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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带你见我的朋友   周五傍 ...

  •   周五傍晚,妘韫从花艺教室回来,刚进门就被陈窅然告知了一个让她意外的消息。
      “晚上有个聚会,”他靠在厨房门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几个朋友。想带你一起去。”
      妘韫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结婚一年多,陈窅然从来没有带她见过他的朋友。她知道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朋友——再冷的人也有那么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但他从来没提过,她也从来没问过。她一直觉得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领地,她不该擅自踏入。
      “你的朋友?”她确认道。
      “嗯。”他把茶杯放在流理台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琐事,“陆衍、季云深、姜辞。都是从小认识的。”
      妘韫眨了眨眼。这几个名字她在财经新闻里见过——陆衍是陆氏集团的少东家,季云深是季家二公子,姜辞是姜家的独生子,这几个家族和陈家一样,都是圈子里数得上名字的。但她没想到他们居然是陈窅然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他们知道你一直想见你,”陈窅然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陆衍。他很吵。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推掉。”
      妘韫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发现他说“我可以推掉”的时候耳尖已经开始泛粉了。她想,他大概既期待又紧张——想让她走进他的世界,又怕她不适应一群陌生人的场合。她又想起了沈助理那句无意间泄露的话:陈总以前经常一个人去城南那家酒吧,坐在角落里喝苏打水,等着您发朋友圈。
      “我去。”她说,弯起眼睛,“你的朋友,我也想认识。”
      聚会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起眼,推开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青砖墙上挂着水墨画,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几张藤椅。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和茶香,安静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正对门口坐着的男人穿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领口敞开,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他看到陈窅然进来,眼睛一亮,张嘴就是一句:“哎哟,我们陈总终于舍得把藏了一年多的宝贝带出来晒太阳了?”
      妘韫还没反应过来,陈窅然已经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下属的错别字:“说话注意分寸,陆衍。”
      “这就开始护了。”陆衍啧啧两声,站起身朝妘韫伸出手,笑容倒是真诚,“嫂子好,我叫陆衍。陈窅然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自己可能不承认,但这是事实。”
      妘韫笑着和他握了握手,觉得这人果然很吵,但吵得不让人讨厌。
      坐在陆衍旁边的男人看起来安静许多,五官清俊,眉眼之间带着点疏离的书卷气。他站起来微微颔首,声音不急不缓:“季云深。幸会。”他顿了顿,看了眼陈窅然,又补了一句,“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他带人过来。”妘韫礼貌地回应,心想这个人的观察力大概和沈助理有得一拼。
      最后一个是姜辞,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他热情地拉开椅子招呼妘韫坐下,嘴上说“嫂子饿不饿我们先点了一些菜你看看还想加什么”。妘韫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陈窅然已经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了,位置紧挨着她的座位。
      菜陆续端上来。妘韫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聊天,渐渐放松下来。这几个人的相处模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豪门公子哥推杯换盏的画风,更像是几个认识太久了彼此之间完全不用装的老友。陆衍负责制造噪音,季云深负责用简短的吐槽精准打击,姜辞负责打圆场,而陈窅然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句,每次开口都能让陆衍闭嘴。气氛意外地轻松,她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担心“进不去他的圈子”完全是多余的。
      直到陆衍喝了几杯酒,忽然把炮口对准了陈窅然。
      “嫂子,你知不知道你老公高三那会儿干过什么事?”陆衍放下酒杯,眼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妘韫好奇地转头看陈窅然。陈窅然正在给她剥虾,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用一个极低的声音对陆衍说了句“别找事”。陆衍完全无视了这句警告。
      “他出国前那一年,我们几个去爬山。爬到山顶,大家都在看风景,他一个人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石头上——说是要让你也看看山顶的日出。”陆衍笑得肩膀都在抖,“就是那种证件照大小的、边角都磨毛了的小照片,放在石头上对着太阳。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做什么法事。”
      妘韫愣了一瞬,然后转头看陈窅然。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但表情依旧镇定,手里的虾剥得又快又完整,仿佛陆衍说的人是别人。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在国外那些年,大概也是这样的吧。一个人看着大西洋的落日,一个人看着伦敦的初雪,一个人把她的照片放在每一个值得分享的风景前,假装她也在场。
      季云深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他回国那年家宴,中途说自己临时有事提前离席。其实不是有事,是坐在车里绕着你学校操场走了大概五六圈,怕你看出来,又不敢不走。”
      “这事我记得!”姜辞连忙举起手,仿佛在比赛谁的陈窅然暗恋史记得更清楚,“那天晚上他发消息问我——‘你觉得什么样的花适合告白’。”他转向妘韫,语气变得柔和,“嫂子,那是你毕业典礼前一晚。”
      妘韫把筷子放下了。心脏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揪紧。原来那束被她当成“放错了”的花,从一开始就是他挑好准备亲手送的。而他从头到尾都没开口,只是在车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让别人把花悄悄插进她的花束里。
      陈窅然将虾仁放在妘韫的碟子里,擦了擦手指,面色不变,耳廓却褪成了绛红。他抬起眼,冷冷地扫了在座的三个人一眼:“你们是吃饭还是说书。”
      “吃饭说书两不误。”陆衍被瞪得更来劲了,干脆搁下筷子,“嫂子,还有一个你肯定不知道——他有次喝醉了,抱着我的狗喊你的名字。”
      妘韫正在喝汤,闻言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陈窅然立刻侧过身轻轻拍她的背,同时对陆衍甩了一把眼刀过去,力道大概能劈开一块花岗岩。他否认了一个字:“胡说。”语气斩钉截铁,但妘韫侧着头正好看见他后颈和耳垂交界的皮肤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千真万确!”陆衍举起手做发誓状,“就在我家,去年你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喝了一整瓶威士忌,然后抱着我家金毛说——‘云云,你理我一下’。那只狗被他抱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你录下来了。”陈窅然说,这一次不是反问句,而是一句寒到极点的陈述句。
      陆衍的笑容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第二天手机丢了。你干的。”
      “我备份了。”
      “备份删了。”
      季云深安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补了今晚最关键的一刀:“我也有备份。云共享的。”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姜辞第一个笑出声来,然后是妘韫——她趴在桌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陈窅然坐在她旁边,一张冷脸配上通红的耳朵,难得出现了一种认真想要下封口令却明白这群人根本不会听的无计可施。她想,这些朋友不是在揭发他的黑历史,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看,这个人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用你无法想象的方式爱着你。
      后来陈窅然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妘韫猜他是想给自己一个中场休息,暂时从这场堪比庭审的饭局中撤离几分钟。他刚出包间,陆衍就迅速换了一副正经面孔,用一个比之前低很多的音调对妘韫说:“他一直这样——什么都藏着。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种老友特有的郑重,“所以我们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把这些都告诉你。我们想让你知道,他真的很好。他可能不会说,但他会做。”
      季云深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这些事他说不出口。我们帮他说了。”他顿了顿,“他等了你很久。比我知道的任何人都久。”
      姜辞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嫂子,你知道吗,他办公室那个相框——”
      “是小时候那张照片,”妘韫轻声接上,“我知道。”
      姜辞摇了摇头,表情柔和下来:“不只办公桌。他以前用的每一部手机里都有单独备份,换机也从来不删。我们问过他怎么不直接找你,他说怕你不自在。他说你不自在的时候,他最难受。”
      妘韫端起桌上的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好一会儿。茶不烫,但她觉得要慢慢咽。她想说“谢谢你们把这些告诉我”,又想说“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很多”,但最终她只是抬起头,弯起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知道。他写的信、存的照片、备忘录,我都在慢慢看。我不会让他再等了。”
      陆衍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嫂子,你这句话,我们替他收着。”
      妘韫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说:“帮我多收一份。以后他再喝醉,不用抱狗了。”
      几个朋友同时笑了起来。季云深弯起眼睛别过脸,姜辞拿纸巾擦着眼角笑出的湿痕。陆衍举起杯子还想要说什么,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陈窅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看到满桌人笑得意味深长,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陆衍迅速收起笑容,端起酒杯假装喝酒。季云深低头研究茶杯的釉色。姜辞拿出压根没有信息的手机翻看起来。场面堪称蹩脚。
      “你们在说什么。”陈窅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什么。”四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陈窅然的眉毛微微皱起。他回到座位上,把小纸袋放在妘韫面前,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巷口那家杏仁酥。不是林氏的,但味道还可以。”
      妘韫低头看着纸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杏仁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婚后第一天,餐桌上一盒不知从哪儿来的林氏杏仁酥。阿姨说是陈先生吩咐的。现在她知道了,他那天大概也是这样——悄悄记下她的一句随口的话,然后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找一家味道相近的店,买一袋尚有余温的点心带回家。
      “然哥哥。”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真好。”
      陈窅然的耳朵又红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镇定:“吃东西。”
      陆衍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恋爱的酸臭味”,被他用一个眼神精准地压制了。
      聚会结束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妘韫和陈窅然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后不远处三个朋友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妘韫回头看了一眼——陆衍正对季云深比划什么,季云深一脸“我听不见”,姜辞在后面笑着推他们往前走。她转回头,手指悄悄穿过陈窅然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你的朋友很好。”她说。
      “嗯。就是话多。”
      “他们告诉了我很多你以前的事。”
      陈窅然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了然:“猜到了。他们在我走之后是不是说了什么。”
      “说了。他们说你抱着陆衍的狗叫我名字。”妘韫弯起眼睛,“还说云共享存档。”
      陈窅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天找季云深删。”
      “不准删,”妘韫握紧他的手,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语气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认真,“我要看。你都拿了我那么多旧照片,我拿你一段视频不过分。”
      他低头看着她,巷子里的路灯光落在她的发顶,把几缕碎发照成了浅金色。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压了很多年、终于压不住了的弧度。
      “不过分。”他说。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陈窅然的手机接连在支架上震了几下。是陆衍拉的一个群,里面的成员连他本人在内一共四人,顺便把今天几个老友全加了进去。前前后后弹了好几条消息,有人在发今晚偷拍的背影照,有人在确认下次聚会的时间,最末一条@了季云深问“刚才那段视频你存了没”。
      陈窅然开着车,瞥了一眼屏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克制的弧度。妘韫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他大大方方地让她看,没有遮掩。
      “是他们在拉群。”他说。
      “嗯,我看到了。”妘韫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后退的路灯,“他们对你真好。以后我也对你好。比你那些朋友加起来还要好。”
      陈窅然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然后倾过身来,在她唇上落了一个短促却直接到底的吻。退回去的时候他没系回座椅上,而是很近地停在她的呼吸边缘,声音低而笃定。
      “你已经比他们都好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妘韫伸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唇角,声音轻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那个,不是落在眼睛上的那种。”
      “嗯。”他说,重新发动了车子。窗外路灯掠过,他的耳廓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红得很彻底。
      而此刻在私房菜馆门口的老槐树下,三个男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陆衍双手插兜,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他居然真把人追到了。”
      季云深拿出手机,默默退出了云共享。他说:“是他该得的。”
      姜辞仰头看着老槐树斑驳的树影,叹了口气,笑着说了句:“妈的,今晚又相信爱情了。”
      晚风吹过巷子,桂花香飘了很远。陆衍掏出手机,把群里今晚拍的那张背影照——陈窅然和妘韫手牵手走在路灯下的画面——保存了下来,文件名打了一行字:老陈的告白,200X-202X。他想,下回来要罚他三杯。把他这些年的忍,全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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