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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偶遇”的真相   妘韫是 ...

  •   妘韫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开始起疑的。
      那天她翻完旧手机里的照片,心里还漾着说不清的甜和酸。她窝在沙发上,腿上搭着陈窅然的外套——他去公司了,外套是早上出门前披在她肩上的,说“今天降温”。妘韫把半张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闻到淡淡的冷杉气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旧照片。那个从她几岁起就把她的影像当宝物收藏的少年,如今成了她的丈夫,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窅然回国那年,她在爷爷的寿宴上见了他一面。那是他们阔别三年后第一次重逢,她站在人群里,远远看见他走进来,高大、冷淡、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锐利。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他变了好多”,然后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陈窅然”。
      现在想来,那天他的反应确实有点奇怪——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他才移开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出于礼貌,可现在她知道了,她那句“陈窅然”大概像一把钝刀子扎进他心口,疼得他连表情都维持不住。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那次寿宴之后,他们“偶遇”的次数似乎格外多。
      妘韫坐直了身体。她从茶几上拿过平板电脑,打开备忘录,开始按照时间线一条一条回溯那些“巧合”。她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现在有了那些信件和旧照片的铺垫,她的思维像被拧开了一个新档位,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拼了起来。
      第一次“偶遇”,是寿宴过后大概两周。她去城东一家咖啡馆见朋友,到得早了,点了一杯拿铁坐在窗边等。忽然有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抬头一看——陈窅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端着美式咖啡,表情淡淡的,说“刚好经过”。她当时以为他是在附近办事,现在回想起来,城东那家咖啡馆既不在陈氏集团的业务范围内,也和他平时的活动区域毫无重叠。他从城北开车四十分钟到城东,喝一杯美式,坐了几分钟就走——这叫“刚好经过”?
      第二次,是她大学最后一年参加校招宣讲会。那人山人海的场合,她挤在人群里投简历,转头就撞上了他。他穿着西装,身边跟着一个助理,看起来像是来校招企业家代表致辞的。可他致辞结束后没有离场,而是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简历,说“你学这个专业,来陈氏投一份”。她当时受宠若惊,以为他只是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随口一提,现在想来——陈氏集团那年根本没有在她学校设招聘名额。他是专门来的。
      第三次,她失恋了——严格来说是暧昧对象突然官宣了正牌女友,她在图书馆趴了半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在图书馆门口迎面碰上了陈窅然。他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那天明明没有下雨。他看到她红肿的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递给她,说“拿着”。她莫名其妙地接过伞,他转身就走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把伞是新的,标签都还没拆,大概是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因为他需要一个递东西给她的理由。
      第四次的“巧合”是在超市。她半夜十一点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止痛药,他推门进来买一瓶水。凌晨一点的便利店,整个城市都在睡觉,他却能和她在同一个货架前相遇,她还以为这就是生活的离奇。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生活离奇。他大概有她的定位,或者干脆是派人跟着她——她想起沈助理之前说漏嘴的话:“您发朋友圈的时候陈总总是第一个知道。”不只是朋友圈。他什么都知道。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妘韫写到第十六次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记不起来了,是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迟钝的人。那些年她换过三座城市,在六个不同的单位实习过,去过数不清的商场、餐厅、电影院,每一次“偶遇”陈窅然,她都以为只是凑巧。凑巧他们都选了同一家餐厅,凑巧他也在周末逛书店,凑巧他在同一个地铁站出站口避雨。
      十七次。她能明确回忆起来的“偶遇”,至少有十七次。
      而她现在知道了——没有一次是偶遇。
      傍晚,陈窅然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妘韫还窝在沙发上,平板电脑搁在膝头,备忘录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偶遇”记录。她抬头看着他换鞋、挂外套、松领口,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从容。他的脸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看到她的瞬间,眉头松了松——这个细微的变化,她现在能一眼捕捉到。
      “吃了吗?”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膝上的平板。
      “等你一起吃。”妘韫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热菜。
      餐桌上,陈窅然依旧安静地吃饭,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妘韫低头扒饭,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偶遇”。她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十七次假偶遇,每一次他都是怎么知道的?每一次他又是怎么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她面前说“刚好路过”的?她嚼着米饭,抬眼偷偷看了他一下。
      他正在夹菜,手很稳,表情一如往常地淡漠。但妘韫注意到他把炒蛋夹到她碗里的时候,筷子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不喜欢吃的青椒丝,把最大最完整的那块蛋夹给了她。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无声的、不动声色的好,让她心里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妘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了半杯。她想还是得问。不是为了追究,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她知道了,她不会怪他,只是想听他自己说。
      “陈窅然。”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平板。
      “嗯。”他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在她身边坐下,侧过头看她。
      妘韫把平板翻过来对着他。备忘录上那十七次“偶遇”的清单列得整整齐齐,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应俱全,她甚至每条末尾都标注了自己当时对他的话——譬如“刚好经过”“来见个朋友”“顺便看看”“走错了但正好碰到你”。
      “这些,你当时说的恰好,都不是巧合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答案她已经知道但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的问题。
      陈窅然的视线落在备忘录清单上,停了好几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垂下眼睫,那种反应不是被揭穿的恼怒,也不是想辩解,而是一种从认识他到现在妘韫从没见过的——心虚。
      他没有说话。但是耳朵,那对从不会说谎的耳朵,一秒之内红透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妘韫没有催他。她只是把平板放下,转过身面对他,安静地等着。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他微微加速的呼吸声。他坐在沙发边缘,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像一个做错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都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哑,“没有一次是巧合。”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妘韫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的意味,只是单纯的询问。
      又是沉默。
      “你的朋友圈会发定位。”他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翻来覆去掂量过才放出来,“还有你妈的电话。我偶尔会问阿姨您最近有没有提到云云的日程。还有你的课程表,我从你学校网站下载了。还有——”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坦白,最后声音又低了几分,“沈助理联系过你的朋友——你那个朋友林溪,主动加了她微信。”
      妘韫张了张嘴。朋友圈定位,妈妈的电话,学校课程表,连她最好的朋友都成了他的线人。这个人——这个人为了“偶遇”她,布了一张多大的网?他背着她做了这么久的功课,每一次见面都提前做好周密安排,而她还以为都是命运的巧合。
      “你那几次见到的,不是偶遇,是我提前安排好的。你几号在哪儿,走哪条路,你出门的时间,我能知道的都提前知道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腿侧,又放回膝盖上,竟然在她的注视下结结实实地脸红起来——不是只红耳朵,是整个耳廓、耳根、颧骨上缘,甚至眼睑下沿的皮肤都透出淡淡的绯色。
      妘韫看着他这副罕见到极点的心虚模样,心里泛起的第一个情绪居然不是被瞒了这么久的不悦,而是想笑。想笑得要命。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他面对任何事物都淡定自若,连她冲他吼都面不改色。唯独被揭穿暗恋行为的时候,他整个人红得像一只被翻出私藏坚果的松鼠。
      但她忍住了笑,因为还有一件事需要先理清。
      “那你第一次在校招宣讲会见到我,你说陈氏正好有职位。你当时跟我说陈氏那年在我的学校没有校招名额。”妘韫条理清晰地沿着时间线追溯第一个疑点,“你临时加了那场宣讲,是专门为我一个人去的。”
      陈窅然动了动唇,她以为他要解释什么,但他只是低声说了个个字:
      “是。”
      妘韫准备好的逻辑到这里被这个毫不犹豫的“是”撞了一下。她定了定神,继续问:“然后你在那么多人里面直接走到我面前,也是事先知道我的座位。”
      “是。”
      “你那天穿的新西装也是特意为了见我才穿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连这都注意到了,但还是答了:“是。”
      妘韫见他这么快就承认,心里涌上一种想要逗他到底的冲动。“你前后主动制造了多少次这样的‘偶遇’?不止这十七次吧。”
      陈窅然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不止。还有一些你在医院照顾你父亲,我恰好在走廊碰到的,没算进去。还有你帮朋友婚礼当伴娘那次,我提前找了婚庆公司的人,让他把我安排在你座位旁边。你丢了工作那天你一个人去海边,我搭了晚一班的渡轮在你后面下船。你后来一直在走,我跟着你走了一遍海堤,你停下我才假装正好路过。”
      妘韫听到“丢了工作那天”的时候,眼眶酸了。那确实是别人不知道、她也没发给任何人的事。她想不通他怎么能找来,但她没有再追问渠道。心里的情绪彻底没有了任何责备,只剩下一层温热的、压不住的心疼。她一桩一桩地追问,从毕业典礼上“恰好在后台”到她在异地做兼职时“恰好在同一条街的车上看见他”——每一个他都承认了,没有辩解,没有修饰,只是在每一次她停顿的时候重复同样的字:是。
      说到最后妘韫的声音轻得只剩气声,而他忽然倾过身,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了一下她的眼角。妘韫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湿了眼角,直到他指腹的温度贴上来,她才意识到视线模糊了一大片。
      “你毕业典礼那次,我不是在后台‘刚好路过’。”他低声说,“我是提前问了你爸爸能不能进去,怕你不高兴,所以没告诉你。那天你穿学士服很好看,我想给你送一束花,但后来看到有人已经送了,就没拿出来。”
      妘韫想起那束被搁在旁边、一直没有署名主送人的花,当时她以为是谁放错了。
      “那不是放错了,”他看出她在想什么,“是我后面悄悄插在你收到的花束里的。我怕单送一束太明显。”
      “还有你工作那次,”他垂下眼,“不是‘恰好’去你待的那条街。我早上跟阿姨通话,她说你那天出门比平时早。我不放心,放下会议就往那边开。等到了才知道你被辞退了。那天我本来准备跟你吃个饭,你没约朋友,我也没出现。”
      妘韫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脸靠在他掌心里。心脏酸得发胀又暖得发疼。她甚至开始往回推算——他为这些“偶然”付出了多少时间、多少心力、多少小心翼翼的铺垫。而她竟然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嫁给了一个出于责任才联姻的对象。
      “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她问。
      陈窅然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但我不确定哪些会让你更难受。”
      “都告诉我。”妘韫把脸从他掌心里抬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从今以后,所有的都告诉我。”
      陈窅然垂下眼睛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进自己的掌心。
      “好。但今天先到这儿,你眼睛又要肿了。”他把她的平板收进抽屉,然后转回来重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很想笑我,笑吧。”
      妘韫被他这一句戳中笑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声音里还有刚刚没散尽的哽咽,笑声和鼻音混在一起,听起来又甜又傻。她笑着笑着就往前一倾,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肩膀还在轻轻颤抖。他抬手拢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我当时以为自己运气特别好。”她闷在他肩窝里说,声音被他的衣服捂得有点发闷,“每次在最需要的时候都能遇到你。我都跟自己说,碰巧你也出现在这座城市,碰巧你在同一家店歇脚,碰巧你在这个时刻经过我。原来根本不是碰巧。”
      “嗯,”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是我忍不住。”
      “十七次。”
      “不止。”
      妘韫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活跃起来。她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每说一句就轻轻戳一下:“陈窅然,你是不是傻?你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约?你编了这么多理由,开了这么多车,耗了这么多油——你就不能发条微信说‘云云我今天想见你’吗?”
      陈窅然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胸口戳来戳去,没有躲。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回答了一个让妘韫彻底安静下来的答案。
      “那时候我发过。你没回。”
      妘韫的手指停在他的胸膛上。
      她想起了那些未寄出的信,旧手机里那些存在草稿箱的短信,那些他打好了又删掉的解释。不是他不想靠近,是他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直以为她已经走远了。她想到他在她毫无回应的那些年里,依然一个人沿着她的轨迹布置了十七次单方面的相逢,心里最后一点矜持全塌了。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双手从他腰间穿过去紧紧地抱住。她收得很紧,十指扣在他后背,像要把他身上所有的笨拙都揉进自己怀里。
      “以后你不用‘偶遇’了。”她仰头看他,“以后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不用再编理由了。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是因为我也想见你。”
      陈窅然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低头在她的额头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声音低沉地响在她的发顶。
      “好。”他说,“但我可能还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安排。”他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一点自我嫌弃,“习惯了。”
      妘韫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靠在他怀里,觉得这个满肚子暗恋心机的男人实在是没救了。但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想他被治好。
      “等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体,“沈助理联系林溪这件事,是你指使的?”
      陈窅然的耳朵又红了。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异常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云云。”他说。
      “嗯。”
      “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有一整晚。”
      他放下水杯,瞥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无奈,有窘迫,还有一种“算了豁出去了”的认命感。
      “沈助理帮我把林溪发展为信源,”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林溪会告诉我你什么时候需要人陪。”
      妘韫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有一次她心情低落,林溪突然打电话约她吃饭;还有一次她生病,林溪带着药和粥从天而降;还有一次她随口说想吃火锅,林溪刚好“路过”她家楼下。现在想来,那些巧合背后也有这个人的手笔。
      她瞪着陈窅然:“那次我失恋哭崩了,第二天林溪就出现在我家门口带着两桶冰淇淋——不是凑巧。”
      “不是。”
      “那次我加班到半夜打不到车,刚出大楼就有辆空出租车停过来,不是运气好。”
      “不是。车是我提前叫的,让司机看着你,你出来就过去。我跟在后头。”
      妘韫彻底服了。她往沙发上一靠,看着天花板,心里百感交集:原来她的人生从来没有所谓的坏运气,因为有个人一直在暗中把所有坏运气都挡住了。她所谓的好运,全是他的处心积虑。她所谓的巧合,全是他一个人在默默安排的相逢。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认输的那种。
      “我本来想严肃地批你一顿,”她说,“但我发现我想不出你有什么错。你唯一的错就是太能忍。”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凑近他,手指点着他的鼻尖,“以后不用忍了。想我就说想我,想见我就来见我。可以吗。”
      陈窅然握住她的手指,低头在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淡克制,多了几分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可以。”他说。
      第二天上午,沈助理收到了一条来自老板的消息。
      “帮我订两张下周五交响乐团的票。太太喜欢的那场。”
      沈助理利落地应下,刚打开订票页面,紧接着又收到第二条消息:
      “不是工作安排。是约会。你不用跟。”
      沈助理推了推眼镜,久经职场训练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他转过身对着茶水间的空气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然后严肃地回复道:“好的陈总。祝陈总和太太约会愉快。”
      他打完这几个字,又忍不住切回二十层内部群看了一眼。群里已经有人在分享了——今天早上陈总进公司的时候耳朵上有一小道新鲜的牙印。
      “嘘——是牙印。”
      “嘘——太太咬的。”
      “陈总好幸福。”
      沈助理关上屏幕,心想:老板,您的暗恋期已经彻底结束了。现在是全世界看着您谈恋爱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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