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淆情》荆棘津津

14、第 14 章 失去

　　尤群青和倪则回去。他穿着倪钺的大衣，双手插兜不让扶、不让抱，在口袋发现半包烟后挑眉，顺手给丢进垃圾桶里。

　　一回头，倪则正定定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尤群青拢外套，低头自顾自地走。

　　“群青哥永远这样受欢迎，萍水相逢陌生人都惦记。”倪则跟上来，说的是心里话。

　　倪则当初第一眼就被漂亮的、贵气的男孩吸引，再盛大庄重场合，尤群青出现就是焦点。

　　“怎么可能会受欢迎，你是没见到圈里讨厌我、拉小群骂我的同行。戴块劳力士造谣我被包养，收合作方的花说我脚踏多条船，倪钺接我几次是未成年和男生同居，和前辈递名片隔天传成给房卡。”

　　尤群青年少成名，一举一动都在万人瞩目下，偏偏还年纪尚小，面对揣测污蔑时无措愤怒。还是倪钺帮他处理的。

　　这些事，倪则有所耳闻。可当尤群青亲口说出来，就带上一层燥热的桃色朦胧。

　　他哑声：“世上的坏人太多。”

　　尤群青：“忘恩负义白眼狼也多。资助十几个学生，都把我拉黑删除，在路上遇到话都不说一句。”

　　倪则在原地露出个笑容。

　　下台阶时眼前发黑，尤群青害怕摔下去，只得一步一步慢慢跨。倪则正要上前搀扶，就听他冷淡地问：“江阿姨为什么会让你送我？不是在撮合我和倪钺和好吗？”

　　倪则动作一顿，笑说：“可能是怕大哥和你吵架。”

　　“你不说我就去问江阿姨。”不得不说，尤群青有时是极其敏锐的，他蓦然抬眸，冷声质问：“你是不是把我和你的事说了？谁特么让你告家长的！”

　　瞒不住的，江满琴藏不住事迟早会挑明。倪则干脆承认：“对不起，群青哥。我听说你出事，一直求妈妈带我过来，太着急就说漏嘴。”

　　江满琴两个儿子和他牵扯不清，光是想想，尤群青就无法面对这个女人。

　　要不是大庭广众，他非得给倪则来一拳，为什么把江满琴牵扯进来！

　　倪则卑微地忏悔：“对不起，群青哥。我说完就后悔，很难过，不该让妈妈为我们操心，不知道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尤群青猛地转身，险些和身后倪则撞一块儿，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气息。他冷嘲：“没发现你每天都在道歉吗？得是有多蠢。”

　　“群青哥……”

　　尤群青现在听到这三个字想吐，手搭在对方肩膀上，拉近些：“你知道你和倪钺最大的区别在哪吗？”

　　倪则眼底闪过阴郁，这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同样的皮囊尤群青却偏爱另一个人，于是微笑回答：“我知道自己不配和大哥比。”

　　“对，你不配。”尤群青想到自己不能丢下这人，他怕倪则暗戳戳和江满琴告状，咬牙切齿：“老子最烦别人来阴的，滚开。”

　　“……”

　　倪则就隔着两三米距离，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存在感不高却惹人厌烦。

　　等到稍微冷静，尤群青颤抖着深吸口气，江满琴没有挑明，也没有找他谈话，就说明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事实上，江满琴对尤群青不错。

　　尤群青从中体会到梦寐以求的母爱，即使这份爱诞生于愧疚怜悯，极其稀少的，他仍然视若珍宝。

　　前十四年，倪家夫妇的注意力全在倪则身上。别墅内笑和打闹是不被允许的，倪则弟弟在生病。于是尤群青和倪钺整日藏在卧室里，躲在被窝里玩，不敢发出声音。

　　他一生气，倪钺就同意当怪兽。

　　他一对倪钺笑，倪钺就咬他脸。

　　直到十四岁彻底出名。江满琴这才后知后觉，尤群青被照顾得瘦了些，倪钺被养得性子阴沉。

　　那时候，天才画家作品，摆在倪家别墅里，众人赞不绝口，给足脸面。江满琴笑容灿烂地给尤群青拍照，发给尤霍和正在疗养的孟云淑。

　　尤霍心在尤群青身上，孟云淑状态跟着好转，倪则青春期逐渐健康，倪钺学业优异，日子几乎要走向圆满。

　　江满琴是爱他的，这份爱里饱含愧疚、怜惜、骄傲和朝夕相处的温情，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尤群青会在夜里，悄悄和倪钺感叹：“感觉好幸福。”

　　黑暗中，倪钺沉默许久，久到尤群青快要睡着，才说：“真够傻的。”

　　——

　　尤群青回家吃完药，缩被子里要踢被子，怕冷又嫌热，浑身不舒服。身边是安静陪伴的倪则，对方投来炽热黏腻的视线，耳边萦绕似有若无的呼吸声。

　　尤群青寒毛直立，火气都上来了。

　　他从被窝冒头，脸上微汗，是病态的红。烦躁地说：“你吵到我了。”

　　“群青哥越来越嫌弃我了。”倪则背对阳光一动不动，整张脸陷入黑暗看不清神情，问：“是因为大哥吗？”

　　“这和倪钺有什么关系？你盯着我我根本睡不着。”尤群青觉得荒谬，觉得这人无理取闹，要是倪则不来他早就睡着了。

　　但倪则来会给他打扫卫生，填冰箱，不至于没有一口热水喝。

　　可倪钺来也会，换任何人和他谈恋爱都会。

　　“别守着我，我要好好休息，倪钺明天非要走。”尤群青转过头，用一种让倪则心动的眼神看来，是带有几分柔情蜜意的，“你想办法帮我把倪钺留下来。”

　　偶尔的甜蜜往往裹着剧毒。

　　倪则笑容不变：“大哥有自己的追求，是人生大事。我什么都能答应你，除了这件事。”

　　“你想办法把倪钺留下来。”又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

　　一股戾气突生，果不其然尤群青是同时想要两个男人。手指在膝盖上焦躁地动几下，倪则注视着脆弱可怜的尤群青，无奈说：“你真会让我为难……”

　　这段关系虽有龃龉，但倪则对尤群青是极好的。明明身体不好，这一年刮风下雨都要来照顾他，尤群青手伤期间情绪反复无常，也是包容的任打任骂。

　　“好了好了，我会想办法的。”倪则突然转变语气，起身出去倒杯水，回来后依旧保持着温柔姿态。

　　把水递过来，尤群青正要伸手接过时，倪则用力攥住他的手，按下，轻声问：“不是难受吗？我喂你，就像其他人喂你那样。”

　　这是在提倪钺喂他喝汤那件事。

　　尤群青知道倪则是在吃醋，嗤笑一声，嘲讽这人只敢秋后算账。仰头喝水时，倪则窥见紧贴扭曲玻璃的红唇，猝不及防抬高，将杯子里的水尽数灌下，呛得尤群青连连咳嗽，下巴和胸前都湿透一大片。

　　“对不起，群青哥。”倪则连忙找纸巾擦拭。

　　不用想都知道，这人故意的。

　　尤群青眼神发冷，突然将剩下半杯水尽数泼倪则脸上，勾唇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实在不顺眼，可以滚了吗？”

　　倪则眼睫和下巴在滴水，瞧上去狼狈，却丝毫不恼，慢悠悠擦完脸后，在尤群青额头落下吻：“那我先回去，群青哥好梦。”

　　尤群青偏开头皱眉，忍住用袖子擦脑门的冲动，躺床上闭眼，直到脚步声远去，开门关门声响起。莫名想到以往自己生病，倪钺同样是守在一旁，沉默陪伴，手覆上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颊托他的脸。

　　倪钺守着，他就不会睡不着。

　　其实倪钺口口声声说要离开，尤群青是会惶惶不安，心有郁结连喝酒都不痛快。

　　但要说倪钺真会离开，尤群青一万个不信，倪钺缺失亲情，断绝友情，全世界是尤群青，没有人会抛开自己的全世界，所以哪怕尤群青和倪则恋爱，痛骂、中伤、羞辱倪钺，倪钺始终会在尤群青身边打转。

　　他只需要在倪钺临走时给个眼神。

　　兴许眼神都不用给，让倪则给倪钺带句话，就能轻易化解这次危机。

　　想着，困意来得急切，尤群青心安睡过去，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安眠。

　　什么梦都没有做。

　　……

　　这一觉睡过去，尤群青醒来觉得身上千斤重，他浑浑噩噩看时间，震惊发现过去两天，早错过倪钺离开的日子。

　　尤群青心跳停滞，骤然加快，双手颤抖着反复确定日期，怀疑这是一场噩梦。

　　就是噩梦！否则他怎会手脚发麻，四肢僵硬动都动不了。

　　有一刹那的失重感，尤群青双眼空洞看着天花板，他感冒还没好，依旧是天旋地转。

　　失去。

　　能感受到自己在不断失去。

　　其实尤群青会怀念以前，和倪钺抱团取暖的日子。那段时间，江满琴夫妇不回来。别墅新来的佣人记不住尤群青的忌口，还背地里说他矫情，倪钺把饭菜泼对方脸上。从这时开始，他们换下的脏衣服没有人洗，倪钺就亲自动手，尤群青在旁玩泡泡。

　　但是自由的。尤群青和倪钺不用苦着脸，不用压低声音，不用疑神疑鬼突然嘘一声，当倪钺拿出满分作业，他可以大声夸赞：“太厉害啦！”

　　时至今日，尤群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样清楚。过往美好在指尖翩跹却拼尽全力也无法抓住。

　　他不死心想要确认倪钺到底有没有出国，事到临头又退缩。

　　倪钺待人处事冷漠疏离，世界里仿佛只有尤群青，可是这样性格的人，为什么会带孙妤去打胎？消失的一个多月里，倪钺没待尤群青身边，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他们之间早就变了。

　　尤群青不愿也不敢去验证，慢半拍意识到是倪则递来的药不对劲，他骂了声操，烦躁地抓着头发，只恨不得把倪则掐死，多看倪则一眼都觉得恶心。

　　这个神经病。

　　这时候，一通电话打过来，江满琴哽咽着说：

　　“群青，你来一趟、倪则他，他自杀了。”

　　大脑轰地一下，接二连三的事件让尤群青应接不暇，他早已麻木，穿上外套就往外走。走路时无意碰倒了相框，哒声脆响却惊心。

　　扫一眼，相框里的合照早已被取出剪碎。原本是有他和倪钺合照的。

　　尤群青僵站住，无法再继续往门外走，巨大的痛楚从心脏处迸发，招架不住。他缓缓蹲下身，无力坐到地上，想到倪钺走了，倪则自杀，江满琴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

　　这一刻尤群青很害怕。

　　像小时候打翻倪则的药那样怕，怕到快要哭出来，可那时候有倪钺帮他顶着，现在他身边空无一人。

　　尤群青颤抖点了根烟，就像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