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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病 妘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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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韫是在半夜被嗓子疼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片砂纸,每咽一口口水都火辣辣地疼。鼻子堵了一边,呼吸只能靠嘴,嘴唇干得像裂开的旱地。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刚伸出被子就被一阵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明明盖着羽绒被,明明暖气温度正好,但她从头到脚都在发冷,冷到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
身边熟睡的人几乎是瞬间醒的。
“怎么了?”陈窅然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语气里没有丝毫被吵醒的不耐烦,一只手已经准确地探过来覆上了她的额头。那只手温热干燥,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感觉身边的床垫猛地一沉——他坐起来了。
“你发烧了。”
夜灯啪地亮起来。妘韫眯着眼适应光线,看到陈窅然已经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几步走到衣柜前拽了件开衫披上。动作快得像在应对一场突发状况,但每个步骤都冷静有序。
妘韫想说“没事可能就是小感冒”,刚一张嘴就咳了起来。咳嗽声又闷又哑,扯得嗓子更疼了。她缩在被子里咳成一团,听到拖鞋声快速靠近,然后一只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柱一下一下地拍。
“别说话。”
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在安静的夜里像某种能让人安心的低频振动。妘韫被他拍着背顺过了气,刚想道声谢,他已经转身去了浴室。片刻后他拿着耳温枪回来,俯身将探头轻轻放入她耳中。全程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他按按钮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三十八度七。”他读出数字,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话,“去医院。”
“不用——”妘韫想坐起来抗议,被他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他掌心的力道很轻,但她被按住的瞬间就放弃了挣扎——不是挣不开,是他的表情让她没法说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薄唇抿成一条线,下眼睑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极淡的青灰。她迷迷糊糊地想,上次见到他类似的表情还是在婚礼上——她差点绊了一跤,他当时也这样皱着眉,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都在那一刻悬在了一线之间。
“三十八度七,”他重复了一遍,“必须去。”她看见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应该是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她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听见他的语调比平时更低沉,语速也比平时快。挂掉电话之后他去了衣帽间,回来时手里拿着她最厚的那件羽绒服、一条围巾、一顶毛线帽,还有一双加绒的袜子。
妘韫看着那堆衣物,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只是下楼坐个车,不是要去南极。
“都穿上。”他说,语气像是命令,但在她听来,这语调分明是紧张到了一定程度的失控。
妘韫被他裹成了一个球。她坐在床沿,陈窅然亲手帮她穿的袜子——动作不太熟练,袜子的后跟差点拉到脚背上,又重新调整。她看着他蹲在面前,一双平时签上亿合同的手正在笨拙地把袜子卷到她的脚踝。她想笑,但嗓子太疼了,只发出了一点含糊的气息。他抬起头,她的表情倒映在他瞳仁里,他的眉心拧得更深了:“笑什么?”
“笑我的然哥哥,”她哑着嗓子说得断断续续,“比我爸还夸张。”
他没有反驳,低头把袜口仔仔细细地整理好,然后拿过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几圈,确保没有一丝缝隙能透进凉风。她被他搀着站起来时双腿有些发软,他立刻换了姿势,手穿过她腋下扶稳,然后弯腰把她的拖鞋摆正在脚下。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方,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她给妘韫做了检查,听诊器按在胸口的时候妘韫又咳了一阵,陈窅然站在旁边,手插在家居裤的口袋里,指节在布料下握成了拳。
“病毒性感冒,最近换季流感很厉害。”方医生收起听诊器,“问题不大,但烧得比较高,今天晚上会比较难熬。我开点退烧药,先观察。如果明天还不退,或者有胸闷气短的症状,再联系我。”
“现在不用去医院?”陈窅然问。
“暂时不用。病毒的周期到了自然会退,别担心,陈先生。”方医生微微一笑,大概觉得这位以冷面闻名的陈总紧张成这样很有意思。
送走医生,陈窅然把药拿过来。退烧药、止咳糖浆,医嘱写在便签纸上——他让妘韫靠在床头,自己去厨房倒温水,回来的时候水杯的温度刚好入口。他把药片放进手心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含住的瞬间嘴唇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移开,一直托着她的下颌直到她把水咽下去。
“躺好。”他扶她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又折了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脚上。然后他转身把房间的大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你睡吧,”妘韫窝在被子里说,“明天还要上班。”
“不上。”
“什么?”
“明天的会取消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其他工作推给沈助理。这几天我在家。”
妘韫愣了愣。她想说不用,就是个小感冒,但她看着他那张寸步不让的脸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看着他。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拿了一本书,看起来打算守夜。
“你不上床睡?”她问。
“你先睡。我看着你。”
“我不用看——”一句话没说完,她又咳了起来。他立刻放下书,俯身扶起她,拍她的背,等她咳嗽平息了才轻轻把她放回枕头上。他的动作比平时还慢、还轻,像是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把她碰碎。
妘韫闭上眼睛,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又冷又热,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只手不时探进被子里摸她的额头、她的手心、她后背的汗量。那只手永远温热干燥,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道。
半夜妘韫又烧起来。她不停地做梦,梦里全是颠三倒四的碎片——父亲公司破产那天的灰白天空、婚礼上陈窅然颤抖的指尖、小时候追蝴蝶的院子、陈窅然发烧那晚他拽着她的手让她叫“然哥哥”。她分不清是回忆还是幻觉,只觉得全身又冷又热,想掀被子又没力气。
然后她听见耳边有人轻轻地叫她——云云,云云。她睁开眼,撞进陈窅然的眼神里。光线太暗,看不清他完整的面部轮廓,但他的眼睛离她很近,里面全是担忧。他已经不在椅子上了,坐在床沿,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紧,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在,”他说,“流了汗体温就会降下来。”
“嗯……”妘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还是难受得皱着眉。她听到他问“要不要喝点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把她的头稍微扶高,温水递到了她嘴边。她抿了两口,又昏昏沉沉地倒回枕头上。
天快亮的时候妘韫醒了。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身体轻了很多——烧好像退了,虽然还有点低热,但四肢已经有了力气。第二反应是手被人攥着。她往床边看去,陈窅然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她床沿,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眉心却没有完全松开。一只手仍然握着她的大拇指,松松地圈着,就算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放开。
妘韫看着他趴在床沿睡着的样子,心口涌起一阵又酸又涨的暖意。这个人守了她一整夜。半夜那次烧得最厉害,她隐约记得他喂她吃了第二次药,又用温水拧了毛巾帮她擦脸上的汗。毛巾是温的,力道是轻的,他在黑暗里安静地做着这一切,一丝声响都没有弄出来,像是一台设定好了保护程序的高精密机器。
妘韫轻轻抽出手,想去扯毯子给他盖一盖。手刚抽出来,陈窅然就醒了。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睁眼的瞬间已经恢复了清明,“还难受吗?”
“好多了。”妘韫嗓子还是哑的,但吞咽已经不疼了,“你睡一会儿,不要趴在这里,去床上睡。”
陈窅然没有理会这个建议。他起身拿耳温枪重新给她测了体温——三十七度五。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低头看了她一眼,问她饿不饿。妘韯犹豫了一下说有点饿,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卧室。五分钟后端来一碗白粥——粥是阿姨提前预约煮好的,他加了小半勺蜂蜜,因为医生说蜂蜜对嗓子好。粥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不凉,她不知道他在厨房里调了多久。
妘韫靠在床头,想去接碗。他没让,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妘韯乖乖张嘴,粥是清淡的米香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蜂蜜不多,刚好能让嗓子舒服。他沉默地一勺一勺喂,表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不容有失的任务。
妘韫看着他那张冷淡依旧但明显因为缺觉而线条僵硬的脸,忽然想起他发烧那天晚上。那天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她给他喂水,他攥着她的手叫她“云云”。现在两个人生病的位置倒过来了——他从被照顾的人变成了照顾她的人,而他生疏却无比认真的动作,和她当初如出一辙。
“以前我感冒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也是这样的对吧。”
陈窅然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次你说我发烧你从二楼冲下去,那其他的呢——我初中有一回整个寒假咳得话都说不出,阿姨说我床头每天有人换新鲜的梨汤,不是你吗?高中住校,有次流感全班倒下,校医说有人给我单独加了一床被子,也是你对不对。”她慢慢说着,语调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窅然把粥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梨汤是让阿姨放的。被子是我让沈助理送的。”他的声音很低,像在交代一桩藏了很久的旧案。
“那你呢?”
“我在外面车上。你学校不让外人进宿舍。”
妘韯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高二那个冬天,她咳得晚上睡不着,同宿舍的同学都羡慕地说“你家里人对你真好”。她当时以为是母亲安排的,现在才知道母亲根本不知道那件事。那是他——又是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距离,他一如既往地、沉默地照顾着她的所有。她想起他在发烧那晚对她说,“你叫我然哥哥的时候,全世界都亮了。”她不是今天才被他照顾。是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她就已经是被他用沉默守护的小姑娘了。
“陈窅然。”她叫他。
“嗯。”
“你过来一点。”
他低头靠近,妘韯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他的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色,皮肤因为熬夜有些粗糙,眉间那道细微的竖纹比平时更深。她用手指轻轻抚平那道纹,然后把他拉低,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辛苦了,”她轻声说,“我的然哥哥。”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裹好,又把她身后的枕头拍松,让她半靠着坐得更舒服一些。
“不辛苦。”他说,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比开会容易。”
妘韫被他逗笑了,笑到一半又开始咳。他立刻又紧张起来,一只手去端水,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拍。妘韯就着他手里喝完半杯水,咳嗽平复下来,整个人靠在床头,气色已经比夜里好了很多。
接下来两三天,妘韯见证了陈窅然从“冷面总裁”到“全职护工”的完全体进化。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和会议,每天早上和沈助理通一次视频电话。唯一一次例外是妘韫在沙发上听到他在隔壁书房连接了一个什么会议——她只是在这边咳了一声,书房的椅子就响了一下,然后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移过来,不到三秒他已经出现在客厅门口。然后对着屏幕说了一句“稍等,我处理一下”,按下静音就过来看她。
她烧退之后,他依然不准她下床。想喝水,他倒;想吃东西,他端;想看平板,他先拿起来调好亮度和距离再递给她。妘韯觉得自己像个被看护得太紧的瓷娃娃,就差连上厕所都要写申请——不,她有一次光脚踩在地板上,他远远看到了,默默走过来放下拖鞋,然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当场乖乖把拖鞋穿上,心想这比上学时被老师抓现行还让人心虚。
下午妘韫精神好了一点,靠在沙发上整理花艺教室下周的课程表。陈窅然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她看了好几遍觉得他只是在随便翻翻的书。妘韯低头勾选花材,他就安静地待在旁边,既不走开也不打扰。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
他随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又过片刻,她写错一个字,低头找橡皮擦,他已经把茶几第二格抽屉拉开,将橡皮摸出来放在她手边。妘韯看看橡皮又看看他——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
“陈窅然。”她放下笔。
“嗯。”
“我还没去找东西,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常:“你吸鼻子是觉得冷。找橡皮之前会先瞥茶几第二格。”
妘韯彻底服了。她靠进沙发里,拿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你好歹去公司一趟,这几天全推给沈助理,回头他该恨我了。”
“不会。他工资加了。”
“……什么时候加的?”
“前天。”他翻了一页书,“跟他说了,表现好继续加。”
妘韯看着他那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拿加工资摆平一切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人对自己花钱永远不上心,拿钱替她铺路倒是从来没有犹豫过。她笑完之后歪过身子,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被他顺手揽过来的动作自然得像是重复了一万次。
这天晚上,妘韫洗完澡靠在床头刷手机。陈窅然切了一小盘雪梨端过来,说润肺。妘韯拿叉子叉了一块,梨子很甜,冰得恰到好处。她吃了几块,看他重新坐回床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在心里搁了两天的话:“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么能忍。自己病了说‘没事’,我病了倒把全公司都推了。”
陈窅然低头削梨皮的动作没停,刀刃在果皮下游走得又稳又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你。”
妘韯怔了一下。这个回答简洁到几乎是敷衍,可她知道这不是敷衍。在他的词典里,“你是你”这三个字,大概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解释——因为她就是一切理由,不需要任何补充。妘韯没有追问更多的答案。她掀开被子一角,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铺:“上来吧,别削了。”
陈窅然把水果刀和梨放下,用湿巾擦了手。他关了灯躺上来,身上带着沐浴露好闻的冷杉气息。妘韯自然地靠过去,他已经伸展手臂把她整个揽进怀里。她在黑暗里找到他最舒服的位置,把脸贴在他的肩窝处,感受到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还咳吗?”他问。
“好多了。”她闭上眼睛,“然哥哥。”
“嗯。”
“以后我再生病,你还推工作吗。”
“推。”
“如果我只是打个喷嚏呢。”
“观察半小时。”
“观察完如果我没打第二个喷嚏呢?”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非常认真地回答:“抱着继续观察。”
妘韫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笑得一颤一颤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满足地呼了口气。窗外夜风轻拂,房间里暖融融的,她被他的体温和冷杉气息包裹着,觉得这场病生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
而陈窅然在确定她睡着之后,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标着“云云”的文件夹末尾加了一行字:
“她今天体温恢复正常,晚饭吃了一整碗粥,还吃了三块梨。晚上在我怀里咳了两次,间隔四十分钟。明天要再让她多喝水,房间加湿器不能停。以后我不能生病。我病了没人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