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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 190 章 天牢里的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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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苏婉仪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认真。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看起来是盛世,底下未必干净。”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婉仪很快把话收了回去。
“我说笑的。”
“你——”柳如烟显然被这句“说笑的”气得不轻。
“苏婉仪!你就不能正经一点?!我是在救你!我在想办法救你!你知不知道我就一个早上就想了七八种办法,每一种都行不通!我爹是首辅,我若求他,他或许能替你走动,可我爹最近那个样子,他若知道你犯的是谋反,别说走动,他怕是第一个上折子请求严办的!我总不能把整个柳家搭进去——”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苏婉仪没听过的、近乎委屈的腔调。
“我又不能真的不管你,你这个混蛋。咱俩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你施粥的时候我知道,你修堤坝的时候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不可能无缘无故造反,你到底为什么?”
苏婉仪看着她。
极烬华在暗处,也看着她们。
她的赤瞳在阴影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看得清楚,柳如烟蹲在铁栅栏外面,鹅黄襦裙上蹭了锈迹,眼眶泛红但强撑着不掉泪。
苏婉仪靠着石墙坐在地上,腕上缠着布条的镣铐泛着冷光,杏眼里的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造反重犯”。
柳如烟不知道苏婉仪和极烬华的关系。
不知道苏婉仪和极烬华之间那些暧昧、试探、争吵、冷战。
不知道苏婉仪在湖边喊出“我真是瞎了眼才对你有感觉”的时候,声音有多抖。
她更不知道,此刻极烬华就站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石墙拐角后面,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柳如烟眼里,苏婉仪只是一个被陛下“稍微有点关照”的翰林院小官。
一个从七品的编修顾问,因为施粥和修堤坝修出了功绩,被女帝钦点留京,仅此而已。
所以她才会说苏婉仪这次绝对完了,陛下一定会砍了她。
极烬华垂着眼,看着柳如烟蹲在铁栅栏外的背影。
这个丫头,平时在宫宴上咋咋呼呼、在拍卖会上跟苏婉仪抢东西、在尚仪局里因为座次安排跟礼部的人吵得面红耳赤。
她见过柳如烟很多面,但没见过这一面。
为朋友花了三百两银子、托了三层关系、冒着被政敌咬一口的风险,偷偷溜进天牢来看一个“必死之人”,嘴上骂得凶,眼眶却红了。
极烬华想起云姑姑说的,柳如烟最近在年节大典的座次安排上做得很不错,把狼庭部和北冥国分开了,极烬华当时点了头,说“这丫头有脑子”。
她确实有脑子,所以她才更知道自己救不了苏婉仪。
极烬华还记得那会儿她刚从江南回来的时候,云姑姑替苏婉仪传话,她当时在御书房批折子,只“嗯”了一声。
云姑姑退出去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苏编修这个人身边人缘倒是好。柳司宾跟她吵嘴归吵嘴,上回苏编修在宫道上被人刁难,柳司宾隔着半个宫道冲过来替她骂回去。”
极烬华当时没接话,只把折子翻过一页。
但此刻站在天牢的暗影里,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天翻折子的动作,好像太快了。
甬道那头又有了动静,柳如烟声音闷闷的:“喂,苏婉仪。”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真的做什么?私养兵马?藏粮食?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苏婉仪沉默了两息。
极烬华在暗处微微挑眉,那狐狸在斟酌。
她确实在江南有暗线,周掌柜、李大夫、陈里正,都察院查出来的那些“证据”并非全属捏造。
但苏婉仪要怎么说?跟柳如烟说实话,等于把柳如烟也拖下水。
说谎,柳如烟未必信。
“如烟,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苏婉仪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但你信我一句,我不会死。你回家去,这两天别来找我了。”
“你凭什么说你不会死?!”柳如烟的声音又扬起来。
“你以为陛下是你家亲戚?你说不会死就不会死?佥都御史当朝弹劾,证据摆了一桌子,陛下亲口说的‘押入天牢,候三司会审’!三司会审!苏婉仪,那是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案子,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嗯,所以你要赶紧想办法。”苏婉仪的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笑。
“比如回家去翻翻你爹的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救我的东西。”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爹最近怪怪的,你多留个心眼。”苏婉仪顿了顿。
“还有,别跟你爹提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提。”
柳如烟又安静了。
极烬华微微眯了眯眼。
苏婉仪在暗示柳如烟去查柳文昭,这狐狸,哪怕关在天牢里,脑子也没停。
她让柳如烟回家翻书房,是想借柳如烟的手摸柳文昭的底。
极烬华唇角微弯,又很快压下去。
“苏婉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柳如烟忽然叫她,声音低低的。
“嗯,我知道你今天穿的是鹅黄襦裙配水红比甲,发髻上还簪了我上次送你的那根簪子,虽然你嘴上说丑,但你戴了。”
“你——你怎么知道——你对着墙坐的!”
“我听见你进来的时候,簪头铃铛响了一声,那根簪子的铃铛是我让春桃特意挑的,声音脆,跟别的铃铛不一样。”
“苏婉仪你——”
柳如烟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极烬华在暗处听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过分。
她还没见过苏婉仪跟谁这么说话,跟她自己是嘴硬、试探、防着一层。
跟沈清霜是互怼、撒娇、又骂又黏。
但跟柳如烟,苏婉仪的语气是另一种东西,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明知道对方会伸爪子,还是慢悠悠地伸手去摸。
“你什么你,回去吧。”苏婉仪说。
“你再待下去,你爹该起疑了。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你回去慢慢想。还有那三百两银子,等我出去了还你。”
“谁要你还!”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簪子上的铃铛摇晃得叮当响,抬脚就要往铁栅栏上踹,但踹到一半又收住了,大约是怕踹牢门的动静太大引来狱卒。
“苏婉仪你给我听好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沉香苑里那盆兰花搬走。你听见没有?那盆兰花,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亲自浇水,春桃碰一下你都要瞪眼。你要是死了,我就把它搬回我屋里,天天浇开水。”
苏婉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那你得先跟春桃打一架,她比你会打架。”
“你——”
“嗯,你什么?”
“你欠我的!还有信不信我把你送我的那根簪子扔了!”
“别,那根簪子挺贵的。”
“苏婉仪!”柳如烟彻底炸了。
“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这么——”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跺了一脚,转身就走。
极烬华在暗处侧身,将身子往阴影里贴了贴。
柳如烟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劲头,从甬道那头直直冲过来。
她经过极烬华藏身的拐角时,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果然是一张气鼓鼓的、咬着下唇的、眼眶有点发红的脸。
她没注意到暗影里的人,一路冲出了天牢铁栅门。
极烬华听见云姑姑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柳如烟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渐渐远了。
天牢重新安静下来。
极烬华在原地又站了几息,才拎着食盒,从暗影里走出来。
甬道尽头的牢房不大,铁栅栏后铺了一层干稻草。
苏婉仪就靠在最里面的石墙上,双手戴着一副不算太重的镣铐,青色官服皱巴巴的,下摆沾着灰,但人看着精神还好,比早朝上被押走时还松弛些,大概是因为柳如烟来闹了一场。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极烬华走到铁栅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她。
牢房角落有一盏小油灯,火苗被甬道里穿堂的微风带得晃了晃,极烬华的脸在明暗交界处,赤瞳映着火光,像熔了一半的琉璃。
苏婉仪仰着头看她,杏眼弯了弯:“来了?”
“嗯。”极烬华把食盒从铁栅缝隙递进去。
“云姑姑准备的。”
苏婉仪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桂花糕、蜜饯、还有一小壶温着的热茶。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柳如烟来过了。”
“嗯,朕听见了。”
“你站在外面多久?”
“够听见你骂朕‘盛世造反’的丫头替你骂朕。”
苏婉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她一笑,镣铐就跟着叮当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脆。
她咬了口桂花糕,慢悠悠地说:“如烟不知道你在这儿,她以为你只是‘稍微有点关照’我的陛下,觉得我这次铁定完蛋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承认了造反的想法,没承认具体的,让她回去翻她爹的书房。”
苏婉仪把桂花糕咽下去,抬眼看她,目光清亮。
“柳文昭的系统,你让陆惊鸿盯紧了吗?”
“嗯。”极烬华在铁栅前蹲下身,跟她平视。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极烬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苏婉仪身后的石墙上。
极烬华伸手,隔着铁栅,用指尖碰了碰苏婉仪手腕上那圈被磨出来的红痕。
苏婉仪微微一僵,但没躲。
“疼?”极烬华问。
“还好。”
“三司会审定在年节大典之后。”极烬华收回手,站起身。
“在此之前,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朕会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
苏婉仪仰头看她,杏眼里映着极烬华逆光站着的轮廓。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但又合上。
最后只是低头咬了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极烬华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那根簪在松散发髻里的白玉簪,簪尾莲花雕纹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
她忽然想起方才柳如烟说的“信不信我把你送我的那根簪子扔了!”
然后苏婉仪说:“别,那根簪子挺贵的。”
极烬华唇角微微一动,但最终只是转身,往甬道外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清脆的回响,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苏婉仪听着那脚步声消失,低头又咬了口桂花糕。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借着光看自己的手腕,方才极烬华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手艺差。”她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弯了弯。
铁栅门外,极烬华走过拐角时,云姑姑正站在天牢入口等她。
日光从高高的窗洞里漏下来,在她石青色的劲装上镀了一层薄金。
云姑姑什么都没问,只递上一方帕子,极烬华方才碰过苏婉仪镣铐的手指上,沾了一点铁锈。
极烬华接过帕子擦了擦,忽然开口:“柳如烟出了天牢往哪去了?”
“回陛下,柳司宾回府了,不过……”云姑姑顿了顿。
“她在街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往柳府方向走了,脚步很快。”
极烬华把帕子丢还给云姑姑,抬步往外走。
日光落在她脸上,赤瞳里的火光褪去,又变回冷冽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模样。
天牢外,京城的日光正好。年节大典的筹备还在继续,宫道上挂着新换的绛纱灯,远处的太和殿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金色。
极烬华走在宫道上,忽然想起陆惊鸿方才说的那句“如果司衡仙亲自降下分神,第一个被冲击的就是她。”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是雕白玉簪时留下的。
苏婉仪收到簪子那天,嘴上骂“手艺差”,但当晚就戴上了。
春桃后来跟云姑姑说,苏姑娘睡觉前把簪子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极烬华收回手,将掌心拢在袖中。
随后身后传来脚步,云姑姑追上来,低声说:“陛下,柳司宾回府后,去了柳文昭的书房。”
极烬华脚步未停,只偏了偏头。
“她在书房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云姑姑继续说。
“但出来之后她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沈婉清家。”
极烬华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宫道的石阶上。
沈婉清,礼部侍郎的女儿,柳如烟的闺中密友。
柳如烟从天牢出来,不去找别人,先回了柳文昭的书房,又去了沈婉清家。
极烬华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苏婉仪让柳如烟去翻书房。”她说。
“柳如烟翻了书房,什么都没找到,但记住了什么,去找沈婉清商量。”
云姑姑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往下说。
极烬华转过身,继续往寝宫方向走。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宫墙边腊梅的淡香。
她走了几步,声音很轻地落下来:“柳如烟这丫头,比朕想的聪明。她不知道系统,不知道司衡仙,不知道苏婉仪和朕的身份,但她知道她爹不对劲。就凭这一点,她比朝堂上那群只会递折子的蠢货强。”
云姑姑跟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
“让陆惊鸿留意沈婉清家。”极烬华说。
“柳如烟可能会把从书房里看到的东西告诉沈婉清。沈婉清看着安静,但顾明珠跟她走得近,顾明珠的祖父是户部尚书,户部掌天下钱粮,柳文昭在江南的布局,走的就是户部的路子。”
云姑姑应了一声,在宫道分岔口停下脚步,目送极烬华独自往寝宫走去。
晨光在她石青色的劲装上镀了一层金边,她走得不快,但脊背挺直,赤瞳平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在她将要转过宫墙拐角时,云姑姑看见她抬起右手,飞快地看了一眼掌心,然后收进袖中,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
云姑姑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直到极烬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她手里还攥着那方沾了铁锈的帕子,帕子一角被她无意识地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天牢深处,苏婉仪靠在石墙上,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镣铐,又看了看铁栅外空荡荡的甬道。
“手艺差。”她又嘟囔了一遍,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大了一点。
白玉簪的莲花纹在昏光里温润地亮着,像一小片被收进牢房里的月光。
她闭上眼,靠着石墙,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缓慢。
极烬华会再来的,她知道。方才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她其实闻到了。
自从她突破筑基之后,她能在极烬华身上闻到一种很淡的、火灵根特有的暖香,混着石青色素缎的味道,在天牢潮湿的霉气里藏都藏不住。
苏婉仪没戳破,只是配合着柳如烟,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递的暗示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柳如烟那丫头,应该已经到她爹的书房了吧。
苏婉仪弯了弯嘴角,把白玉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握在手心。
簪身还带着体温,莲花纹路硌着掌心,她握了一会儿,又慢慢地、仔细地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