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山河》婠辞

35、第三十五章 遗诏 沈昭宁攥着

　　沈昭宁攥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脚步虚浮地走出乾清宫。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
　　皇帝让她继位。
　　她，一个女子，一个太子妃，一个在深宫里忍气吞声三年的人，要登基为帝。
　　“太子妃。”陆衍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沈昭宁抬起头，看到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身玄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只看到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走。”她压低声音，“回东宫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避开了巡逻的侍卫和太监。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回到东宫，沈昭宁屏退左右，只留下翠微在门外守着。她坐在桌前，将那道遗诏展开，放在陆衍之面前。
　　明黄色的绢帛上，皇帝的笔迹端正有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朕崩后，传位于太子妃沈昭宁。百官钦此，不得有违。”
　　陆衍之看完，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眼神复杂。
　　“陛下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沈昭宁摇了摇头，“他藏在枕头下面，说是早就写好了。”
　　“陛下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他欠我父亲一条命，现在还给我。”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哑，“他还说，让我来找你。你会帮我。”
　　陆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会认这道遗诏吗？”
　　“不会。”沈昭宁苦笑了一声，“他连陛下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会认遗诏？”
　　“那就只能硬来了。”
　　“怎么硬来？”
　　陆衍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太子手里有两千精兵，还有北境的调兵令。我们手里有锦衣卫，有陛下的遗诏，还有……”他转过身，看着她，“还有你。”
　　“我？”
　　“你是先太子的女儿，是江南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大臣。”陆衍之的目光很坚定，“你的名字，就是一面旗帜。”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几拍。
　　“你的意思是……”
　　“召集朝中清流，公开遗诏。同时，让锦衣卫控制京城九门，防止太子狗急跳墙。”陆衍之的声音很冷静，“只要陛下还在，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太子就没有胜算。”
　　“可陛下……”
　　“陛下的病，太医说了还有一两个月。”陆衍之看着她，“一两个月，足够了。”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好。”她站起身，“就按你说的办。”
　　陆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陆衍之。”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如果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
　　“我是说如果。”沈昭宁走到他面前，“如果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陆衍之转过身，看着她。
　　“不会。”他说，“属下从不后悔。”
　　沈昭宁的眼眶有些热。
　　“去吧。小心一点。”
　　陆衍之推门出去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还攥着那道遗诏。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陆衍之带来了消息。
　　“太子已经知道遗诏的事了。”他的脸色很凝重，“他在乾清宫安插了眼线，陛下给你遗诏的事，被他知道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说的？”
　　“他说遗诏是假的，是陛下昏迷时被人伪造的。”陆衍之的声音很低，“他已经让人在朝堂上散布这个消息，很多大臣都信了。”
　　“那怎么办？”
　　“我们必须尽快公开真的遗诏。”陆衍之看着她，“在太子动手之前，让朝臣们看到陛下的亲笔。”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好。明天一早，我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陆衍之一愣，“那是百姓鸣冤的地方……”
　　“也是天下人听公道的地方。”沈昭宁的目光很坚定，“朝堂上的人不信我，我就让天下人来评理。”
　　陆衍之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
　　“属下陪娘娘去。”

　　那一夜，沈昭宁又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道遗诏，一遍一遍地看。皇帝的笔迹，端正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她心上。
　　“小姐，您该睡了。”翠微端着茶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也一夜没睡。
　　“睡不着。”沈昭宁接过茶，“翠微，你说，我要是登基当了皇帝，会是个好皇帝吗？”
　　翠微愣了一下：“小姐当然会是个好皇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姐心里装着百姓。”翠微看着她，“在江南的时候，小姐宁可自己不吃饭，也要把粮食让给灾民。这样的皇帝，怎么会不好？”
　　沈昭宁的眼眶有些热。
　　“可我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翠微的声音提高了些，“女子也能当皇帝。史书上不也有吗？”
　　沈昭宁苦笑了一声：“你倒是比我还有信心。”
　　“奴婢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好人当皇帝，天下就会好。”翠微看着她，“小姐是好人。”
　　沈昭宁握住翠微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她命运转折的一天。

　　清晨，沈昭宁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穿朝服，也没有戴凤冠。她只带着那道遗诏，在陆衍之和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来到了承天门前。
　　承天门是京城最中心的城门，门前有一面大鼓，叫登闻鼓。百姓有冤屈，击鼓鸣冤，皇帝就会亲自过问。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敲过了。
　　沈昭宁走到鼓前，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鼓声响彻云霄，在京城的上空回荡。
　　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朝承天门方向张望。朝中的大臣们听到鼓声，也从府中跑出来，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击鼓鸣冤。
　　鼓声停了。沈昭宁站在鼓前，手里捧着那道遗诏，面向越来越多的人群。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本宫是太子妃沈昭宁。今日击鼓，是为了宣读陛下的遗诏。”
　　人群中一阵骚动。
　　“陛下还没有驾崩，哪来的遗诏？”有人高声质问。
　　“遗诏是陛下亲笔所写，陛下也亲口告诉本宫，他死后，由本宫继位。”沈昭宁展开遗诏，高高举起，“这就是陛下的遗诏。诸位可以上前验看。”
　　几个大臣走上前，接过遗诏，仔细查看。他们看完了，传给后面的人，一个一个传下去。
　　“是真的。”一个老臣的声音在颤抖，“是陛下的笔迹，是陛下的玉玺。”
　　“遗诏是真的！”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沈昭宁站在鼓前，看着那些或震惊、或激动、或惶恐的面孔，心里出奇地平静。
　　“诸位，本宫知道，有人会说遗诏是假的，会说本宫是伪造的。但本宫不怕。”她提高了声音，“因为本宫手里有真相，有证据，有陛下的信任。谁不服，可以站出来，与本宫对质。”
　　没有人站出来。
　　“既然没有人站出来，本宫就当诸位承认了这道遗诏。”沈昭宁收起遗诏，转身走下台阶。
　　陆衍之跟在她身后，低声说：“太子的人没有出现。”
　　“他不敢。”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遗诏。那样做，等于告诉天下人，他要造反。”
　　“可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沈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

　　回到东宫，沈昭宁刚坐下，翠微就跑了进来。
　　“小姐，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什么人？”
　　“说是来传话的。让您去东宫正殿一趟。”
　　沈昭宁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来得好。我正想找他。”
　　“小姐，您一个人去？”翠微紧张地拉住她的袖子。
　　“不是一个人。”沈昭宁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衍之，“陆都督陪我去。”
　　东宫正殿，太子萧承晖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见了沈昭宁，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座。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死人。
　　“沈昭宁，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读遗诏。”
　　“那是陛下的遗诏。”沈昭宁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臣妾只是照办。”
　　“照办？”萧承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有了一道遗诏，就能当皇帝？沈昭宁，你太天真了。”
　　“臣妾从来不天真。”沈昭宁看着他，“臣妾只知道，陛下让臣妾做的事，臣妾一定会做。至于成不成，那是天意。”
　　“天意？”萧承晖站起身，“本宫告诉你，本宫才是天意。本宫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你一个女子，凭什么跟本宫争？”
　　“凭陛下信任，凭天下民心。”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殿下，您输了。”
　　“输？”萧承晖哈哈大笑，“本宫还没输。本宫手里有兵，有钱，有人。你呢？你只有一道遗诏和几个文官。”
　　“那就试试看。”沈昭宁转身要走。
　　“沈昭宁。”萧承晖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你会后悔的。”
　　“臣妾从不后悔。”沈昭宁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衍之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走到院子里，沈昭宁忽然停下脚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子妃，您没事吧？”陆衍之低声问。
　　“没事。”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只是觉得，这条路，比我想的更难。”
　　“属下会陪您走完。”
　　沈昭宁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身后，东宫正殿的门缓缓关上，将太子阴沉的脸关在了里面。
　　变天了。
　　这天下，真的要换主人了。
　　而她，要亲手把那个旧主人，拉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