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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两个人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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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烬华回到寝宫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了一些。
靴底踩在寝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发出的声响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而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在脚底下的力道。
她推开殿门走进去,穿过外间的暖阁和内厅,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卧房,然后在床榻边站了一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脸朝下,整个人摔进了被褥里,连龙袍都没脱。
玄金色的织锦缎面在被褥上铺开了一大片,暗纹的五爪金龙被压得皱成一团。
她的一只胳膊垂在床沿外,指尖离地面只有半寸,另一只手攥着枕头角,指节微微泛白。
冕冠早就摘了,发髻松了一半,几缕黑发从玉簪里滑出来散在枕头上,混在深色的枕面里分不清边界。
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推倒了的、不想再站起来的塑像。
云姑姑站在卧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那副光景。
她没有进去,而是先回身走了几步,朝走廊尽头的小荷挥了挥手。
小荷正抱着那个装冕冠的匣子站在廊柱旁边,一脸“我是不是该继续站着”的茫然。
云姑姑朝她做了个“放下匣子,回去歇着”的手势。
小荷如释重负地把匣子搁在廊下的条案上,朝云姑姑欠了欠身,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忍不住朝卧房的方向瞟了一眼,想看看陛下怎么样了,但门半掩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云姑姑站在走廊里,等小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之后,才重新回到卧房门口。
她没有推门,而是暂时靠在门框边上,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苏婉仪追出来了、在湖边宫道上直呼了陛下的名讳,喊了一句“我真是瞎了眼才对你有感觉”然后跑掉了。
陛下站在原地目送她跑远,然后一言不发地回了寝宫,连衣服都没脱就趴在了床上。
云姑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苏婉仪生气的原因很清楚,极烬华今天中午刚在沉香苑门口亲了人家脸颊、印了唇印,扭头就在晚宴上宣布三天后要去北疆。
在苏婉仪眼里,北疆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三城收复了,使团在路上了,极烬华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除了去见沈清霜,除了去找沈清霜继续调情。
极烬华白天撩完苏婉仪,晚上就宣布要去找沈清霜,苏婉仪不气炸了才怪。
而极烬华要去北疆的真正原因……
云姑姑想到这里的时候,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她跟了极烬华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女帝的脾气和心思。
极烬华要去北疆的理由,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
什么巡视边境、安抚军民、接见使团,这些都没错,但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云姑姑猜了大半:沈昭。
沈昭偷偷溜去了北疆,贴了傀儡符糊弄人,目标是沈清霜。
极烬华发现了这件事,自然不放心。
沈昭是金丹期修士,沈清霜才练气二层,万一沈昭对沈清霜动了什么手脚,沈清霜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极烬华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问题是——云姑姑心里清楚,极烬华其实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她大乘期的修为,即便被天道压制到三成,要在一日之内往返北疆把沈昭拎回来也并非不可能。
她不需要三天的准备时间,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宣布“御驾亲征”,更不需要在晚宴上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宣布这件事。
她只要悄悄地走一趟、悄悄地回来,神不知鬼不觉,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她偏偏选了最麻烦的方式。
大张旗鼓、兴师动众、三天后启程、随行官员由内阁拟名单、禁军调动由兵部协办。
这是御驾亲征的规格,是皇帝出巡的排场。
她为什么要搞这么大?
因为她想借着这个由头去北疆,因为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离开京城,这个理由要足够冠冕堂皇,冠冕堂皇到没有人会怀疑她真正的目的。
而她真正的目的,云姑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去见沈清霜。
沈昭是必须处理的事,但沈清霜才是她想见的人。
云姑姑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卧房里那团蜷缩在床榻上的玄金色身影,心里叹了口气。
她家陛下嘴硬了十年,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在意谁。
可行动呢?行动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出卖她。
给沈清霜写信、叮嘱“注意休息”、在沈清霜去北疆之后每个月都让人送军报过去、听说沈昭去了北疆就急着要亲自跑一趟。
对苏婉仪也是,送簪子、印唇印、亲脸颊、逗她玩、身为皇帝在湖边宫道上被人家喊了大名之后站在原地目送了那么久。
可这两个人偏偏都不长嘴。
一个不肯承认自己在意,一个不肯问清楚对方到底怎么想的。
信息不对等,加上两个人的犟脾气,凑在一起就成了云姑姑这辈子见过的最经典的狗血话本桥段。
误会、冷战、相互试探、你追我跑、你说东我想西。
云姑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种剧情她以前在宫外听人说书的时候听过无数遍,每次都想冲上去把两个主角按在板凳上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现在她成了这个故事里的旁观者,看着两个主角在那儿你气我我气你,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忍不住了。
云姑姑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卧房里的人听见。
床榻上那团玄金色的身影动了一下。
极烬华没有抬头,只是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了一点,露出一只赤色的眼睛,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里看向门口。
“云姑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被枕头和发丝闷出来的鼻音。
“朕想一个人待着。”
“奴婢知道。”云姑姑说。
她没有退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跨进了卧房的门槛。
“奴婢就跟陛下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极烬华没有回应,那只露出来的赤色眼睛又埋回了枕头里。
云姑姑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极烬华那副样子。
龙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腰带没解,靴子还穿着,整个人像一只蜷缩在巢里不想见人的大猫。
她看了两息,然后在床沿边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床榻只微微沉了一下。
“陛下要去北疆的事,苏编修生气了。”云姑姑的声音放平了。
极烬华的脸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句含混的:“朕知道。”
“她以为陛下去北疆是为了见沈将军。”
极烬华没有吭声。
“陛下不打算跟她解释?”云姑姑问。
极烬华又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枕头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榻上,目光盯着房梁上的彩绘云纹。
龙袍的前襟被她压得乱七八糟,白玉带歪到了一边。
她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云姑姑认识她十年,能从她那些细微的动作里读出很多东西。
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右脚的靴尖在床沿上无意识地磨来磨去,目光虽然对着房梁,但焦点散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朕今天中午才亲过她。”极烬华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上就宣布要去北疆,她生气是应该的。”
云姑姑等着她的下文,但极烬华没再说话了。
她躺在那里,盯着房梁看了很久,久到云姑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朕跟她说了,回来再告诉她理由。”
“她信了?”
极烬华沉默了一息。
“不信。”
云姑姑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极烬华那副躺平了不想动弹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带两个倔孩子的老妈子。
一个趴在这儿闷声不吭,一个跑回沉香苑不知道在做什么,中间隔着一整个京城的宫道和双方都不肯先开口的犟脾气。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苏编修今天在湖边喊了陛下的名字。”
极烬华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看了云姑姑一眼。
“她喊了一句‘我真是瞎了眼才对你有感觉’。”云姑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陛下,苏编修这个人奴婢观察过。她嘴硬,爱装傻,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往外说。她能当着陛下的面喊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藏不住了,藏不住的东西才是真的。”
极烬华看着她,赤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可她要藏不住了,陛下这边却什么表示都没有。”云姑姑继续说。
“陛下要去北疆,三日后启程,理由不肯说,收拾东西走了。在苏编修眼里,陛下就是今天撩完她、明天去找沈将军。她会怎么想?”
极烬华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轻,但云姑姑看见了。
“奴婢不是来教陛下怎么做的。”云姑姑说,语气里多了一点平时少见的直白。
“奴婢只是觉得,陛下和苏编修这样下去,再过三个月也解不开这个疙瘩。两个人都不肯先开口,都在等对方先迈一步。可陛下是皇帝,陛下迈一步会怎样?苏编修能拿陛下如何?”
极烬华的目光移开了。
她看着床帐顶上垂下来的流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跟话题无关的话:“她的簪子戴得很好看。”
云姑姑眨了眨眼。
“今天戴的那根白玉簪。莲花簪尾,朕雕的。”极烬华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活气。
云姑姑站在床沿边上,低头看着自家陛下那张仰面躺在床榻上、龙袍皱成一团、发丝散在枕头上、嘴里却说着“簪子戴得好看”的脸,忍了忍,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陛下,奴婢去一趟沉香苑。”她说。
极烬华没有阻止她。
她只是重新把脸转过去,埋回了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