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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一信牵动满 ...

  •   沈清霜把那盏油灯往床头挪了挪,灯焰在风里晃了两下,又稳住了,暖黄色的光铺在摊开的信纸上。

      她是三天前收到这封信的。

      信是随军报一起到的,走的是加急的驿道,信封上盖着兵部的火漆和御前的朱印。

      她拆开的时候手指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当着副将和几个校尉的面,镇北将军看京城来的信从来不露情绪。

      可信封拆开之后,她看见里面那张撒金花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是她熟悉的、带着一点懒散弧度的小楷:“三日后启程,旬日内抵北疆。朕。”

      就这十二个字,连个“卿”都没加,落款连“朕”字都写得潦草,像是随手一挥就扔给了传令兵。

      沈清霜把那张花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正面看完看背面,背面看完对着光看有没有夹层。

      没有夹层,没有第二张纸,没有“注意休息”,没有“天冷加衣”,甚至连“勿念”都没有。就是十二个字,告诉她极烬华要来了。

      然后她把那张花笺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对面前的副将说:“京中御驾不日北巡,着各部整备营房、清点粮秣、修缮行辕。三日之内办妥。”

      副将和校尉们领命去了。

      沈清霜站在原地,等到最后一个校尉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拐角,然后她转身进了自己的营帐,把门帘放下来,扑到了行军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抖。

      她笑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三天。极烬华三天后启程,从京城到北疆,快马加鞭走驿道大概六天到九天。

      算上今天,最迟大后天或者再往后一天就到了,她已经在路上了。

      极烬华此刻正在从京城到北疆的官道上,在马车里,或者骑着马——不,她应该不会骑马,那个人懒得很,肯定是坐马车,车里垫着厚垫子,放着暖炉和点心匣子,说不定还带着一摞没批完的奏折。

      沈清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身仰面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顶的毡布,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极烬华要来北疆了,来看她,来看沈清霜。

      她肯定是的对吧?北疆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三座城全夺回来了,草原溃兵退到北边去了,狼庭部的使团在路上了,和谈在筹备了。

      极烬华这个皇帝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什么“巡视边境安抚军民”,那些都是说给朝臣听的场面话。

      她又不傻。

      极烬华跑这么大老远来北疆,怎么可能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肯定是寂寞了,想她了,在京城待得没意思了,所以要来北疆找她。

      沈清霜想到这里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行军床角落那个长条形的棉布包裹捞了过来。

      那是她找系统兑换的抱枕,上面印着极烬华一比一的画像,从脸到身材到衣裳纹路都复刻得纤毫毕现。

      她把抱枕搂进怀里,脸埋进“极烬华”的肩窝位置,闷闷地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拖长了尾音的、像是一头吃饱了草的牛在草垛上打滚。

      她拱第一圈的时候把被子踢到了床脚。拱第二圈的时候枕头滑到了地上,她也没去捡。拱第三圈的时候嘴里开始发出一些含混的、意义不明的动静。

      “唔……嗯……嘿嘿……唔嘿嘿……”

      她拱第四圈的时候翻身把“极烬华”压在了身下。

      抱枕被她搂得变了形,棉布面料的褶皱把“极烬华”那张脸挤得有点歪,但沈清霜不在乎。

      她把脸在抱枕上蹭来蹭去,额头抵着“极烬华”的“下巴”,鼻尖蹭着“极烬华”的“颈窝”,像一只被主人挠到了肚皮的、四脚朝天的大狗。

      “你要来北疆了。”她闷在抱枕里嘟囔。

      “你特意跑这么远来看我,你是不是想我了?你是不是想我了?”

      她当然知道极烬华不会回答。可她把耳朵贴在抱枕的“胸口”位置,假装那里有心跳。

      她听了三息,然后自己替极烬华回答了一句:“嗯,想你了。”

      说完她整个人像被这个回答烫到了一样,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

      她滚了不知道多少圈,终于滚累了,仰面躺在床榻上,把抱枕搁在胸口,两只手按着“极烬华”的“肩膀”,目光对着帐顶发呆。

      帐顶的毡布在油灯的暖光下泛着暗沉的黄色,有一小块像是被雨水洇过的痕迹,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沈清霜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脑子慢慢从刚才的过热状态里冷却下来,开始转一些更清醒的念头。

      这次极烬华来,她得矜持一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极烬华牵着鼻子走了。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极烬华招招手她就摇着尾巴凑过去,极烬华逗她两句她就脸红得说不出话,极烬华把她绑起来踩着她的头骂“贱狗”她还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不行,这次得改。极烬华跑这么大老远来北疆找她,说明什么?说明极烬华想她、极烬华离不开她。

      极烬华主动跑来看她,这是头一回。以前都是她往极烬华跟前凑,这次是极烬华来找她。

      她得“翻身农奴把歌唱”,得让极烬华知道她沈清霜也是有人格的,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沈清霜在心里盘算着这次该摆什么谱。

      极烬华到了之后,她得端着,不能一见面就扑上去,得先绷着脸,公事公办地汇报军情,说“臣已复三城,边境暂安,请陛下示下”。

      然后极烬华要是凑过来,她就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极烬华要是说“沈将军想不想朕”,她就说“臣公务繁忙,没空想别的”。

      极烬华要是——

      她脑补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她脑子里极烬华已经凑过来了。

      那个人大概会穿一身便服,懒洋洋地靠在行辕的椅子上,赤色眼眸带着那种逗狗似的笑意看着她,然后忽然说一句“沈将军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沈清霜想到这里,耳朵尖热了一下。

      她把抱枕翻了个面,把脸埋进“极烬华”的“后背”里,闷闷地说:“……不行,这次要矜持,不能她说过来就过来。”

      她从抱枕上抬起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指甲,她得检查指甲。

      她平时打仗的时候指甲留不长,经常劈或者断,但最近战事结束了,她也没怎么留意修剪。

      上回极烬华在信里没头没尾地写了一句“指甲长了会戳到人”,她当时看了半天没看懂,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在说她们在北疆大帐里那夜她的指甲在极烬华后背上划出了几道红印。

      沈清霜看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不长,圆润,上回剪完之后就没再让它们长出来。

      她翻来覆去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指甲的边缘都光滑无刺,才把手放下来。

      窗外,月色从毡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银线,落在床前的地面上。

      沈昭浮在半空中。

      他今夜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没有佩刀,只在袖中藏了一枚温养了数日的护身玉符。

      金丹期的修为让他可以轻易地将灵力散布在周身三尺之内,托起自己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悬停在沈清霜营帐的上空。

      北疆的夜风从草原尽头灌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翻动,但风从下方经过的时候会在他脚底三尺处自动绕开,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拨到了两侧。

      他没有用任何法器,只是凭着金丹期修士对灵力的精微掌控,把自己悬在了夜色里。

      他的神识展开成一片薄薄的、只有感知功能的灵网,覆盖在沈清霜营帐的四周。

      他刻意把神识的精度压到了最低,尽可能的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私密的细节。

      他现在只够他感知到房间内人物的移动轨迹和大致姿态,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窗户上的剪影,能看出里面的人在走动、在坐着、在躺下,但看不到任何细节。

      他不敢、也不能把神识探得更深。

      他从小读圣贤书,在沈家长大,即便这具身体的芯子已经换成了金丹期修士,那些从小浸润的礼数和分寸依然烙在他的神魂里。

      他不会用神识去看一个女子的卧房,这是底线,更别提沈清霜现在还是他的“姑姑”。

      所以沈昭只“看”见了沈清霜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抱着一个长条形的什么东西滚来滚去。

      他“看”见了她举起手在灯下看指甲,又“看”见她把那个长条形的东西搂在怀里,脸埋进去,肩膀轻轻抖动着。

      他不用看见细节也能猜到,她在笑,她这三天一直在笑。

      从收到那封信开始,沈清霜的心情就好得不像话,连带着整个军营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

      沈昭悬在营帐上空,把神识慢慢收回来,目光落在营帐顶上那条被月光照亮的毡布接缝上,安静地看着。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他准备跟沈清霜说,沈老爷子的兵权当年被极烬华收走,安置在京城,名义上是让老将军颐养天年,实际上是扣在眼皮底下当人质。

      还有,沈家一门武将,从沈崇远到沈清霜到沈家的叔伯兄弟,每一个带过兵的人最后都被极烬华用各种方式收走了兵权,有的调任、有的荣养、有的明升暗降。

      以及,极烬华这个人对沈家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她只是在利用沈清霜的忠诚和战力,用完了就扔,就像她当年收走沈崇远兵权时那样干脆利落。

      现在沈清霜应该趁手里还有兵、趁北疆刚打下来、趁草原外族还没完全臣服的时候,带着沈府的人离开,去一个极烬华管不着的地方。

      江南也好,海外也好,哪里都行,总比留在京城当一只随时可能被宰的狗强。

      这些话他准备了三天,从他到北疆的第一天晚上开始,他就在心里反复打磨这些说辞,想着怎么开口、什么时候开口、用什么语气才能让沈清霜听进去。

      可此刻他悬在营帐上空,看着底下那个抱着抱枕在床榻上滚来滚去的女人,沈清霜抱着一只印着那个女帝容貌的抱枕在床榻上打滚、笑得像是全天下最傻的傻子,那些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那么高兴,她那么期待极烬华来。

      沈昭悬在夜色里,仰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冷月亮,沉默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第 1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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