搁笔揉一揉眉心。
但此刻坐在书案前的那个人,脊背笔直,头颈纹丝不动,笔尖运行的速度像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那不像在写折子,像在誊抄。
柳如烟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手指攥紧了花样子,纸面被她捏出细细的褶皱。
她想起苏婉仪说“你爹最近怪怪的”,想起顾明珠那句“你信你爹吗”,想起方才饭桌上柳文昭说的那些挑不出错处的话。
她忽然觉得,此刻坐在书房里、在灯下工工整整写折子的那个背影,跟她爹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那层东西很薄,薄到平时看不出来,但今晚她从那道窗缝里看过去,忽然看见了。
柳如烟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的指尖冻得发麻。
她最终没有进去。
她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很轻。
走到一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盏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不动的影子。
她推开自己院子的门,青萝迎上来问她冷不冷,她摇了摇头,坐到床上,把花样子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道窗缝里的画面。
她爹在写折子。
写什么折子?
年节大典的仪注已经定了,江南水利的案子也结了,北疆军报昨天刚递上来——她今天在书房案上看见的那份底稿,装订线被裁掉了一页。
柳如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爹在写什么?
窗外,柳府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柳文昭、或者说此刻占据柳文昭意识的那道指令链,仍笔尖未停,在折子末尾落下最后一行字,工工整整,力透纸背:“……北疆镇北将军沈清霜,拥兵自重,屡召不归,臣请陛下严查其意……”
烛火又跳了一下。
柳文昭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推到案角。
他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跟真正的柳文昭一模一样。
但他下一瞬就垂下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份被裁掉一角的军报底稿上。
深蓝色的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冷意,上面写着“平朔镇腊月初十换乘马匹”。
他伸手,将那张底稿拿起来,就着烛火点了。
火舌卷上来,纸页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案角的铜盂里。
他盯着那点余烬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收回手,继续坐在灯下,脊背笔直,纹丝不动。
而院墙外的回廊上,柳如烟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