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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 179 章 她曾是神, ...

  •   院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口连着白水城主街。

      北疆的冬日阳光没有多少温度,但亮度够了。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极烬华苍白的脸照得显出了一点血色。

      沈清霜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眯了眯眼,睫毛在阳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极烬华已经三天没出过屋子了,忽然被阳光照着,大概有些不适应。

      两人慢慢走到巷口,拐上了主街。

      主街上的景象比沈清霜预想的要热闹一些。

      街两边的铺子开了大半,有几家门前支着摊子,摆着粗布、陶碗、干菜之类的东西。

      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大多是住在城里的百姓,有老人挎着篮子去买菜,有妇人抱着孩子在铺子前面挑布,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街边追着一只瘦猫跑,笑声脆脆的。

      路面上还留着一些战火的痕迹,几块青砖被烧黑了,有一面墙上有箭矢钉过的凹洞,但没有废墟,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百姓们走在街上,脸上没有太多笑容,但也没有恐惧,是一种打完仗之后慢慢缓过来的、带着倦意的平静。

      极烬华走得很慢,沈清霜扶着她沿着街边慢慢往前挪,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面。

      有些地方砖翘起来了,有些地方有坑,极烬华现在这个状态经不起绊。

      她走几步就偏头看一眼极烬华的脸,确认她没有喘得太厉害,脸色没有变得更差。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路边一个卖布的老妇人抬起头来,看见了沈清霜。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穿的那身银甲。

      沈清霜今天出门没换衣裳,银甲外面套了一件短袄,但甲片在领口和袖口露了一截。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布匹,朝沈清霜深深地弯下腰去。

      “沈将军。”

      沈清霜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

      老妇人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移到了极烬华身上。

      她看着那个被沈将军扶着走的、瘦瘦的、穿深灰棉袍的年轻人,目光里浮起一层疑惑。

      沈清霜感觉到极烬华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极烬华抬起头来,朝老妇人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老妇人大概根本没有看清,但沈清霜看清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有几个蹲在地上晒太阳的老兵看见了沈清霜,纷纷站起来行礼。

      沈清霜摆了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扶着极烬华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歇脚。

      极烬华坐下来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街上扫着。

      她看那些在铺子前面挑布的妇人,看那些追着猫跑的孩子,看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把一炉新烤的烧饼从炉膛里夹出来,热气和芝麻香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满街都是。

      “饿了。”极烬华声音很轻,沈清霜听见了。

      沈清霜站起来去买烧饼。

      她走到摊子前面要了两个,摊主认出她来,死活不肯收钱,沈清霜把铜板按在摊板上就拿着烧饼走了。

      她回来的时候极烬华还坐在石墩上,看着街上的光景,目光落在远处城门口的方向。

      那里有兵士在站岗,有百姓进进出出。

      沈清霜把烧饼递给她,极烬华接过来,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沈清霜坐在她旁边,也撕了一块烧饼咬着。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十字路口的石墩上,晒着没什么温度的冬日阳光,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没有人认出那个穿灰棉袍的瘦弱年轻人是当今皇帝,他们只知道那是沈将军扶着的人,大概是沈将军的什么亲戚或者朋友,这就够了。

      极烬华吃完半个烧饼,把剩下的半个递给沈清霜,沈清霜接过来收好了。

      极烬华靠在石墩旁边的墙上,闭了一下眼,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脸上的血色比出门时多了一些。

      然后她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从十字路口扫过去,落在主街两侧那些铺子和行人身上,慢慢地移着。

      沈清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一个卖陶器的铺子门口摆着几摞粗碗,一个妇人在挑拣。

      一个卖干菜的摊子前面蹲着个老头,正把晒干的萝卜条往布袋里装。

      街边有个瘦瘦的男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着一块破布,布上放着几把锈了的铁刀和几件旧铜器,大概是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东西,想换几个钱。

      极烬华看了那些东西几息,忽然撑着墙站起来了。

      沈清霜立刻伸手去扶,极烬华按住她的手臂,自己站稳了,目光还落在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瘦男人身上。

      “那个人.....”极烬华说,声音很轻,沙沙的。

      “他面前那些东西,是家里被烧了之后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他拿出来卖,是因为家里没别的值钱东西了。你看他膝盖上的泥,他蹲在那儿的时间不短了,没人买他的东西。”

      沈清霜又看了一眼那个瘦男人。

      确实,膝盖上全是干了的泥印子,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蹲的姿势已经从“等人问价”变成了“没指望了”,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头低着,不看街上的行人。

      “你想帮他?”沈清霜问。

      极烬华没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从那瘦男人身上移开,又落在街对面的一个半大孩子身上。

      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截的破棉袄,袖口挽了好几圈,正蹲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旁边,盯着摊板上刚出炉的烧饼看。

      他不说话,也不伸手要,就那么蹲着看。

      卖烧饼的摊主大概是个心软的,用夹子夹了一个小烧饼递给他,孩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缩回墙根底下慢慢吃去了。

      极烬华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沈清霜,赤色眼眸里的光比方才沉了一些。

      “朕不知道白水城现在还有多少人像他们一样。”她说,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挤得很费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铺子、没有地、没有家。打完了仗,兵走了,城回来了,可他们的日子还没回来。朕如果现在转身回院子,关上门继续养病,那些人明天还是会蹲在墙根底下。朕可以跟自己说‘朕现在动不了’,朕可以说‘等朕恢复了灵力再说’,朕可以说‘这不是朕一个人能管得了的事’。”

      她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

      沈清霜扶着她,没有插嘴。

      “可朕是皇帝。”极烬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语气比方才更沉。

      “那些百姓不认识朕,他们只知道沈将军把城夺回来了,沈将军在城墙上守着。可朕呢?朕来了,朕在这座城里,朕如果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那朕来这一趟就只是来看你的。朕自己知道朕是来看你的,可那些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皇帝没有来。或者皇帝来了,没有露面。他们会怎么想?”

      沈清霜没有回答。

      极烬华也没有等她回答,她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朕在京城的时候,每年冬天户部拨赈灾粮,朕看折子、批银两、调物资,觉得该做的都做了。可朕今天坐在这个石墩上,看着那个孩子蹲在烧饼摊子旁边看人家吃饼,朕忽然觉得朕在京城批的那些折子,离这些人太远了。朕不知道白水城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朕不知道那些从废墟里刨东西卖的人今天有没有吃上饭,朕不知道。”

      她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又喘了几口气。

      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她没有坐回去,就那么靠着墙站着,目光还在街上扫着。

      “沈清霜。”她叫了一声。

      “嗯。”

      “你让周副将去办几件事。”极烬华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说一句话要分成两半来喘气。

      “第一,让他在城里挨家挨户查一遍,把那些房子被烧了、没有存粮、没有劳力的户数报上来。孤寡老人、孤儿、伤残的兵,单独列一份册子。”

      “第二,从北疆大营的军粮里拨一批出来,设几个粥棚,不用多,先撑过这个月。”

      “第三,那些从废墟里刨东西卖的人,你让周副将去问问,愿意修城墙的、愿意清废墟的、愿意运石料的,都编进劳役队里去,每天按时给工钱,管两顿.....不,三顿饭。不够的跟京城提折子要,京城敢不回你告诉朕,朕亲自去找他们一个一个算账。”

      沈清霜听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北疆大营的军粮是朝廷拨的,每一笔都有账目,动军粮需要兵部的批文。

      但极烬华是皇帝,她说动就动,兵部那边回头补一道旨意就是了。

      至于查户、设粥棚、编劳役队这些事,都是沈清霜手底下那帮兵能干的活,不算太难。

      “还有。”极烬华又说了一句。

      她的手指扶着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目光一直没有从街上收回来。

      “你帮朕写一份告示。就贴在这条街上,十字路口最显眼的地方。用白水城百姓能看懂的话写,就说皇帝来北疆巡视,即日起在白水城设粥棚、发冬衣、开劳役。有房子被烧了的、没粮过冬的、家里有伤残的,都到城东的镇北军营房去登记。别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就写实的,让百姓看得懂。”

      沈清霜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朕的手现在握不住笔。”极烬华说得很坦然,语气里没什么自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能写。朕说,你写。写得直白些,别用那些文绉绉的奏章体,白水城的百姓不认那个。”

      沈清霜点了点头。

      她把极烬华扶着重新坐下来,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随身的纸和一小截炭笔——那是她平时用来记军务的。

      她坐在石墩旁边的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极烬华。

      极烬华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在心里默了一遍措辞。

      然后她开口了,一句一句地说,说得很慢,中间偶尔停下来喘两口气。

      沈清霜听着,一字一字地往纸上写。

      炭笔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混在街上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白水城的百姓听着,朕是大熙皇帝。朕到北疆巡视,今日在白水城。城北军营从明日起设粥棚,每日卯时、午时、酉时各放一次,来者有份,不查户籍。家里有孤寡老人、孤儿、伤残兵士的,到城东镇北军营房登记,每人领冬衣一件、粮食五斤。房屋被烧无处居住的,到军营登记后统一安排住处。愿意做工的,到军营报名修城墙、清废墟,每日给工钱,管三顿饭。此告示即日生效,白水城所有人皆可来。”

      沈清霜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炭笔收好,把纸拿起来吹了吹。

      字迹不算好看,她的字本来就是武将的路子,横平竖直,没什么文采,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每一个字都实在。

      她把纸递给极烬华看了一眼。

      极烬华接过来,目光在纸上慢慢扫了一遍,看完之后把纸递还给她。

      “贴到十字路口去。”极烬华说。

      沈清霜站起来,走到十字路口旁边那面还没被烧毁的砖墙前面,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着的短刀,用刀柄在墙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把纸按上去,用刀尖在四个角各戳了一个洞,从袖口撕了四根布条穿过去绑紧。

      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告示贴得端端正正的,字迹清楚,在午后灰白色的光线里能看得明明白白。

      她走回石墩旁边的时候,极烬华还靠在墙上。

      她的目光越过沈清霜的肩膀,落在那张刚贴上去的告示上。

      告示的前面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老头眯着眼在看,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凑过去。

      两个人看了几息,老头转过头来跟妇人说了句什么,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抱着孩子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老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极烬华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快就散了,但沈清霜看见了。

      她坐下来,把剩下的半个烧饼从怀里掏出来,掰了一块递给极烬华。

      极烬华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回去吧。”沈清霜说。

      极烬华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反对。

      沈清霜扶着她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走回巷口的时候极烬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主街。

      十字路口那个卖烧饼的摊子还在冒热气,几个孩子围在摊子旁边,摊主正在给他们一人塞半个饼。

      极烬华看了两息,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往巷子里走。

      沈清霜扶着她进了院门,穿过天井,回到主卧。

      她把极烬华扶到床榻上坐好,帮她脱了棉袍,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极烬华接过来喝了两口,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她的脸色比出门时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没有那么大了。

      沈清霜在床沿坐下来,看着极烬华的脸。

      她想起出门前极烬华说的那些话,那个卖布的老妇人朝她弯腰时极烬华偏了一下头,极烬华坐在十字路口的石墩上嚼烧饼的样子,还有她回头看那个卖烧饼的摊子时目光里那一点很轻的、落在实处的东西。

      苏婉仪说神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可今天极烬华为了白水城街上那些不认识她的百姓,拖着被天道锁住的身子,从床上爬起来,在冬日的风里走了两里路,喘了好几回,坐下来歇了两次。

      她看那些百姓的目光不是俯视的,不是“朕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的那种居高临下。

      她看他们的目光像是——沈清霜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她真的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沈清霜也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在江南,也许是在京城,也许是在北疆的这些天里。

      也许是从她给云姑姑挡刀、从她给苏婉仪印唇印、从她给沈清霜雕白玉簪的某一个瞬间开始的。

      极烬华变了,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像一尊神了。

      变得会累、会疼、会吃醋、会因为被咬了一口而记仇、会在走路走累了的时候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吃烧饼,变得像一个人。

      沈清霜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极烬华搁在被面上的手。

      极烬华没有睁眼,但她的指节动了动,反扣住了沈清霜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在被面上交叠着,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上面,暖融融的。

      沈清霜低头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在心里把苏婉仪的那句话改了一下。

      神爱世人,但神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可极烬华现在不只是神了。

      她走下神坛,在人间停了步,坐在十字路口的石墩上吃烧饼。

      为了白水城里那些不认识她的百姓,为了让他们知道她来过。

      沈清霜不知道极烬华算不算爱世人,但极烬华今天为了这些人走了一趟,喘了好几回,吃了一个烧饼,然后安安静静地回来了。

      在她看来,这比“爱”更实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第 1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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