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归己》墨栖里

5、 凄凉归途 镜中月是我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响起来时，高二六班的教室瞬间被喧闹填满。

　　沈栖杳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陈璐早就已经把书包甩在肩上，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胳膊，：“栖栖，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逛街？我听说老街新开了家奶茶店，买一送一呢。”

　　林晓正低头往包里塞卷子，：“你可别怂恿她了，栖栖周末回家，怕是又要被家里念叨。再说了，你上周才说要攒钱买周边，这周又想着喝奶茶？”

　　苏雨收拾好东西，走到沈栖杳身边，伸手帮她把散乱的笔袋拉好拉链，：“要是不出去的话，晚上我们可以在群里一起追剧呀，我找了部新出的校园剧，评分还挺高的。”

　　沈栖杳抬眼，看向身边三个吵吵闹闹却又格外温暖的朋友，摇了摇头：“不去啦，我得回家。逛街下次吧，晚上追剧我肯定在，群里喊我就行。”

　　陈璐撇撇嘴，也没再多劝：“行吧行吧，那你回家注意点啊，要是阿姨又念叨你，你就在群里吐槽，我们随时待命。”

　　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教室的人渐渐走得差不多了。沈栖杳背上不算重的书包，和三人挥了挥手，才慢慢走出教室。

　　校门口人来人往，全是放学回家的学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自行车的叮铃声、家长呼唤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鲜活又热闹。沈栖杳没有打车，慢慢走着去公交站。

　　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窗外的街景从热闹的学校周边，慢慢变成林立的居民楼。四十多分钟后，她在小区门口下了车。老旧的小区墙皮有些斑驳，路边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落下的光影碎在地面上。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楼，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是母亲苏绾宁从厨房探出来的身影。苏绾宁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意，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栖栖回来啦？快放下书包洗手，刚好饭快做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沈栖杳心里轻轻一动，原本微微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些。她应了一声，弯腰换鞋，把书包放在柜子上：“嗯，妈，我回来了。”

　　她走进厨房，看着苏绾宁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锅里的鸡翅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混着酱香飘满了整个屋子。这一刻，她几乎要忘掉那些压抑的、冰冷的时刻，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好像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温柔的，会记得她爱吃的菜，会在她回家时备好热腾腾的饭菜。

　　她伸手想帮苏绾宁端盘子，苏绾宁却侧过身，轻轻拍了下她的手，:“不用你动手，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在学校上了一周课，肯定累坏了，周末在家好好歇歇。”

　　沈栖杳点点头，转身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浅，神色比在学校时柔和了不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期待，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晚饭摆上桌，四菜一汤，全是合她口味的菜。苏绾宁不停地往她碗里夹鸡翅、夹青菜，絮絮叨叨地问着学校的事情：“这周在学校怎么样？学习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跟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沈栖杳低头吃着饭，一一轻声回应着，偶尔抬眼，就能对上母亲温和的眼神。那一刻，家好像真的是港湾，是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她甚至在心里悄悄想着，或许这周，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个平静的周末。

　　吃完饭，沈栖杳主动起身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苏绾宁没有拦她，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不大。沈栖杳洗碗时，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响，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等她洗完碗回到房间，把书包放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

　　[陈璐]：姐妹们！我到家啦！谁晚上一起追剧？

　　[林晓]：到了，随时待命。

　　[苏雨]：我也收拾好了，剧我已经下载好了，八点准时开始。

　　[陈璐]：栖栖！栖栖你到了没！快冒泡！

　　[沈栖杳]：到啦，八点准时。

　　她指尖轻轻敲着屏幕，发完消息，又点开和陈璐、林晓、苏雨的小群，几个人又开始东拉西扯地聊天，吐槽学校的老师，八卦班里的同学，说着周末要追的剧、要吃的零食。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好像都被冲淡了。

　　晚上八点，四个人准时在群里连麦追剧。耳机里传来苏雨的声音，陈璐时不时咋咋呼呼地吐槽剧情，林晓偶尔插一两句精准又好笑的吐槽。沈栖杳靠在床头，盖着薄被子，一边看着剧，一边偶尔应上一两声。

　　母亲苏绾宁中途进来过一次，给她端了一杯温牛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依旧温和：“别熬太晚了，早点睡觉，明天不用早起，好好休息。”

　　“知道了妈。”沈栖杳抬眼看她。

　　苏绾宁笑了笑，帮她理了理被子，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那一晚，格外平静。没有争吵，没有冷脸，没有突如其来的指责。沈栖杳看完剧，和朋友们道了晚安，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闭上眼睛，心里甚至悄悄生出一点奢望，要是每个周末都能这样，该多好。

　　周六早上，沈栖杳是自然醒的。没有闹钟的打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走出房间的时候，苏绾宁正在客厅打扫卫生，看见她起来，脸上依旧带着笑意：“醒啦？早饭在锅里温着，豆浆和包子，快去吃吧。”

　　沈栖杳点点头，去厨房吃早饭。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温和、平静，带着淡淡的暖意。她吃完早饭，回到房间，拿出作业开始写。周末的作业不算少，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璐发来的消息，问她作业写了多少了，又发了几个搞笑的表情包。沈栖杳低头看着手机，指尖敲着屏幕，和她聊了几句。

　　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午饭过后。

　　原本还好好的，苏绾宁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突然就变了脸色。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前一秒还是和煦的春风，下一秒就骤然降温。

　　沈栖杳正坐在房间里写题，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里传来苏绾宁翻东西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她带着火气的声音：“沈栖杳！你过来！”

　　沈栖杳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安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苏绾宁正站在沙发旁，手里拿着她放在柜子的书包，脸色阴沉得可怕：“我问你，你这一周在学校，是不是又没好好读书？书包里这么多没用的小纸条，上课是不是没认真听讲？”

　　沈栖杳抬眼，看见苏绾宁手里捏着几张纸条，那是她上课的时候随手记的知识点，还有和陈璐传的几句闲话。她轻声解释：“妈，那是我记的知识点，还有和同学聊的几句闲话，没有耽误学习。”

　　“还敢顶嘴？”苏绾宁的声音突然拔高，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不耐和指责，“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上课传纸条、闲聊，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我看你就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栖杳不再说话。她太清楚了，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母亲的情绪来得太快，前一秒还温柔地给她热牛奶、叮嘱她好好休息，下一秒就能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瞬间变脸，对她恶语相向。

　　“我天天累死累活的，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苏绾宁把书包狠狠扔在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冰冷，“你看看你，一点都不让我省心。周末回家也不知道多帮家里干点活，就知道躲在房间里玩手机、写作业，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

　　她想说自己有洗碗，想说自己一直在认真写作业，想说那些纸条不是没用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太熟悉这种场景了。母亲的好是真的，温柔是真的，记得她的喜好、给她□□吃的菜是真的；可她的坏也是真的，暴躁是真的，突如其来的指责、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也是真的。

　　时好时坏，忽冷忽热。就像坐过山车。

　　苏绾宁见她不说话，火气更盛了，又数落了她好久，从学习说到生活，从她的性格说到她的不懂事。

　　最后，苏绾宁说累了，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回房间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一天到晚净给我添堵！”

　　沈栖杳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瞬间变得无比安静，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心底里透出的冷。

　　她慢慢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和陈璐、林晓、苏雨的小群，看着群里之前热热闹闹的聊天记录。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把刚刚的事情说出去。她不想让朋友们担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些细碎又压抑的痛苦。只是手指轻轻划过屏幕，看着她们发的表情包和搞笑的段子。

　　她点开班级群，群里依旧很热闹，同学们在里面发作业答案、吐槽老师、分享周末的趣事。她看着那些鲜活的、热闹的文字，心里生出一丝羡慕。羡慕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分享自己的生活，羡慕他们的家庭或许平静安稳，不用像她一样，在温暖和冰冷之间反复拉扯。

　　她坐在书桌前，却再也没有心思写作业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刚母亲冰冷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明明早上还那么温柔，明明昨天还那么温和，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的风景。小区里有小孩在玩耍，笑声清脆，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生机勃勃。可这些热闹，都好像和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身处其中，却又无比孤独。

　　下午，沈栖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着歌，音量调得不大不小，刚好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手机放在手边，时不时震动一下，是朋友们发来的消息。

　　[陈璐]：栖栖，下午要不要打游戏？

　　[苏雨]：栖栖，作业里那道数学题你会吗？可以教教我吗？

　　[林晓]：别理陈璐，她就知道玩。栖栖，周末好好放松，别太累了。

　　沈栖杳一一回复她们，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片地方，已经凉了大半。

　　傍晚的时候，苏绾宁又敲了敲她的房门，语气再次变得温柔：“栖杳，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番茄炒蛋好不好？”

　　沈栖杳摘下耳机，看着房门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应道：“都可以。”

　　晚饭依旧很平静，苏绾宁和她聊着天，说着邻里的琐事，语气轻松自然。沈栖杳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母亲？是那个会给她□□吃的菜、温柔叮嘱她睡觉的母亲，还是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暴怒、刻薄指责她的母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种时好时坏的拉扯，最磨人。它会让你在感受到温暖的时候，生出一点点希望，然后再用冰冷的现实，把那点希望狠狠碾碎。你会开始自我怀疑，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晚上，沈栖杳依旧和朋友们连麦追剧。

　　只有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完全放松的，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时刻警惕着下一秒会不会迎来冰冷的指责。她们的热闹，她们的真诚，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周末时光。

　　周日早上，沈栖杳醒得很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有些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走出房间，苏绾宁正在厨房忙碌，看见她出来，依旧是温和的样子：“醒了？快吃早饭，吃完了收拾收拾东西，下午该回学校了。”

　　沈栖杳点点头，默默吃完早饭，回到房间收拾书包。她把作业、书本放进书包里。她心里甚至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期待下午快点回学校，期待回到那个吵吵闹闹、却格外温暖的班级，期待和陈璐、林晓、苏雨待在一起。

　　在家里的这两天，就像一场反复拉扯的梦。有过温暖的瞬间，有过刺骨的冰冷，有过平静的时刻，也有过压抑的崩溃。

　　中午吃完饭，苏绾宁坐在客厅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状似无意地叮嘱她：“回学校之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别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混在一起，知道吗？好好学习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别到时候长大了，后悔都来不及。”

　　沈栖杳低着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还有，在学校别乱花钱，省着点用，我赚钱也不容易。”苏绾宁又继续说着，“上课认真听讲，别再传那些没用的纸条，要是下次再让我发现，看我怎么说你。”

　　沈栖杳没有说话。

　　苏绾宁送她到门口，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路上小心点，到学校记得给我发个消息，在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了自己。”

　　她的语气温柔，眼神里好像满是关切。

　　沈栖杳抬眼看她，看着母亲温和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有酸涩，有无奈，有失望，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依恋。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妈。你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家门的那一刻，沈栖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外面刮着一点微风，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清新又干净。

　　她慢慢走向公交站，掏出手机，点开宿舍的小群。

　　[陈璐]：家人们！我已经到学校门口了！有没有人一起回宿舍！

　　[苏雨]：我也快到啦！

　　[林晓]：刚下车，马上进班。

　　[沈栖杳]：我也在路上了，马上到。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教学楼轮廓。

　　家里那两天的温凉与拉扯，像一场短暂又压抑的梦。而现在，她终于要回到那个充满热闹、温暖和烟火气的地方了。那里有吵吵闹闹却真心待她的朋友，有简单纯粹的校园日常，有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时刻紧绷神经的安稳。

　　公交车缓缓驶来，沈栖杳抬脚走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心底最后一点阴霾。

　　她拿出手机，看着群里朋友们热热闹闹的消息，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

　　还好，她还有她们。还好，她还有学校这片可以暂时喘息的天地。

　　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冰冷与不安，会一直藏在心底，无法彻底抹去。

　　公交车一路向前，朝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等陈璐几人到齐后，她们一起走向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