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复仇开始的一出好戏》苏木辞

18、落棋 “无悔”

　　楚希将自己送上门来，似乎意图明确，他是来投诚而非宣战。
　　当蘅芷全须全尾从他那片诡异的竹林出来时，两位已经开始怀疑先前对他持有的态度，不过需要佐证罢了。

　　现在嘛，三人而坐，侯府这两位倒像是坏人，将对面那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受了些伤的俊俏公子欺负落泪了。

　　“你的意思是……那么……嗯……当初……”岑渡偷瞄晏止一眼，晏止开口：“所以，在你这里，当初并不是你害死奶娘，也不是陆曜救得我，是你后来的恩师陆集和他儿子犯得恶？”

　　“他不是我恩师，他只不过是想将我变作他儿子的替代品、踩在脚下的牺牲者，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同样两对父子不和，同样父亲是尚书，儿子是京城里有名头的公子，同样一件事，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而答案各自利己，我要是你们，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你倒是清楚。”

　　“我当然清楚，”楚希看过来，“因为我清楚，所以我能将自己藏起来这么多年，也因为我清楚，当我发觉你们想要做什么时，我想来帮个忙，在竹林太久，我想我还是更喜欢活着。”

　　“你知道我们想做什么？”岑渡问。
　　“我一直在看你们的戏，精彩绝伦。”楚希道，“事情不是我做的，你们信，那我就有机会能活，你们不信，现在我也死不了，这就是我的目的。”

　　“陆曜快回来了，”晏止说，“你猜他会做什么？”
　　“猜不到，但他会请郡主喝茶，再说一说大婚之日未能归来的遗憾，或是错过郡马爷身份的不甘。”

　　岑渡忽想到什么：“大婚那日我们收到一匣玉饰，是你送的？”
　　楚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居然能猜到？”
　　岑渡翻白目：“沉甸甸的。”

　　是非对错在镇国侯府是另一种算法，楚希住下来，住在毗邻竹园的书香院，自然离主院也不远。
　　近身伺候的只有两人，这两人还是瑞王府带过来的，他就像情愿被软禁一般。
　　这样的人要么全心全意投诚，要么，便是天大的笑话——对晏止和岑渡而言。

　　楚家当然找不到楚希，也当然找不到蘅芷。
　　当朝对峙，季芳阐述事发，岑渡话指楚阳，毫无意外，楚家受挫，而悬案明案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何况丢了儿子，楚家也合该急一急。

　　朝廷就有另一件当务之急。
　　两具尸体的案子没有定论，刑部之内查不出蛛丝马迹，每一处都依律而行，挑不出错，就连行刑后的尸体存放与掩埋也有其章法。
　　可两具尸体就这么出现在那间铺子里，互相杀害，人们说是怨气太重，冤魂索命。

　　围观百姓太多，加之小报新闻，此事不出一日便满大街飞，南飞到北，北飞到东西，舆情压得人喘不上气。
　　京兆府是一面，刑部何尝不是呢？
　　再高官位也有怕的。

　　再加上粮饷一事和各处兵马将军核查一事，一个吴选，一个陆集，一个陈丘，一个楚阳，现而今也算是都有件事缠身。
　　不过一面是活人一面是死人罢了。

　　陆清音生辰当日晏止送了贺礼过去，听说排场不小，但陆集最近有烦心事，并未露面。旁支别院倒是来了不少人，更多人是为了攀附与说亲。

　　“小姐，陆家大少爷回来了。”
　　岑渡外出练兵还未回来，晏止与楚希坐在院子中对弈搏杀，晏止胜一筹。

　　“还挺快，赶着给陆二小姐过生辰呢。”
　　“陆尚书家一儿一女，兄妹情深自然不是什么坏事。”晏止淡淡说，“礼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陆曜会来的，和门房说，我午时小憩，醒来后不喜见外人，若是人来了原话告知，若是侯爷回来，一切听侯爷的。”
　　“是，奴婢明白。”

　　“说起这位陆二小姐，听说，她想参加不久后的秋闱，继而来年春天考进东院。”楚希数出几枚子。
　　晏止“嗯”道：“人要有所求，这是好事。”

　　“可是——”楚希抬眼看一眼，“纪伊老师说，这位陆二小姐学业并不好。”
　　晏止抬头：“可是她说，纪伊老师常夸她文章好，还说她此次若考试定能成。”

　　“呵，”楚希唇齿间吐出不屑，“这话她说出来也不觉得亏心。纪伊老师最能识人，即便不会一言定一人一生，也断不会在此人胸无大志之后断言其前途无量。”
　　晏止指尖捻着棋子，若有所思：“楚希，陆曜来时我去见他，你在堂后听。”
　　“好啊。”

　　“好啊~我在外头拼刀拼枪，你这厮在我府里热茶热酒好风光，还想赢郡主银钱？”
　　“天地老爷，着实冤枉，谁赢谁输侯爷长眼看，怎么空口白话，张嘴就来。”
　　“输给郡主是你福气。”
　　“自然。”

　　岑渡依着晏止坐下：“说说吧，陈家那娘子与丫鬟的事。”
　　楚希落子：“我道两位不想提起此事。”

　　“陈庆弟弟陈祝的娘子真是你招惹的？”
　　“怎么算是我招惹呢？”楚希呷一口茶，“唉，我虽名气不佳，可我也不是什么缺德事都做的，那娘子已许人，我何以坏人家婚姻。”

　　“那是蘅芷打听的事出错了？”
　　“郡主的人不会出错，我并未招惹是真，奸夫是我也是真，玉佩是我的，正如侯爷所说，那玉佩我家里有一箱，若是喜欢全搬来。”

　　岑渡：“……”
　　“陈庆是彻彻底底的混人，这一点侯爷的刀便是佐证，他能害郡主，就能害皇上，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故而他得死没有半个人有异议，可身为兄长混蛋至此，弟弟又能好到哪里去？他家娘子是他送到我面前，也是他娘子求我收下她，说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存活。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当初楚阳逼我接下赐婚圣旨时，我就当着他的面毁了自己，他要么杀了我，要么欺君，他居中做选，而我的伤害不可逆，呵，我还要谢他没将我以太监的名义送进宫，做个暗探或是直接弑君。”

　　楚希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带着血，稀稀拉拉还在滴落。

　　楚希是变数，进府两日带来的震惊累累，只说眼下，两人不知是该先问陈家的事，还是先关心他的身体。

　　眉头紧皱，晏止不忍问：“你是说，你……”她低头抿抿唇，岑渡在一旁开口：“你可以说出来，我和阿芷若是知道会帮你，不论如何你都不该拿自己身体开刀。”

　　楚希摊手：“我这不是来了嘛，那时候告诉你们有何用？不过是由一人的愁苦，变作三人的愁苦罢了，现在就很好，你们的筹谋日渐成熟，我来分一杯羹。”

　　岑渡长臂越过棋盘拍拍楚希肩膀，楚希晃了晃，岑渡收力：“放心，能护你。”
　　楚希笑笑：“好啊，多谢侯爷，侯爷可无悔。”
　　他停一停，“长宁，陈家并非铁桶，外头看着虽是一荣俱荣的大家族，内里却并没有陆家那般和谐，其实不难明白，太皇太后是默许陆家所为的，而皇后并不支持，先皇后时吴家虽也有苗头，可怜先皇后早逝，吴家也只是露了头而已，如今三家分靠，无非是陆家的太皇太后、陈家的皇后以及吴家的皇帝。”

　　“不错，吴家最大的靠山是皇上，娘亲舅大，何况这舅舅对皇上还真不错。”
　　“故而，那日岑侯爷一人挑三家，新闻小报分散四处，大家看的就不只是贵人们间的不和，而是背后的牵扯，我想这也是你们的目的，大婚第二日，无声宣战。”

　　晏止：“可惜，皇上默许，太皇太后不做声，皇后后怕，这个开场远超预期。”
　　“这很好，”岑渡却说，“既然要扯旗造势，那这旗就不能小，而且越大越好。”

　　“以卵击石向来喜闻乐见，而，以石击石，更是战战兢兢的喜闻乐见。”楚希抚掌。
　　秋风灌进他的衣袍，连咳几声，青禾取来斗篷，说：“陆大少爷来了。”

　　“这么早？”晏止问，“他自己？”
　　青禾点点头：“长风方才回来，叫奴婢告诉小姐和侯爷，陆二小姐似乎不太好，今日去的人多，而半数是为了求娶陆二小姐。”

　　岑渡评说：“这么说，陆曜来找除了他自己的事，还要说一说他这妹妹的事了，你还见吗？要不我去见？按照西院的规矩可以这样。”
　　晏止：“按照西院的规矩，只能这样。”

　　岑渡换了衣裳往前院见客，晏止和楚希则到堂后听，怕楚希身子骨受不了堂口的风，晏止特意叫人关了两侧的门。
　　一面窗棂后又八扇屏风，岑渡与陆曜就坐在那里。

　　陆曜，此人如他名字一样从来夺目，他以著文而闻名，以容貌被传颂，也有人说过他弱冠之后没有从前俊俏——从前肖母，而今肖父，他的父亲也就——常人容貌。

　　陆曜去了罗城，听说那里有一位隐士，博学多才，他拜在其门下学习几年，学成方归，晏止和岑渡派人查过那所谓的隐士，并没有此人，反而查到陆曜在罗城成家立业，孩子都有了，而且他背着陆集行商，此生怕是不能入仕。

　　那成家立业的“家”既不在东院，也不在西院，更不在地方官府的贿赂假文书里，换句话说，他的“家”从来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