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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 180 章 不叙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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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一晚,沈清霜很早就把屋里的灯灭了。
她端着洗脚水出去倒的时候,林澪一正坐在客院的檐下翻那本快被她写满的《下土考》,银白的月光落在册面上,把金粉的字照得明明灭灭。
沈清霜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林澪一抬起头来,金色竖瞳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清霜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回了主卧,把门关上了。
极烬华已经躺在被窝里了。
她今天走了一趟街,下午又坐在桌边听沈清霜念了一遍新贴上来的告示回执。
周副将下午让人送来的,说告示贴出去之后到城东军营登记的人排了半条街,粥棚第一天就放了三轮,劳役队招了六十多个人,都是壮年汉子,扛石头清废墟都有力气。
极烬华听完之后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嘴角弯了一点弧度,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晚饭她只喝了半碗粥,说没胃口,沈清霜也没逼她,把锅里剩下的米饭和粥分别给了林澪一和沈昭。
沈昭今天被允许从客院出来吃饭,但嘴上还是被林澪一用灵力封着,说不出话,只能坐在桌边默默地扒饭。
沈清霜掀开被子钻进去的时候,极烬华已经侧躺着了,背对着她。
沈清霜没有像往常那样从背后直接环上去,她躺在极烬华身后半尺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背影。
极烬华比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玄色劲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肩胛骨的弧度比从前更分明了。
她侧躺着的姿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薄薄的,像是一片落在被面上的叶子。
沈清霜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挪过去,从后面贴上了极烬华的后背。
她的胳膊环上极烬华的腰,把脸埋进极烬华散在枕头上的发尾里。
极烬华的发丝带着皂角的清苦味和一点很淡的檀香底子,是她身上一直有的味道。
沈清霜把鼻子凑近了一点,深深吸了一口,胳膊收紧了。
极烬华没有动,她安静地让沈清霜抱着,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沈清霜知道她没睡。
极烬华睡着的时候呼吸比现在浅、比现在慢,而且睡着之后身体会完全松下来,不像此刻,腰背的线条还有一层很薄的绷着的东西。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窗外的风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把帐子吹得微微鼓起。
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梆子声,敲了两下,沉闷而悠远。
过了很久,极烬华动了一下。
她先把沈清霜环在她腰上的手拿开,然后慢慢翻过身来,面朝着沈清霜。
她的动作很轻,但转过来的时候肩膀还是微微吃了一下力,呼吸乱了一拍。
她躺稳之后看着沈清霜的脸,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照在沈清霜的侧脸上,把她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沈清霜的眼睛是睁着的,杏眼里映着那点月光,水汪汪的,眼皮有点肿。
极烬华抬起手来,手指捏住了沈清霜的下巴,指尖带着一点凉意,捏的力道很轻,但很稳。
她把沈清霜的脸微微抬起来一点,让两个人面对面地对视着,鼻尖隔了不到两寸。
“不高兴?”极烬华的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很轻,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但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稳。
她已经能说短句子了,虽然说完之后要停一停缓口气,但比前两天一个一个字往外蹦的时候好多了。
沈清霜没有回答。
她看着极烬华那双近在咫尺的赤色眼眸,月光下那双眼眸里的光被压得很暗,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落在水底的人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把极烬华的腰重新圈住了,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她把脸埋进极烬华的颈窝里,鼻子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扑在极烬华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
极烬华没有推开她。
她松开捏着沈清霜下巴的手,指尖顺着沈清霜的下颌线滑下去,落在她的后颈上,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
手指在沈清霜的后颈上慢慢摩挲着,指腹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大狗。
另一只手搁在沈清霜的背上,掌心贴着她后背的肩胛骨中间,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脊背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沈清霜比她高小半个头,弓着背缩在她怀里的时候,膝盖顶到了她的小腿。
极烬华没有躲,任由沈清霜那条长腿压在她身上。
沈清霜的体温比平时热一些,大概是心里有事,血走得快,整个人的皮肤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烫。
极烬华被她的体温焐着,自己身上那层从天道压制之后就一直散不掉的凉意慢慢退了一点。
“三天太短了。”沈清霜的声音闷在极烬华的颈窝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鼻音。
极烬华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停,然后又继续摩挲。
“嗯。”
“你回去之后……”沈清霜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把胳膊又收紧了一寸。
极烬华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脑袋。
月光落在沈清霜的发顶上,把她马尾根部那些被磨短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嘴唇贴在沈清霜的额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短,嘴唇碰到皮肤之后停了一息就抬起来了,但沈清霜的脊背在她怀里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朕回去之后,把朝里的事理一理。”极烬华说。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寸的空隙听的。
“沈昭的事,司衡仙的事,还有那个系统,朕得把这些弄清楚。弄清楚了,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沈清霜在她颈窝里嗯了一声。
“你在这边把北疆的事收尾。”极烬华继续说,手指在她后颈上慢慢地理着她的头发。
“军务、城防、善后,该交的交、该撤的撤。等这边稳了,你再回京。”
“然后呢?”
“然后……”极烬华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沈清霜的头顶移开,落在床帐顶上那条垂下来的流苏上,月光照在流苏上,把那些丝线照得半透。
她的指尖在沈清霜的后颈上停住了,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那件薄薄的里衣按了按。
“然后朕在京城等你。”
沈清霜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下极烬华那张脸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赤色眼眸里的光比前两天亮了,里面有一种被压得很深但很稳的东西。
沈清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现在虚得连说话都要省着力气、走两步就要喘、被咬一口就会疼得掉眼泪,但她骨子里那根撑着一整个王朝和几百年修为的柱子没有断。
她只是被天道暂时按住了,按得很低,低到泥土里,但她还是她。
“你回去之后别逞强。”沈清霜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别以为自己恢复了一点灵力就什么都能干了,那个司衡仙不是好惹的,你在沈昭识海里差点没出来。回去之后先把自己养好了再动手。”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跟平时逗她的时候不一样,没有嘲弄,没有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只是一个很轻的、带着一点暖意的弯。
“朕知道。”
沈清霜看着她那个笑,心里那点闷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她低下头去,把额头抵在极烬华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扑在对方的嘴唇上。
极烬华没有躲,也没有主动凑上来。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让沈清霜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她的呼吸扑在自己的嘴唇上。
“沈清霜。”她叫了一声。
“嗯。”
“朕是修士,活了很多年了。”极烬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朕在玄苍界的时候见过很多人,男的女的都有,好看的不好看的都有。朕以前觉得那些人跟路边的石头差不多,走过来走过去,没什么区别。后来朕来了凡界,做了皇帝,见了更多的人。还是觉得没什么区别。”
她的手指从沈清霜的后脑勺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后来朕在北疆庆功宴上看见你,你穿了一身银甲,坐在席上,别人敬酒你都不理,就低着头吃肉。朕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沈清霜的耳尖在她手指底下热了一下。
“朕当时以为,也就是‘有点意思’。后来朕发现,不只是‘有点意思’。”
她停了一下,拇指在沈清霜的颧骨上停住了。
“朕不会说那些话。那些什么‘心悦你’‘喜欢你’之类的,朕说不出口,也不想说。朕活了这么多年,说过太多话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说到后来连朕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可朕现在跟你说的是真的。”
她看着沈清霜的眼睛,赤色眼眸里的光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朕在意你,朕不想你一个人在北疆扛着。朕今天在街上走那两里路,一半是为了那些百姓,一半是为了你。朕想让你知道,朕不是只来睡你一觉就走的。”
沈清霜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把脸埋回极烬华的颈窝里,把那股酸意压在喉咙里。
极烬华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背上,重新把她圈住了。
两个人贴在一起,呼吸慢慢同步了。
极烬华的胸膛很薄,心跳从肋骨后面透出来,不快不慢的,一下一下地撞着沈清霜的胸口。
沈清霜听着那个心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