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0、第 170 章 荒滩之上的 ...
-
沈昭是在白水城外近百里的荒滩上被追上的。
他原本在城东的一片枯草甸子上练功。
北疆的冬天灵气稀薄,凡界的天地压制虽然对金丹期的修士不算致命,但运转灵力时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推东西。
滞涩、费力,每一缕灵气都要比在玄苍界多费三分劲才能调得动。
他练了一个多时辰,勉强把几道基础法诀的灵力路径走顺了,正准备收功回城,忽然感觉到背后一股灵力压迫从远处压了过来。
那股压迫来得很突兀,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直接从天边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是一整座山被人从高空中推着朝他砸过来。
沈昭的灵识在那一瞬间几乎被压得缩回了识海,他下意识地运转全身灵力撑开护体灵光,然后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追他的人是谁,但那股灵力的浓度他在玄苍界的小宗门里活了快四百年,见过的最强的修士也不过是他师父那个化神期。
化神期的灵压他感受过,是厚重而内敛的,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但也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
可此刻追在他身后的那股灵压是另外一种东西。
那东西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热的锋芒,像是有人在虚空中烧起了一面看不见的火墙,每逼近一寸,他后背上的皮肤就被烤得发紧,汗毛根根竖起。
这他妈的至少是炼虚期往上的!
沈昭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这辈子没感受过这种强度的灵力。
他师父是化神期,在宗门里已经算是一方人物了,可师父的灵压放在这股力量面前像是一盏油灯放在了太阳底下。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凡界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人物?天道不是会压制上界修士吗?
这股灵力明明带着玄苍界的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应该是从上界下来的,有人从上界追到凡界来抓他。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奉系统之命来北疆走一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怎么就惹上了这种大人物?
他一边跑一边把怀里的法器全部掏了出来。
三枚青锋针、一面小盾、一柄短刀,全是师父给的保命东西,最值钱的那枚青锋针还是师父从化神期老友那里讨来的,他平时连摸都舍不得摸。
可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把三枚青锋针全部注满灵力往后甩了出去。
青锋针在空气中拉出三道青色的光痕,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身后那道越来越近的灵压中心射去。
沈昭没有回头看效果,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法器对上那种级别的修士大概就跟用绣花针去扎城墙差不多。
他只是在争取时间,哪怕多跑一里路也好,至少离白水城近一点,沈清霜还在城里。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嗤”,像是有人用指尖掐灭了一根蜡烛,随后那三枚青锋针上的灵力联系就同时断了。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脚下却没停,继续朝前掠去。
又跑了大概几十里地,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身后那股灵力一直在追他,但从来没有真正追上过他。
每次他加速,那股灵力也加速,始终保持着大概二三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有人在后面遛着他跑。
他现在跑得满头大汗、灵力消耗了两三成,身后的那股灵压却一点都没减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追他的人在用一种很悠闲的节奏跟在他后面,看他能跑到什么时候。
沈昭咬了咬牙。
他明白了,追他的人随时可以追上他。
现在这个追逐战,纯粹是那个人的玩乐。
他停下了脚步,双脚踏在冻硬的荒滩上,靴底在碎石上擦出一溜火星。
随后他转过身,右手从袖中抽出了最后一枚青锋针,左手在身前划了一道护体灵光的符纹,把全身灵力都提了起来。
刚刚灵力消耗过快,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
他的目光越过荒滩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落在身后那片越来越浓重的灵力中心上。
“到底是谁?!”他喊了一声,声音被北风扯得有点碎。
“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荒滩上的风忽然停了。
那些被吹得贴地乱滚的枯草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它们。
空气变得稠密而灼热,沈昭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的汗毛被一股无形的热浪蒸得卷曲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护体灵光在身前撑到了极致,青锋针上的灵力跳动着,发出嗡嗡的鸣响。
然后他看见了。
荒滩尽头那片灰黄色的天幕下,有一个玄色的身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系着素银簪绾的高马尾,面容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清晰。
赤色的眼眸,微微挑起的眉梢,嘴角挂着一道漫不经心的弧度。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法器,周身也没有刻意张扬的灵光,但沈昭能感觉到那股压迫从她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像是一块烧透了的铁,不需要火焰也能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
沈昭看着那张脸,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他认识这张脸。
那个凡人皇帝,京城里的那个女帝。
他曾经在沈府寿宴上看过她一眼,也曾在“沈清霜的房间附近”的边角消息里听过这个名字,还在自己房间里和她对峙过。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凡界的帝王,手段厉害些,心机深些,但归根到底是个凡人。
可此刻她站在荒滩上,周身散发着让他喘不过气的灵力,那双赤色眼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看一只正在被戏耍的猎物的嘲弄。
“终于开智了。”
极烬华的声音从荒滩上飘过来,被风送进沈昭耳朵里,带着那种他无法忽略的傲慢。
“我还以为你那脑子意识不到你我之间的差距呢。”
沈昭的手指攥紧了青锋针,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就是那个凡人皇帝,那个龙族皇女跟她在一起。
原来如此,她是玄苍界的人,真实身份是从上界来的修士,在凡界做皇帝。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极烬华抬起了右手,随意地朝他的方向翻了一下掌心,一朵暗红色的火焰从她的指尖跳出来,只有拇指大小,在她掌心上方轻轻浮动。
那朵火焰的颜色极深,像是凝固的岩浆被凿下了一小块,边缘跳动着细碎的金色火星。
沈昭看着那朵火焰,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凰火?
不对,不是真正的凰火。
真正的凰火只有玄苍界那位“帝凰真君”极凌霜才有,是整个修仙界独一无二的神品火焰,焚天灭地,不死不灭。
可极烬华手里这朵火焰带着凰火的形和意,虽然威力跟真正的凰火差了何止千里,但那气息、那形态、那跳动的韵律,是仿照凰火凝炼出来的。
能仿照凰火的人,只可能是极氏仙门的人。
沈昭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极烬华的手指轻轻一弹,那朵暗红色的火焰像一颗流星一样从她掌心飞射而出,火焰所过之处的空气全部扭曲变形,冒出滋滋的声响。
沈昭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青锋针去挡,灵力注满针身,青光暴涨。
火焰撞上了青锋针。
“嗤”的一声轻响,青锋针上凝聚的灵力在接触火焰的瞬间被融解了,像是冰雪撞上了烧红的铁块。
那枚师父留给他的、他平时舍不得用的法器,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从针尖开始融化。
青色的灵光碎成一片片光屑往下掉,金属的针身红软下去,扭曲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废铁,最后“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掉在碎石上,断口处还在冒着暗红色的热气。
沈昭在火焰烧到他手指之前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暴退了三丈,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步,靴底在碎石上擦出深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被灼出了一片红痕,皮肉发紧发烫,但没有伤到筋骨。
他甩了甩手,把残余的热气甩掉,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
极烬华还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那朵火焰已经消失了,她的右手重新垂回身侧,像是刚才那一弹只是随手掸掉了一粒灰尘。
“你——”沈昭的声音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打不过这个人,他连她随手弹出的一朵仿制火焰都挡不住,青锋针那种级别的法器在人家手里跟纸糊的没区别。
他师父化神期的修为放在这个穿玄色劲装的女人面前大概也只够让人家多抬一次手的。
这个人至少是炼虚期,说不定更高。
合体?大乘?他不敢想。
可他还是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目光死死地钉在极烬华脸上。
他的护体灵光已经碎了半边,左臂上有一道被刚才的火焰余波灼出来的伤口,衣料焦黑翻卷,露出里面被烫得发红的皮肉。
身上的劲装也大大小小破了好几个洞,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他的脚钉在荒滩上,没有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