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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蜜月旅行(上) 妘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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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韫是在收拾衣帽间的时候发现那张机票的。
准确地说,是一张电子行程单,打印出来夹在陈窅然的外套口袋里。她本来是想把那件外套送去干洗,掏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两张飞三亚的机票,日期是下周,乘机人一栏写着“陈窅然”和“妘韫”。
她拿着机票站在衣帽间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三亚。蜜月。
婚后这一年多,他们从来没有提过蜜月这件事。婚礼办得仓促,领证之后只简单办了个仪式,第二天陈窅然就回了公司,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那时候她连叫他“陈先生”都要做心理建设,哪里敢奢望什么蜜月旅行。后来关系好了,她也想过是不是可以补一个,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开口。他那么忙,公司那么多事,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贪心。
可他居然已经在安排了。不声不响地、一如既往地,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才让她知道。
妘韫把机票放回外套口袋,原样叠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但整个下午她都在哼歌,修剪花枝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晚饭的时候,陈窅然果然开口了。
“下周有空吗?”他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有空呀。怎么了?”
“出差。”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妘韫差点被鱼肉噎到。她就那么看着他把“蜜月”包装成“出差”,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去哪里出差?”她故意问。
“三亚。有个会。”
“什么会需要在海滩上开?”
陈窅然的筷子尖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商务会谈。”
妘韫没有戳穿他。她低头扒饭,嘴角的弧度弯到了碗沿里。这人连蜜月都要包装成出差,耳朵已经红得快要出卖一切了。好,那她就陪他演这场“商务会谈”。
出发那天,妘韫早早就收拾好行李箱。陈窅然叫了车到楼下,她拎着包走到玄关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站在车旁和司机说话。她停住脚步,因为他今天穿了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白T恤。
不是平时的商务衬衫,不是深色家居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配了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短裤。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固定,而是松散地垂在额前,被早晨的风轻轻吹动。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下意识抬手去扶其实并不存在的眼镜,发现没戴,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妘韫站在门口,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眼前这个人穿着白T短裤站在晨光里,隐隐约约和旧照片里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眉目间少了些冷硬,多了些放松的柔和。
“怎么了?”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拉车门,耳朵又开始泛红。
“没什么。”妘韫快步走过来,上车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他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的时候下巴微微低着,耳尖的红透过车窗映进来,怎么都遮不住。
三亚的五月不算最热的时候,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润扑面而来。陈窅然订的酒店在海棠湾,远离喧闹的市区,私人海滩的沙子又白又细。房间是一整面落地窗,推开窗就是无边泳池和大海。妘韫站在阳台上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吊带长裙站在阳光下,身后是铺到天际的蔚蓝海面。
身后的推拉门响了一声。陈窅然走过来,手里拎着她的防晒衣,站在她身后,把防晒衣披在她肩上。他还在那儿翻阅酒店手册的入住须知,像是在检查合同条款一样仔细,妘韫转身把他手里的册子抽走了。
“然哥哥,我们现在是在蜜月,不是在做项目尽职调查。”她仰头看着他,语气认真,“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工作,不能看合同,不能看手机邮件。只能看我。”
陈窅然垂眼看她,然后抬手把她的帽檐往下拉了一点,说:“知道了。现在你的帽子角度不对。”妘韫伸手摸了摸帽檐,发现他拉的角度刚好能挡住直射眼角的太阳。他被没收了酒店手册之后没有再碰手机,只是递了防晒霜过来。妘韫接过去没有立刻涂,而是晃了晃瓶子,仰着脸问他能不能帮她涂一下后背。
他接过瓶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乳液挤到手心里捂热。动作依然细致,指腹在她的肩胛骨上缓缓抹开,力道很轻,像是在给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上釉。妘韫低着头专心感受,能听到身后那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声,甚至比平时还平缓几分——像是她自己先说了那句“现在是在蜜月”,他才把最后一点紧绷的弦松掉了。涂完之后他拧上盖子,她听到他低低地问了一句“好了,还有哪里”。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破绽,但站在侧面的镜子里,她看到他的耳尖又开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们在酒店用过早餐后往私人海滩走。工作日上午的私人海湾几乎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个外国游客在打沙滩排球。妘韫脱掉凉鞋踩上沙滩,细沙从脚趾缝里溢出来,带着阳光和潮水的气息。她兴奋地往海浪的方向跑了几步,中途想起什么又转回头去看。陈窅然站在沙滩入口,手里拎着她的凉鞋,背后是碧蓝的海和天空,他站在沙滩边上看着她跑开的背影,眉心舒展成完全平和的模样。妘韫朝他用力挥了挥手,他也缓缓抬起手,冲她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他弯下腰,把裤腿往上卷了卷,踩着沙子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方向很确定——不是去海里,不是去遮阳伞下,是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把裤腿卷起来了,”妘韫看着他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忍不住笑,“商务会谈的时候不怕裤子湿吗。”
“会谈取消了。”他走到她面前站定,阳光直直照在他脸上,他不闪也不避,把夹在手里一路带过来的太阳镜轻轻架在她鼻梁上。
“换成什么?”
“陪你。”
整个上午,妘韫看着陈窅然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先是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沙滩上;然后卷起裤腿和她一起踩浪花,退潮时海水卷着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再后来被她拽着在沙滩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虽然嘴上说“不对称”,但还是蹲下来帮她修整边缘,修着修着两个袖子全湿了。他索性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在遮阳伞下和她并排坐着,把她的腿搁在自己膝上,一手举着椰子让她喝,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帮她拍照——偷拍的、连拍的,还有她要求“拍好看点”的,他每一张都认真地拍了,然后逐一翻给她看。
午饭是在沙滩旁边的海鲜排档吃的。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塑料桌椅摆在露台上,头顶是吱呀转动的吊扇。陈窅然刚开始坐在塑料椅上还有些不适应,腰背挺得笔直,但妘韫发现他给她的虾剥得比在家还要利落。虾是刚捞上来的,他用手指慢慢剥掉虾壳,露出完整的虾仁,放到她的碟子里,全程神色平常,只是剥完之后用沾着酱汁的手背推了推墨镜——仿佛在海边剥虾和在公司批文件之间不存在任何性质上的区别。
吃完饭他在洗手池前面停留了好一会儿,在水龙头下冲洗手指。出来时手上还滴着水,妘韫已经把纸巾递到他面前。他道谢的同时又说了一句“这里没有干燥的洗手间”,妘韫忍不住笑,挽着他的手沿着潮线往回走。走到一截漂流木边她主动停下,踮起脚把他揪了一早上的衬衣领子翻好抚平。他配合地把头低下来,嘴角有一点克制但终究没克制住的弧度。
“你好像很开心。”她伸手戳了戳他微微翘起来的嘴角。
“嗯。”他没有否认。
“是因为不用开会吗?”
“不是。”他低下头,在她被海风吹乱的发顶落了一个吻,“是因为你在。”
傍晚,他们回到酒店房间。妘韫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擦头发。陈窅然拿着一杯冰水走进来,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对了,我们住那间套房——你是不是又改了房型?”
陈窅然动作一顿。他垂下眼睫,用手指蹭了蹭杯沿上凝结的水珠,像是被问到了一件不太好意思承认的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
“你订的明明是海景大床房,结果入住那天前台直接给了我们顶层套房。我问是不是搞错了,前台说‘陈先生提前升级的’。你那两天还在开会,升级确认邮件是我替你手机签的——你没仔细看吧。”妘韫放下水杯,扳着手指数,“还有机场贵宾通道、鲜花接机、酒店的玫瑰布置——都是你提前很多天就安排好的。”
“……忘了看。”
妘韫擦头发的手慢慢停下来。她看着他,这个穿着白T卷着裤腿在海边给她剥虾的男人,这个偷偷把所有小事都安排好的男人,这个连给自己安排惊喜都会忘记删痕迹的男人。心脏跳得又暖又涨,她把毛巾搁在旁边的小沙发上,走到他面前,握住他袖口卷到了小臂边缘的那只手腕。
“陈窅然,你准备了多久?”
他抬起眼看着她,然后指了指床头那本妘韫几个月前随手翻过并折了一角的旅行杂志。妘韫扭头看向那本杂志,想起有次他在书房加班,自己窝在旁边等得无聊,把茶几点心的屑都沾在了内页上。她当时只是随手翻到三亚那几页说“海真好看”,事后也没有再提起。而他不但把杂志收了起来,连那次随手折的页脚和掉落的点心屑都记得一清二楚。
“……从我见你看这本杂志那天。”他说。妘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头那本旅行杂志的折角还维持着她当初无意间留下的样子。她吸了吸鼻子,又听见他补了一句——声音低缓,像是在交代一份积压多年的库存清单:“蜜月是结婚前就想好的。婚礼第二天公司有急事没走成。这两年一直放在待办事项上,不是临时起意。”
妘韫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婚礼第二天他没有提蜜月的事,她以为他根本不在乎;婚后那几个月他早出晚归,她以为他心里只有工作。原来蜜月从一开始就在他的待办事项上,只是他从来没说。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并排躺着看天花板,窗外海风轻拂,白纱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那本待办事项上还有什么?”
“很多。”
“比如?”
“下周你的花艺课要用新的绣球花,花圃已经联系好,周三送。”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沉沉的温柔,“你上次随手说想吃的那家粤菜馆已经订了位,等你咳嗽彻底好再去。还有你工作室那面墙,下个月翻新。”
妘韫闭上眼睛。不是求婚,胜似求婚。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她的日常,是她自己有时候都忘了的细枝末节。他用备忘录和待办事项把她整个人都装了进去。
晚上他们靠在床头看窗外暗下来的海。皓月当空,海面铺着一道碎银般的月光,安安静静,只有浪潮在远处低低地起伏。
“妘韫。”
“嗯。”
“这算不算度蜜月。”
妘韫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度蜜月”而不是“出差”。他在等她确认。她忍住笑意,故意板起脸说:“如果现在才说‘其实我们在补蜜月’会不会太晚。”
陈窅然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小信封,放在她膝头。妘韫打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落款日期是他们的婚礼当天——甚至更早,已经是两年多前。
“蜜月旅行。地点她定。确保她开心。回程后补她所有错过的纪念日。落款:陈窅然。”
妘韫读了三遍,把卡片合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把他整个人拉低,在他的唇角亲了一口,然后把他的小臂从背后绕到自己肩头,让他安静地从身后抱着自己。窗外是月光和海浪,他的心跳在她后背贴着的胸口上,一声一声,响得认真又笃定。妘韫闭上眼睛,在心里回答了刚才那个问题:算。从你翻开杂志那天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