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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做回自己   蜜月回 ...

  •   蜜月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林溪上门做客。
      门铃响的时候妘韫正在厨房里跟着视频学做舒芙蕾,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上还拿着打蛋器。她冲门口喊了一声“自己进来门没锁”,然后就听到林溪换鞋的声音,以及一句中气十足的抱怨:“你们家院里那棵柿子树是不是又长高了,我刚差点被掉下来的柿子砸到——嗷!”
      最后那声“嗷”是因为林溪走进厨房,看到了妘韫。
      “你头发上都是面粉。”林溪放下包,围着她转了一圈,“围裙上也是。脸上也有。你在干什么?和面粉打架?”
      “做舒芙蕾。”妘韫理直气壮地把打蛋器往碗里一杵,“然哥哥说想吃甜的。”
      林溪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妘韫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围裙没系反,拖鞋没穿错,脸上大概有面粉但也不至于被当成怪物。
      “你看什么?”
      “看你。”林溪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云云,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笑也是笑的,但总感觉在收着。现在不收了。”林溪指了指她嘴角,“这种弧度,是那种心里什么都不压着的弧度。”
      妘韫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继续打蛋,没有反驳。她心里知道闺蜜说得对。从三亚回来之后,她好像终于把最后一点小心翼翼放下了。以前她在他面前还是会习惯性地收敛音量,笑的时候用手掩嘴,想说什么话先在脑子里过三遍。现在她会在沙发上笑到歪倒在他身上,会在他看文件的时候从背后扑上去挂在他脖子上,会在他板着脸说“这个方案不行”的时候戳他的腰说“你又有皱纹了”。
      她变回了小时候那个追在然哥哥后面、想笑就笑想闹就闹的妘韫。
      “对了,陈总呢?”林溪探头往客厅张望。
      “书房,开会。”妘韫朝走廊方向努了努嘴,“说好十二点结束,现在十二点十分了还没出来。”
      “那你去叫他啊。”
      “他在开会——”
      “你以前可是连他书房门都不敢敲的。”林溪挑了挑眉,“现在敢不敢?”
      妘韫把打蛋器往碗里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就往书房走。林溪在她身后用气声说了句“加油”。她在书房门口象征性地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门。书房里,陈窅然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听到开门声抬起眼,看到是她,眉头下意识地松开了,但紧接着又因为她脸上沾着的面粉而微微挑起了眉尾。
      “你的脸——”
      “你的会超时了。”妘韫站在门口,指了指墙上的钟,“说好十二点。现在是十二点十分。舒芙蕾的面糊已经打好了,你再不来我就自己吃了。”
      屏幕那头隐约传来沈助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陈窅然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屏幕说了句“下午再继续”,没等对方回应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脸颊上沾的面粉轻轻擦掉,指腹在她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比擦面粉所需的多了一拍。“超了十分钟,下次提醒我。”
      妘韫仰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慨。以前她从来不敢在他开会的时候敲门——不,她连靠近书房都要先做心理建设,端杯水进去都要反复斟酌措辞。现在她敢直接推门打断他的会议,敢用撒娇的语气催他出来吃东西,敢指着时钟说你迟到了。而他的反应不是不悦,不是冷淡,而是“下次提醒我”。好像她打断他的会议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她的一切要求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
      “奖励你的,”她说,“准时下班。”
      陈窅然低头看着她。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但脸上依旧是一派波澜不惊的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奖励太少了。”
      舒芙蕾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妘韫在最后一步翻拌的时候消了泡,烤出来扁扁的一坨,完全没有该有的蓬松感。她端着成品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林溪倒是非常捧场地挖了一大勺,然后表情微妙地停了两秒。
      “味道还行,”林溪艰难地咽下去,“就是口感……像甜的炒鸡蛋。”
      陈窅然坐在旁边,伸过叉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妘韫盯着他的表情,准备好了接受他委婉的批评——毕竟这个人在会议上能把别人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对方便舒芙蕾大概也会给出一个冷峻而准确的评价。
      他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非常认真地给出了评语:“可以继续改进。”
      妘韫愣了半秒,忽然就笑了,她知道这已经是他的“很好”了。她把自己的那份也推到他面前,托着下巴看他:“行,那这份你也帮我吃了。下次改进款你再帮我试。”
      “好。”他答应得毫不犹豫,叉子已经又伸过去了。
      林溪坐在对面目睹了全程,端起自己的水杯,表情复杂。她放下杯子,用一种学术研究的语气开口:“我现在严重怀疑,陈总当年在商学院一定修过一门课,叫《论如何把老婆做失败的甜点面不改色地吃完》。”
      “没有。”陈窅然平淡地说,“自学的。”
      林溪差点把水喷出来。妘韫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笑声又脆又亮,在餐厅里回荡了好几圈。陈窅然看着她笑成这样的表情,嘴角也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那份失败的舒芙蕾,动作从容,一口接一口。
      林溪走了之后,妘韫窝在沙发上,随手刷到了一个整蛊视频——一只猫被黄瓜吓到弹飞的画面。她笑点本来就不高,一个人在家看这种视频能笑一整个下午。可她忘记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她一个人的家。陈窅然正坐在沙发另一端看文件。她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人,本能地收住声音,用手捂住嘴,把笑憋成了闷闷的震动。
      然后她听到他翻文件的手停了,语气带着淡淡的疑问:“怎么不笑了?”
      妘韫捂着嘴,声音闷闷的:“怕吵到你。”
      陈窅然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他侧过头看她,目光认真又困惑,像是她在说某个他无法理解的外语单词。他伸手把她捂着嘴的手轻轻拉开,把她散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用指尖在她嘴角点了一下。
      “再笑一个。”
      妘韫愣愣地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好像在说“这份报表的数据再核对一下”,但耳朵又开始泛红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逗我?”
      “不是。是在确认。”他的语气一本正经,“你的笑声我攒了很多年。”
      妘韫被他这一句说得心里又甜又酸。她想起小时候她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得前仰后合,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出国三年他在信里写“你的辫子歪了”,可那三年他一次都没有听过她的笑声。回国后那些年她对他小心翼翼百般克制,连笑都只敢抿着嘴。现在他重新听到她放声大笑,大概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晚——晚到他一秒都不想再被错过。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他弯起眼睛,咧开嘴笑了一个大大的、毫不矜持的、连后槽牙都看得见的笑。
      “这样行吗?”
      陈窅然看着她的笑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按了按她上扬的嘴角,像是在确认这个弧度是真实的。
      “嗯。就是这种。”他说,声音很轻。
      从那天起,妘韫在家里的笑声就没再收过。她可以横在沙发上刷手机笑到蹬腿,可以在吃饭的时候被自己讲的笑话逗得直不起腰。陈窅然每一次都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放下文件、放下筷子、放下水杯——然后把目光挪到她脸上停几秒,再若无其事地挪回去。她问他看什么,他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没看过。”
      她想了想才听懂他真正的意思:是没见过你在我面前也能这样笑。
      拌嘴这件事,是从一个周三傍晚开始的。
      妘韫在花艺教室待了一整个下午,教一群新手学员做手捧花。有个学员手劲太大把尤加利叶拧成了麻花,她说了无数遍“轻一点”都没用,嗓子都快哑了。回到家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抓起遥控器把空调调到二十度。五分钟后陈窅然下班回来,换完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空调面板,拿遥控器把温度调回了二十四度。
      妘韫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调回二十度。“我热。”
      “你外面刚回来,骤冷会感冒。”他调回二十四度。
      “我身体好得很。”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他没动遥控器,“然后烧到三十八度七。”
      妘韫被堵得没话说。她抱起胳膊瞪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一本正经翻旧账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以前的她会默默接受然后披件外套,但现在她不想。“陈窅然,”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么有理有据。我现在是在跟你生气,你能不能先别那么正确。”
      他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把手里刚从文件堆里抽出来的打印件又放了回去。“那你继续。”
      妘韫眨了眨眼,差点被他这个过于配合的反应逗破功。“你把遥控器给我。”
      “不。”他站在空调面板前面没动,耳尖有一点习惯性的颜色。
      妘韫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大招——她故意拉长音调喊出三个字:“然——哥——哥——”
      陈窅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耳尖的红从耳廓正缘蔓延到了耳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到了二十二度,放在茶几正中间,退后一步,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说:“各退一步。”
      妘韫从沙发上跳起来,两步跑到他面前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双腿挂在他腰侧晃了一晃。“我也退一步,”她把声调放软,“遥控器归你,外套我不穿。”他自然地伸臂捞住她,低头在她头顶说了声“所以还是哄好了”。妘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声笑了起来,发现和他拌嘴的乐趣在于:他会赢,但他也会哄。而且每次吵完都是他先进一小步,她再进一大步。
      指使他做事这件事,是从一杯蜂蜜水开始的。
      那天妘韫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懒得动弹。陈窅然从书房出来倒水,她随口说了句“我也渴了”。他给她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后来她又想吃水果,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地问了句想吃什么,她说草莓。他把文件放下起身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洗好的草莓,梗都摘掉了,还额外配了一小碟酸奶。
      然后妘韫好像被什么东西打通了任督二脉。第二天吃饭时她发现桌上没有醋碟,没起身只是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瞧见了空荡荡的醋瓶——然后他已经站起来说“我去拿”。第三天她窝在最舒服的沙发角落里不想动,手机在三米外的餐桌上,她说了声“帮我拿一下”,他就把手机给她递了过来。她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时捏了一下他的指尖,他也没缩,只是顺势在她指节上轻轻回握了一下。
      沈助理最先发现了异常。老板最近下班时间提前了,而且是持续性地提前。他秉持着专业助理的职业素养忍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傍晚陈窅然五点四十五分就起身穿外套的时候,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陈总,最近您家里是有什么事需要处理吗?”
      陈窅然扣好袖扣,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家里有人等。”
      沈助理把这个消息发到二十层内部群里,配了一句自己的观察:“陈总最近回家积极得像打卡。太太应该不知道他在公司有多冷,因为他的热度全留到家里了。”
      林溪知道得更快。周末她又来串门,进门就撞见妘韫坐在沙发上喊了句“然哥哥我找不到遥控器了”,陈窅然把沙发垫掀开翻出遥控器放在她手边,又折回去继续看文件。全程没有对话,流畅得像一套排练过的无声配合。林溪的表情比上次吃舒芙蕾时还要精彩:“你现在和以前简直是两个人。以前你连给他夹菜都手抖,现在直接指挥他找遥控器?”
      妘韫抱着靠枕笑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小溪,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他对我的好是我欠他的。所以我不敢多要,每一分好都记在心上,想着要还。”她顿了顿,弯起眼睛,“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对我好,他是在做他自己。他照顾我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要是再小心翼翼地拦着,反而是辜负他。”
      她拿起遥控器,朝厨房方向看了看——陈窅然正站在水果案板前,切完最后一小块芒果。她把遥控器搁回扶手边,轻声补了一句:“所以我现在不拦了。不但不拦,我还要让他知道,他每做一件事我都有好好接到。吃的我吃掉,递的东西我收好,找回来的遥控器下次再藏起来让他再找一次。他甘之如饴,我也要甘之如饴地接。”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俩真是甜到我牙疼。”
      当天晚上,妘韫在卧室里换衣服。她拉开抽屉找睡衣,忽然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不认识的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毛绒拖鞋——粉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兔子,和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双拖鞋几乎一模一样。盒子里没有卡片,没有便签,只垫着一层雪梨纸,和那袋杏仁酥一样一字未留。
      她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倚着门框举起一只脚:“这双拖鞋是怎么回事。”
      陈窅然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兔子毛绒拖鞋,笔尖几乎没停:“上周你说脚冷。”
      “我没说。”
      “你说了。在梦里。”
      妘韫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有天半夜她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她的脚捂在掌心里暖了又暖,她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脚冷”。她以为是在做梦,原来不是。他居然真的听见了。
      她踩着那双兔子拖鞋吧嗒吧嗒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头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他手里的钢笔被她夹在两人之间,他放下笔,抬手轻轻拉住她一侧的手腕。
      “你还偷听我说梦话?”
      “嗯。”
      “你还买了我小时候那种兔子拖鞋。”
      “找了三个牌子才找到类似的。”
      妘韫收紧手臂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用了点力。他安静了几秒,然后闷闷地说了句“你抱我有点喘不过气”。她松开一点却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和脚下那团毛绒绒的鞋底一样软。
      “奖励你的。下次偷听我说梦话不用打报告,直接执行。”
      陈窅然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重新拿起笔,那份没签完的文件后来又多晾了一会儿。
      晚上,妘韫靠在床头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缺了颗门牙,追在少年陈窅然身后,少年回头看着她,表情冷淡,但嘴角有一个被定格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她把手机转过去给身边正在看书的陈窅然看。
      “你看,你那时候就在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妘韫靠进他怀里,把两个人一起裹进被子里。她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杉气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的、跨越了二十多年的重逢。从五岁追蝴蝶的小女孩,到如今在他面前可以放肆大笑的妘韫,中间隔了太多时光和太多错过。但好在,他们终于走到了这里。陈窅然放下书,伸手关了灯。黑暗里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妘韫。”
      “嗯。”
      “你变了很多。”
      妘韫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变回我认识的那个小太阳了。”
      妘韫没有说话,但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起来,贴在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指尖的茧蹭过她的指节。窗外夜风轻拂,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因为她不仅找到了回家的路,还找回了自己。而他在她耳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晚安,然哥哥。”她轻声说。
      他在睡意朦胧中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含混地应了一声。那声“嗯”里,藏着一个被等待了太久的、终于完整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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