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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当年那个少年   深夜, ...

  •   深夜,妘韫是被小樹的哭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婴儿房,把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小东西从婴儿床里捞起来,贴在胸口轻轻拍着。小樹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长牙不舒服。妘韫在婴儿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子,哼着他最喜欢的摇篮曲,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最后终于在她肩头安静下来。她把小樹重新放回婴儿床,给他盖好小被子,弯腰亲了亲他湿漉漉的额头,然后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经过走廊时,她发现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推开门。书房里只亮着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只够拢住桌面一角。陈窅然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前倾,右手握着那支她熟悉的钢笔,正专注地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身旁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他没有发现她进来了。他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偶尔停下来,用左手食指推一下眼镜鼻托,然后继续写。
      妘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侧影。暖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微微低着头,眉心习惯性地拧着,专注的样子像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她忽然觉得这个侧影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在,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六岁那年趴在书桌对面看他写作业,他当时也是这样的:微微低着头,眉心轻拧,握笔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后来他出国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但她见过他写的那些信——抽屉里上百封没有寄出的信,每一封都是在深夜的台灯下写的,每一封的开头都是“云云”,结尾都是“等我回来,然哥哥”。
      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他眼角多了细纹,两鬓也悄然添了几根银丝,握笔的手指上结了更厚的茧。但时光又什么都没改变——他还是那个坐在书桌前给她写信的少年,还是那个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写进字里行间的然哥哥。他今晚没有在给她写信,大概是在审阅什么文件,但那微微低头、眉心轻拧的专注侧影,和当年在信纸上写下“云云亲启”的少年一模一样。
      妘韫轻轻走过去,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发鬓上。他的头发有她熟悉的冷杉气息,还有一点点熬夜后特有的、让人心疼的温热。陈窅然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左手覆上她交叠在他胸前的手背,指尖微微发凉,声音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的沙哑:“怎么醒了?”
      “小樹哭了,刚哄睡。”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路过看到书房灯还亮着。你在写什么——又在写那些不寄出去的信吗。”
      陈窅然没有回答。他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身后牵到面前来。她这才看清他的样子——无框眼镜片后面,眼白上有几缕细密的红血丝,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在灯光下比平时更明显。他拉了拉她的手腕,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今天沈助理说,我两鬓多了几根白头发。他说得没错,我自己也看到了。上周开会的时候,有个年轻的项目经理盯着我的鬓角看了两次。”
      妘韫轻轻摘掉他的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指梳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停在他鬓角那几根极细的银丝上。“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看文件——是在想这个?”
      “没有刻意想。只是看文件的时候正好从玻璃反光上看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还是那么沉稳,但眼底有一丝她极少见到的、不确定的闪烁,“云云,我比你大五岁。以前你觉得这个数字不算什么,你年轻的时候它只是‘然哥哥比我高几个年级’。但现在小樹都会爬了,这个数字开始有别的含义了——我会比你更早长白头发,更早需要老花镜,更早走不动梧桐街那条上坡路。以前我从没想过这些。但在老宅给你看照片那次,你问我为什么从不入镜,我当时想的是:我怕以后你回头看这些照片,只有你一个人。”
      妘韫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陈窅然,你看着我。”他看着她。台灯的光刚好落在她瞳孔正中央,像当年他在蜜月沙滩上看着的那片星空,一点都没变。“这根白头发是我生小雲那年长的。那几天你晚上不睡觉,抱着女儿在走廊上一边踱步一边背《小王子》第一章,我把夜灯打开偷偷看了你好久。你以为我在睡觉,其实我在帮你数——数你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要踱多少步。”
      陈窅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这根,”妘韫的手指挪到他鬓角另一侧,声音轻得像在数花瓣上的露珠,“是小樹早产那几天长的。你守在保温箱外面,医生说可以探视了你第一个换无菌服进去,把手贴在玻璃上比他的脚丫子大了多少。你出来以后我问你怎么样,你说‘脚丫比我想象的小一点,但指标都正常’。这根白头发就是那天晚上长的。”她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眉心,最后落在他眼角那条细纹上,弯起眼睛笑了,“至于这条——是我在云间二楼给你看素描本那天,你说‘你控股,我不管,盈利归你’,然后你在投资人那一栏签名。你签字的时候我在旁边数了,你一共皱了三次眉。这是第三次的痕迹。”
      她把他眼角的细纹轻轻按住,就像他无数次帮她别好碎发那样。“你身上的每一根白头发、每一条细纹,我都知道是哪一天长的。你怕你老了,我回头看照片只有我一个人——那你知不知道,你老了的每一天,我也在看着你。就像你从五岁起看着我长大一样。”
      陈窅然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他微微动了动,把她往怀里又拢了几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在跟那个多年前在书桌前写信的少年说话:“我以前在伦敦,每次写完信,会想你在做什么。有时差,你那边是白天,可能在追蝴蝶,可能在上课,可能在画水彩。那时候最大的愿望不是让你回信——是怕你看到信。怕你看了又不理我了。”
      他顿了顿,把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背后。指尖擦过她发梢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已经有了几道不太明显的青筋,不再是当年翻信纸时那只少年的手。“现在那只手比以前老了一些。但写信的人没变。以后如果走不动梧桐街那条上坡路,你扶我。你走不动,我背你。我们互相扶。以前觉得五岁是距离,后来觉得是运气——我比你早来这个世界五年,正好来得及等你。”
      妘韫靠进他的肩窝,感觉到他的心跳声隔着家居服传过来,沉稳而有力。窗外梧桐街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整条街,几盏路灯安静地亮着,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摇曳。她弯起嘴角轻声说,那你以后不许半夜偷偷看文件了,白头发越长越多,我的记录本都不够用了。陈窅然把她从怀里微微拉开一点,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好。以后文件可以明天看,信可以明天写。但有一件事不能等。”他把那本合上的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放在她面前。上面贴着一张今天傍晚她在云间插花时被偷拍的侧影,旁边用钢笔写着:“云云今天穿浅蓝色。很好看。和小雲出生那天包她的襁褓颜色一样。”他在她面前写完最后几个字,然后把笔递给她。妘韫接过笔,在他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朵很小的云,又在云下面画了一棵树,云和树之间牵着一道浅浅的弧线。她说你以前给我写信,结尾总是“等我回来”。现在不用等了——以后每天晚上,我都陪你一起写结尾。
      陈窅然的耳朵在暖黄色灯光下又红了。他站起来,把台灯关掉,牵着她穿过走廊,经过小樹熟睡的婴儿房,推开主卧的门,把她重新圈进被窝里。然后他躺下来,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云云。”他说。
      窗外梧桐街的夜色依旧温柔。二十年前他在书桌前写信,她在另一个时区追蝴蝶。二十年后他们在同一盏台灯下合上同一本笔记本,他鬓角的白头发被她的手指一根根数过。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但信已经不用再锁进抽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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