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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 189 章 隔墙闻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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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后,极烬华在御座上多坐了三息。
殿中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朝堂上那桩弹劾案。
太和殿的铜鹤香炉还袅袅地吐着龙涎香,那方之前被她踏碎又命人连夜换上的新砖,颜色比旁边略浅,像一块结痂的疤。
她垂眸看了一眼,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扶手。
方才朝堂上,佥都御史呈上苏婉仪在江南私结党羽的“铁证”时,她亲口说了“押入天牢,候三司会审”。
苏婉仪跪在殿中,青色官服下摆沾了灰,却脊背挺直,认罪认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刀落下来。
极烬华当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稳,甚至带着几分帝王该有的震怒与失望。
朝臣们看见的是一个圣心独断、不徇私情的女帝。
弹劾折子递上来,她当场准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佥都御史退下时还擦了擦额角的汗,大约是在庆幸自己站对了边。
极烬华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自己知道,在苏婉仪被侍卫架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眼底滑过的那丝笑意,苏婉仪看见了。
那狐狸明明被押着往外走,经过御阶时还微微偏头,给了她一个“演得不错”的眼神,极烬华差点没绷住。
下朝后云姑姑迎上来,照例递上参茶。
极烬华没接,只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把天牢的禁军都调走,换几个嘴严的在外围守着,就说朕要亲审逆犯,闲杂人等回避。”
云姑姑怔了一瞬,她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天牢里的禁军隶属大理寺,皇帝亲自提审重犯,按律确实可以清场。
但极烬华要清得这么干净,牢内连一个看守都不留,那就不是提审了,是私访。
“陛下。”云姑姑斟酌了一下措辞。
“苏编修的罪名……”
“朕知道,去办吧。”极烬华打断她。
云姑姑垂首应是,没再问多余的话。
极烬华看着她退下的背影,忽然补了一句:“你亲自去调,别经第二人的手。”
云姑姑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极淡的担忧,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极烬华先去了沉香苑东侧。
陆惊鸿的院子很安静,晨露未消,青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
极烬华没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去时,陆惊鸿正坐在廊下,面前悬浮着十二枚玄色阵符,符面灵力流转如细密的鳞片。
她听见脚步声便收了阵法,抬头看她,目光温润。
“来了。”陆惊鸿说。
极烬华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拎起桌上的粗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入口是清淡的草木香。
她喝了一口,直接问:“进展。”
陆惊鸿也不绕弯子,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划,一缕极细的灵力丝线被勾勒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抖动的光点。
“通道结构有了雏形,司衡仙从天道裂缝向凡界传输指令,裂缝在太和殿地基之下,但通道本身是活的,会随着祭天仪式的临近而逐渐张开。你那位苏姑娘的天宪之王,是我见过最精密的反向解析工具。有她配合,我有把握在大典前推演出一条可临时封堵的路径。”
极烬华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杯沿。
陆惊鸿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她体内的系统与司衡仙同源,所以能反向渗透。但也正因如此,如果司衡仙亲自降下分神,第一个被冲击的就是她,你要有准备。”
极烬华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陆惊鸿也不再言,低头继续推演阵符。
极烬华在她那儿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关于匿息术的细节,便起身离开了。
她没回寝宫,而是沿着宫道一路往北,经过含凉殿、绕过太液池,最终停在天牢入口。
天牢在大熙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角,依着一段旧城墙而建,外墙是青黑色的水磨砖,又高又厚,日光只在顶端漏下一线。
极烬华抬了抬下巴,外围原本该有两队禁军轮值的位置,如今空无一人,只有云姑姑站在铁栅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冲她微微欠身。
“都调走了?”极烬华问。
“调走了,换了三个暗卫在街口盯着。”云姑姑声音很轻。
“食盒里是糕点和热茶,牢里阴冷。”
极烬华伸手接过食盒,指尖碰到云姑姑的手背,是温热的。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陛下,里面有人。”
极烬华脚步一顿。
“是柳家大小姐,柳如烟,奴婢没拦。”云姑姑补充。
“花了银子疏通,半个时辰前刚进去了。”
极烬华眉梢微挑了一下。
柳如烟?这丫头倒是胆子不小。
苏婉仪脑袋上顶的可是造反,诛九族的罪名,她这都敢来见苏婉仪?
但她没吭声,拎着食盒往里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天牢内部比她想的要干净,云姑姑大概提前命人打扫过,墙面没有多少污渍,甬道两侧的火把烧得稳,但空气里那股潮湿霉味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
她走过两道铁栅门,拐过一个弯,远远便听见甬道尽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脑子是不是被堤坝的水泡发了?啊?江南修堤修得把自己修进天牢了,你是觉得大熙朝堂是你们家后花园,想造反就造反,想收场就收场?苏婉仪,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哪来的胆子!”
极烬华脚步一顿。
她侧身贴住冰冷的石壁,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声音很年轻,带着气急败坏的脆劲儿。
柳如烟,尚仪局司宾,正六品。
她没急着过去,靠着石壁,将呼吸压到最轻,天牢里安静得只剩火把噼啪的微响和甬道深处传来的对话。
苏婉仪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她惯常的那种温吞散漫:“你声音小点,墙上有灰,震下来掉我头发上了。”
“你还管头发?!”柳如烟的声音拔高了。
“苏婉仪,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谋反!谋反!极烬华——陛下一句话就能把你拉出去砍了,你还有心思关心头发?!你一个翰林院编修顾问,从七品,你造哪门子的反?你以为你是沈将军啊?人家手里有十万禁军,你有什么?你有粥是吗?你拿白粥去砸太和殿的门吗?”
“嗯。”苏婉仪应得慢悠悠的。
“所以你来干什么?冒着被牵连的风险,花银子、找关系,就为了跑进天牢里骂我一顿?”
“我——”柳如烟噎了一下。
极烬华在暗处弯了弯嘴角。
她能想象柳如烟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柳叶眉倒竖,脸颊微微涨红,咬着下唇,想反驳却找不到词的样子。
果不其然,安静了两息后,柳如烟的声音再度响起,恼羞成怒的成分比之前更浓。
“你少自作多情!我是来看你笑话的!你苏婉仪不是能耐吗?江南施粥、修堤、当翰林编修,风头出尽,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蹲天牢!”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你当初在江南修堤坝的时候嘴皮子不是利索得很吗?你怎么现在不说了?你是不是也觉得你自己有病?”
柳如烟的声音在牢道里回荡,带着石壁反射回来的嗡嗡余音。
极烬华慢慢地、极轻地往前探了半步。
从拐角的阴影里看过去,能看见牢房铁栅栏的一角。
柳如烟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鹅黄襦裙配水红比甲,乌发上别着一支簪子,大约是来得急,步摇歪了些。
她的对面,苏婉仪靠着石墙坐在地上,双手被镣铐锁着,腕子上缠着布条,大约是春桃或者云姑姑塞进去的,怕铁链磨破皮。
苏婉仪的脸色不算好看,但也没有太差。
她看见柳如烟气得跳脚的模样,嘴角似乎弯了弯。
极烬华眯了眯眼。
“你还笑?”柳如烟的声音拔高了。
“苏婉仪你是不是真的有病?本小姐为了进来看你,花了整整三百两银子!三百两!我拿这些银子买桂花糕能堆满你的沉香苑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自己气不过,弯腰从地上抓起一颗小石子,扬手就朝苏婉仪脑袋扔了过去。
石子不大,打在苏婉仪额角上,“啪”的一声脆响。
苏婉仪“嘶”了一声,偏过头去,镣铐哗啦作响。
“你还躲?”柳如烟叉腰。
“你造反的时候怎么不躲?你早朝上认罪的时候怎么不躲?我都不敢跟我爹说我来天牢看你,我要是说了,他能把我腿打断你信不信?我花了三百两银子,托了刑部侍郎的夫人,绕了三层关系才进来的。你以为我容易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柳家上下都在传你的事,我爹——我爹最近怪怪的,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我要不是怕他起疑,我至于拖到现在才来?”
极烬华靠在石壁上,微微偏头。
柳文昭怪怪的,当然怪,被司衡仙的指令链缠了五年,每隔几天就要“安静一两天”,在不知情的女儿眼里,可不就是怪。
甬道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苏婉仪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认真了些许:“你爹……最近除了安静,还有没有别的反常?”
“你管我爹做什么?你先管管你自己!”柳如烟又把话题拽了回去。
“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造熙朝的反?你知不知道极烬华——陛下——她是什么人?”
柳如烟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铁栅栏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她是开国女帝,一个人平了北疆、灭了南越、收了西凉,连草原上都叫她‘赤瞳阎罗’。她杀的人比你施的粥还多,你跟她玩造反?苏婉仪,你是不是修堤坝的时候把脑子一起修进去了?小脑是不是把大脑绞死了?大熙的国力现在正往上走,你一个江南商女,靠着施粥攒了点民心就想改朝换代?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我没说我要改朝换代。”
“你刚才自己承认的!”
“我承认我有过这个想法,又没说我真的做了。”苏婉仪叹了口气。
“你冷静一点,蹲下来,别跳脚了,地上有稻草,滑。”
“你还管我滑不滑!”
又是一颗小石子砸过去。
极烬华侧耳听着,那石子大概是砸在了苏婉仪的肩头或者手臂上,因为她听见苏婉仪“嘶”了一声,然后带着笑说:“真砸啊?我戴着手铐呢,还不了手。”
“你活该!”柳如烟喘着气。
“我要是打得过你,我非把你按在地上揍一顿不可!你说你——你说你干点什么不好?你修堤,你施粥,你当官,哪条路不是堂堂正正的?非要造反?别的朝代好歹是末年腐败、民不聊生才有人揭竿而起,现在大熙什么光景你不知道?陛下开科举、修水利、平北疆,朝堂上再有人贪,至少面上还在做事。你倒好,盛世造反,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柳如烟日子过得太舒坦?”
极烬华在暗处微微一顿。
盛世,柳如烟说的“盛世”,是她十年经营出来的东西。
统一、平定、修养生息,让凡界不再像百年前那样战乱频仍、死伤枕藉。
但柳如烟不知道,这盛世背后还有另一层东西。
司衡仙需要凡人死亡来收割灵力,而她统一大熙、平定天下,恰恰堵住了司衡仙的路,所以司衡仙才要杀她,所以柳文昭才被附身,所以沈昭才被送来当刺客。
柳如烟更不知道,苏婉仪和沈清霜的造反,从一开始就是被她当成消遣的“乐子”。
但此刻听柳如烟用“盛世”两个字骂苏婉仪,极烬华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妙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好像有人替她说了句话,虽然那人根本不知道她需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