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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厨房里的烟火气   事情的 ...

  •   事情的起因是一句话。
      周五傍晚,妘韫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蒜蓉粉丝虾,虾身剖开铺在金黄色的蒜蓉上,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味。她把视频举给旁边看文件的陈窅然看。他抬眼瞥了一下屏幕,还没说话,妘韫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们也做这个吧。自己做。阿姨今天请假,晚饭我们自己来。”
      陈窅然合上文件,看了一眼视频里的蒜蓉粉丝虾,又看了一眼妘韫。他的大脑大概正在飞速运转,分析自己与这道菜之间存在的技能差距。妘韫太熟悉他这种表情了——上次送她去机场的路上遇到一个岔路口,他也是这样停在路牌下权衡了半分钟才继续开。
      然后他把文件放到一边,卷起袖子,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好。”
      他们去了附近的超市。妘韫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陈窅然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食材清单。妘韫往车里扔了一包棉花糖,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路过零食区的时候默默放了一盒她爱吃的抹茶饼干进去。妘韫又扔了一包薯片,他说“上火”,她说“我就吃两片”,他说“上次你也说两片,然后吃了半袋”。她把薯片放回货架,表情委委屈屈的,他顿了一下,又把薯片拿回来放进车里,声音压得很低:“最多半袋。”妘韫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推着车就跑,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货架前,耳朵在超市的白炽灯下红得很明显。
      回到家,两个人系好围裙站在厨房里,面对着摆了一整排的食材,气氛一度非常认真。妘韫把手机架在调料架上,视频里的大厨正娴熟地处理虾线。她看了两遍,摩拳擦掌:“看起来不难,我来处理虾。”
      陈窅然站在旁边,手里握着菜刀,面前的蒜头还是完整的一整颗。他先看了一遍视频教程,又翻了两页文字版食谱,直到把步骤确认无误才拿起第一瓣蒜。
      妘韫拿起一只虾,拧掉虾头,开始抽虾线。抽第一根断了,抽第二根又断了,虾线顽强得像是在和她比赛拔河。她用力过猛,虾身从手指间滑出去,在料理台上弹了一下,精准地落进了旁边的面粉碗里。面粉噗地炸开一朵白色的小云,溅了妘韫一袖子。
      “它跳了!”妘韫举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控诉道。
      陈窅然侧过头,看了看那只裹满面粉的虾,又看了看妘韫袖子上的白色粉末。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少出现在公司,她只在蜜月沙滩上见过一次。
      “你在笑。”妘韫瞪他。
      “没有。”他转过头继续切蒜。
      “你明明在笑!陈窅然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在切蒜。”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
      妘韫把手上的面粉往他鼻尖上抹了一下。他动作一僵,低头看着自己鼻尖上那一点白色粉末,然后抬起眼看着她,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鼻头上的面粉让一切严肃都显得完全不成立。他放下刀,伸手在面粉碗里蘸了一下,然后以极其精确的手法,在她左边的脸颊上画了一道白痕。
      妘韫愣了一拍。然后两人几乎同时低头看向那袋敞开的面粉,又同时抬起头,眼神里都闪过了同样的念头。妘韫伸手去抓面粉袋,陈窅然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说“别浪费食材”,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把面粉递到了她手边。
      接下来的场面只能用混乱来形容。面粉在空中扬起一片白雾,妘韫的发梢上沾了面粉,陈窅然的衬衫前襟上白了一大片,两人的围裙上全是白色的手印。妘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他的手臂才没滑到地上。她仰着头看他的脸,平素冷淡自持的五官上沾着好几个白色的指印,反差强烈到她笑出了眼泪。
      “你看你——”她边笑边用手背去擦他的鼻尖,“面粉在鼻梁上。”
      他站着一动不动地配合她擦,低着眼睫,视线从她的发顶一直落到嘴角。她擦着擦着发现他根本没在看面粉,只是在看她笑。“你又不专心。”她戳了他一下,被他一把握住手指,就那样自然地拉到水龙头下冲掉了掌心沾着的面粉。他冲水前先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把她的手翻过来冲干净。
      重新回到正轨的时候,厨房已经不像厨房了。料理台上扑着薄薄一层面粉,几瓣蒜不知道为什么躺在了灶台边上,虾还在水槽里泡着。妘韫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宣布重新开始,由她负责清洗食材,陈窅然负责切蒜蓉。
      陈窅然把切好的蒜蓉举到她面前——蒜蓉切得像是用专业厨具量过的,每一粒大小均匀,整整齐齐码在砧板上。
      妘韫看了看他的蒜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只断了好几截的虾,沉默了一会儿。“陈窅然,你是不是偷偷学过。”
      “没有。”他说,“只是按视频步骤执行的。”
      妘韫觉得这人简直不是人——一个从没下过厨却能严格按照操作规程一次到位的人形高精密机器。但她注意到他挖盐之前先扫了一眼食谱标注的克数,往碗里放酱油时手肘抬到一个近乎苛刻的固定高度。他靠的不是手感,是执行。她把虾递过去,他接虾前又看了一眼视频里淋酱汁的角度,然后手腕才微微倾侧。
      蒸锅上汽之后,妘韫负责把盘子放进锅里。她打开锅盖,热气呼地涌上来,她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上了陈窅然的胸口。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她,另一只手接过盘子,长臂一伸就把盘子端进了蒸锅。料理台被面粉和虾壳占得没有多余容身处,他自然地从她身后绕过去关火,下巴蹭过她头顶的发丝。
      “你站后面,我来。”他说。
      妘韫乖乖地退到他身后。她靠在冰箱旁边看着他——他卷着袖子,小臂上沾着面粉,正皱着眉头把蒸锅的盖子盖好,像一个正在处理精密数据的工程师,只不过这个工程师的鼻尖上还有一道她刚才蹭上去的面粉印子。她决定不告诉他。
      等待蒸虾的几分钟里,妘韫发现了一个新玩法。她靠在料理台边,歪头看着陈窅然,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个人眉眼还是和平时一样冷淡,衬衫袖子上沾着的面粉却生动得不得了。她伸手又在他脸颊上画了一道新的白痕。陈窅然侧过脸看她,用带面粉的手指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说:“又闹。”力道轻到面粉印子只留了一点点,然后他伸手用指腹把那点印子擦掉了——动作太快,像是怕她发现自己舍不得让她真的变成花脸。
      妘韫被这个动作暖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腕说你这袖子都白了,边说边低头去帮他拍掉衣服上的面粉。拍着拍着看到他袖口那枚深蓝色的袖扣——她送的那对。他下厨也戴着它,粉沾在上边,米粒大小的一星,他也没取下来。她凑上去吹了一下,他低头隔着她的发顶说:“没坏。”好像袖扣才是他唯一在意的。
      “你倒是不怕袖扣被面粉糊掉。”她仰头看他。
      “糊掉也是你送的。洗洗就好。”
      蒸锅定时器的倒计时声响了。陈窅然转身去掀锅盖,这次换他去看火候,妘韫在后面把他围裙后腰上沾的一小撮面粉轻轻拍掉。他掀开盖子时皱了皱眉——盘子里汤汁有些偏多,卖相没有视频里好看,但蒜蓉的焦香混合着虾的鲜味弥漫开来,厨房里那股又暖又香的烟火气把刚才的面粉大战都衬成了前菜。
      妘韫用隔热手套把盘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两个人并肩站着低头看那盘蒜蓉粉丝虾,虾尾有些卷边,粉丝在汤汁里鼓得不成章法,蒜蓉还有那么一两粒焦了边。“样子不太好看。”妘韫评价。
      “嗯。”陈窅然拿了筷子,夹起一只虾尝了一口。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给出了非常精确的反馈:“熟了。蒜没有苦。虾肉没有老。”顿了一下又说,“比上次的舒芙蕾成功。”
      妘韫噗嗤笑出来。她夹了一只虾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虽然卖相和视频里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是他们自己做的。面粉大战的硝烟、虾在面粉碗里的惊魂一跳、他鼻尖上的白色粉末、她脸颊上的指痕,最后都变成了这道卖相不佳但味道很对的蒜蓉粉丝虾。
      后来他们端着盘子坐在沙发上分着吃完了这顿晚饭。虾的分量不大,两个人你一只我一只谦让了几轮,最后剩下三只。妘韫说一人一半,他夹了两只放进她碗里,说他不爱吃虾。妘韫没有戳穿他,因为她记得上次在粤菜馆他一个人吃了半盘白灼虾。
      吃完之后陈窅然去洗碗。妘韫站了一会儿也挤到水槽边,说“你洗我来清”。他让出水龙头的位置,把热水那侧留给她,自己用冷水冲碗。洗到剩下几只碟子时她忽然把手指从清水里抽出来,在他来不及躲开的鼻梁上弹了一下水珠。陈窅然侧过头看她,停了片刻,然后把手从水龙头下面伸过来,指尖从她下巴上滑了一小段,把刚才补上去的那道面粉印子彻底擦掉。
      “这只碟子要我清吗?”她偏头问。
      “不用。”他把最后一只碟子冲干净,擦干手。然后转过身,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料理台边缘,把她圈在了自己和台面之间。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妘韫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愣,随即感觉到他额头上还残留着厨房的热气,有一点汗,有一点蒸锅留下的余温,但更多的是他身上的冷杉气味,被暖光一烘,变得格外好闻。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有。”他的声音低低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就是想看看你。”
      妘韫忽然就安静了。她和他额头相抵,鼻息交缠,厨房里好安静,只有水槽没拧紧的水龙头在滴答、滴答。他身上还系着那条沾满面粉的围裙,脸上还有她蹭上去的面粉印子,头发因为刚才的蒸汽有些微湿,整个人一点也不像那个坐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陈总。可是她觉得,这一刻的陈窅然,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傻不傻。”她轻声说。
      “嗯。”他承认了。
      妘韫又笑了。但这次不是哈哈大笑,也不是捉弄他得逞的坏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软软的、温暖的笑。她双手绕过他的脖子圈住他,就保持着这个额头相抵的姿势,在安静的厨房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然哥哥。”
      “嗯。”
      “以后我们经常自己做饭吧。”
      “好。”
      “你会像今天一样每次都严格按照视频步骤执行吗。”
      “……会。”
      “那你下次看视频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教教我。”
      “可以。但你不要再玩面粉了。”他顿了顿,“至少不要往我脸上抹。”
      “那你也不准往我脸上抹。”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非常严谨的语气说:“看情况。”
      水龙头的水滴还在一下一下地响。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心想这一室的烟火气比任何一顿大餐都来得香。香的不是那盘虾,是他在她身边笨拙又认真地做从未做过的事,是面粉大战后他鼻尖上忘了擦掉的那一点白。妘韫闭上眼睛,觉得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可能就是今晚了。
      深夜,陈窅然一个人回到厨房倒水。他打开灯,扫了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料理台和那袋用掉半袋的面粉。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标着“云云”的文件夹末尾一如既往地记录:
      “今天一起做了蒜蓉粉丝虾。虾跳进了面粉碗。她笑得很大声。面粉弄到了头发上,她说没关系。食谱偏咸,下次酱油减半,虾不要让她处理,她会被虾线弄得很烦躁。她说以后经常一起做。我觉得,这件事比签任何合同都重要。”
      他关掉备忘录,端起水杯,又看了一眼那袋面粉。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厨房里,慢慢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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