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月是我》墨栖里

11、第11章 第十一章

　　校门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蓝白校服攒成一片，有人奔向家长的车，有人和朋友并肩走路，有人欢呼着奔赴属于周末的自由。

　　陈璐三人坐上拼车，车窗摇下来，三张笑脸凑在一起挥手。

　　“栖栖拜拜！记得冒泡！”

　　“不准潜水！”

　　“周日见！”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尽头。

　　沈栖杳站在原地，看着热闹渐渐远去，周遭的喧嚣好像瞬间和她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五分钟后，黑色的家用轿车稳稳停在她面前。

　　司机师傅下车，礼貌接过她肩上的书包：“小姐，回来了，先生和太太在家等你。”

　　“谢谢王叔。”沈栖杳轻声应着，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窗外的喧闹、晚风、少年少女的鲜活热闹，统统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流光，落日余晖落在她侧脸，明明是温暖的光，却照不进眼底沉淀的浅淡郁色。

　　车程二十分钟。

　　从学校的鲜活松弛，一步步驶向属于她的、规整又压抑的方寸天地。

　　车子开进高档小区，穿过绿化长廊，最终停在一栋独栋洋房前。

　　铁门缓缓打开，冷银色的金属质感，庄重又刻板。

　　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宽敞、干净、精致、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随心所欲的松弛感。

　　推门进屋，玄关干净整洁到一丝不苟，鞋子必须摆放整齐，外套不能随意乱扔，每一处细节，都带着常年被严格要求的痕迹。

　　客厅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安静得过分。

　　没有争吵，没有说教，此刻的家，是温和安静的。

　　属于父母心情平和的、短暂的安稳时刻。

　　“回来了？”母亲从客厅沙发抬头，语气平淡温和，没有苛责，也没有过多亲昵，“这周周测怎么样？”

　　“正常发挥。”沈栖杳换鞋，把书包规规矩矩放在指定位置，声音轻缓。

　　“嗯，洗手吃饭，菜刚做好。”母亲点点头，语气柔和，“这周没给你排额外补课，好好休息，但是作业要按时写完，手机晚上少玩，早点睡觉。”

　　时好时坏的家庭，大抵就是如此。

　　沈栖杳应声走进洗手间洗手，清水流过指尖，冰凉的触感稍微抚平了心底淡淡的浮躁。

　　也就是这时，软糯细碎的猫叫声，轻轻从二楼卧室传了下来。

　　“喵——”

　　轻轻浅浅，奶气又温柔，像一束破开沉闷的小光。

　　沈栖杳眼底瞬间软了下来。

　　是她的布偶猫，是她整个压抑居家生活里，唯一毫无条件的治愈与偏爱。

　　那只布偶猫是她攒了很久的心愿，软毛蓬松，眼眸湛蓝，性格温顺黏人。

　　像是另一个无忧无虑、不用克制、不用懂事、永远柔软纯粹的自己。

　　家里所有人都规矩森严、克制内敛，唯独这只小猫，可以肆无忌惮撒娇、鸣叫、黏着她，不用听话，不用懂事，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是她漫长压抑生活里，最温柔的慰藉。

　　吃完饭，父母坐在客厅看电视，氛围平和安静，没有半句苛责。

　　沈栖杳规规矩矩吃完饭，主动收拾好碗筷，轻声开口：“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去吧，别贪玩，劳逸结合。”父亲淡淡叮嘱一句，语气平和。

　　这是周末里相对轻松的夜晚。

　　没有盘问成绩，没有对比别人，没有无休止的道理说教。

　　沈栖杳上楼，推开自己卧室门的那一刻，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悄悄松了一点。

　　房间干净明亮，陈设简单规整，一如她被规训的人生，整齐、利落、毫无差错。

　　窗户敞开一条细缝，晚风缓缓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

　　下一秒，一团蓬松雪白的小身影，迈着小碎步冲了过来。

　　“喵呜。”

　　仰着脑袋，湛蓝的眼眸亮晶晶的，毛茸茸的身子蹭着她的裤腿，尾巴轻轻扫动，软糯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沈栖杳弯腰，伸手轻轻抱住这团柔软。

　　布偶猫的毛蓬松温热，贴在怀里软得像云朵，温热的小身子轻轻起伏，亲昵地往她颈窝蹭。

　　沈栖杳低头，指尖顺着蓬松的长毛轻轻梳理，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只有对着小猫才有的温柔松弛：“想我了吗？”

　　“喵～”

　　小猫像是听懂了，乖乖窝在她怀里，小脑袋蹭着她的掌心，细碎的叫声软软糯糯，填满了空旷安静的卧室。

　　整个家里，只有这一刻的温柔，是完全属于她的。

　　不用克制情绪，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刻意懂事。

　　她抱着小猫走到窗边坐下，窗台铺着柔软的软垫，晚风拂过发梢，吹散了居家环境自带的拘谨。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父母管控严格，手机平日里只有晚间固定时段可以使用，在校统一上交，只有周末能短暂握在手里。

　　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一连串未读消息。

　　置顶的宿舍群，99+

　　都是她三个室友的消息。

　　陈璐：【冲冲冲！炸鸡到了！】
　　陈璐：【附图！超大份奥尔良整鸡！】
　　林晓：【呜呜呜没有栖栖一起吃好可惜】
　　苏雨：【味道不错，下次等你留校一起吃。】
　　陈璐：【栖栖！在不在！冒泡！】
　　林晓：【栖栖宝贝快出来聊天！】
　　苏雨：【这周双休在家还好吗？】

　　一条条消息翻下来，热闹鲜活的宿舍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和家里安静沉闷、处处拘谨的氛围，截然不同。

　　沈栖杳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她单手抱着怀里乖乖趴着的小猫，另一只手打字，指尖轻盈，语气是她最松弛的样子：

　　【在的。刚吃完饭，回房间啦。】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秒回。

　　陈璐：【！！！终于冒泡了！我还以为你被家里没收手机了！】
　　林晓：【太好了！栖栖终于上线了！我们边吃边跟你唠！】
　　苏雨：【在家不用太紧绷，好好放松一下。】

　　陈璐速度飞快，连着发了好几张炸鸡、奶茶、零食的照片，热气腾腾的画面铺满屏幕。

　　陈璐：【你看看！巨香！亏死你！】
　　陈璐：【等你周日回来，我们再点一次！专门留给你！】

　　沈栖杳看着屏幕上热闹的画面，怀里的小猫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小声喵了一下。

　　她低头揉了揉猫脑袋，笑着打字：

　　【看着就很好吃，辛苦你们啦，周日回来我请大家喝奶茶。】

　　林晓立刻激动回复：【好耶！栖栖最好！】
　　苏雨：【不用特意请，一起分享就好。】
　　陈璐：【那我可记下了！坐等周日奶茶！】

　　群里的热闹细碎又温柔，是属于十六七岁少女最纯粹的烟火气。

　　没有规矩，没有管束，没有小心翼翼的揣测，只有朋友之间毫无负担的闲聊与陪伴。

　　沈栖杳靠在窗台，晚风温柔，怀里软猫温顺，手机屏幕亮着细碎的聊天消息。

　　这一刻，是她周五夜晚最轻松的时刻。

　　聊了一会儿，陈璐开始吐槽这周的老师拖堂，林晓分享自己新买的可爱发夹，苏雨偶尔接两句，安静附和。

　　琐碎的日常，无聊的小事，零零散散的对话，却格外治愈。

　　家里楼下客厅的电视声隐隐传上来，父母偶尔低声交谈，语气平和，氛围安稳。

　　是好的时刻。

　　可沈栖杳心里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消散的压抑。

　　这种压抑不是争吵与苛责，而是深入骨髓的束缚感。

　　你永远活在被安排的轨迹里，永远要懂事、要听话、要优秀，不能出错，不能任性，不能有自己的脾气和懈怠。

　　父母的爱真实存在，温柔也真实存在，可束缚与压抑，也同样真实。

　　时好时坏的原生家庭，最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会让你彻底绝望，却永远不会让你彻底松弛。

　　它给你糖，也给你枷锁。

　　让你感恩，又让你压抑。

　　反反复复，拉扯不休。

　　“喵呜。”

　　怀里的小猫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的微沉，抬起小脑袋，湛蓝的眼睛定定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小爪子软软搭在她手腕上。

　　沈栖杳回神，低头看着怀里软软的小家伙，心头的郁色瞬间散去大半。

　　她轻轻捏了捏小猫的耳朵，轻声道：“没事呀，杳杳。”

　　小猫听不懂复杂的情绪，只知道黏着自己的主人，乖乖窝在她怀里，时不时发出细碎软糯的叫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轻轻回荡。

　　沈栖杳重新看向手机，继续陪着室友闲聊。

　　陈璐：【对了！下周好像可以申请自由留宿！不用每周强制回家！】
　　林晓：【真的吗？那太好了！栖杳你可以试试申请！】
　　苏雨：【可以问问班主任，合规的话应该能通过。】

　　沈栖杳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她太清楚父母的性子。

　　他们不会允许她频繁留宿，不会允许脱离他们的管控，不会允许她拥有太多属于自己的自由。

　　她轻轻打字，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却早已习惯：

　　【应该不行，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群里安静了两秒。

　　陈璐：【……唉。】
　　林晓：【好心疼栖栖。】
　　苏雨：【没关系，慢慢来，至少周末我们一直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温水一样，轻轻熨帖了心底所有的沉闷。

　　是啊。

　　家里的束缚是长久的、无解的、时好时坏的。

　　可宿舍的朋友，是永远恒定的温柔与热闹。

　　周五夜晚的时间过得很慢。

　　楼下父母偶尔会上楼叮嘱她早点休息，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严厉。

　　属于家庭温柔的一面，尽数展现。

　　他们会给她切好水果，会叮嘱她别熬夜，会问她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态度温和体贴。

　　每一次这样温柔的时刻，都会让沈栖杳忍不住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太贪心？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

　　父母明明很爱她，物质充裕，悉心教养，只是严格了一点而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时时刻刻被管束、被规训、不能自我的压抑，是真真实实压在心底的。

　　夜里九点多，父母催她放下手机休息。

　　这是固定规矩，周末也不能破例。

　　沈栖杳乖乖应下，在群里留言道别：

　　【我先不聊啦，爸妈让我休息，明天有空再陪你们唠。】

　　陈璐：【好嘞！快去休息！周日见！】
　　林晓：【晚安栖栖！好梦！】
　　苏雨：【晚安。】

　　退出聊天界面，锁屏，把手机放到书桌指定位置。

　　一切规整、听话、毫无差错。

　　父母看到她乖巧听话，满意地点点头，轻声叮嘱两句，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房间再次回归安静。

　　只剩晚风、月色，和她怀里软软的小猫。

　　夜里很静，整栋房子都陷入沉睡般的安稳。

　　没有争吵，没有苛责，是这个家庭最好的模样。

　　沈栖杳躺在床上，布偶猫蜷在她枕边，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侧脸，呼吸轻轻浅浅。

　　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喵呜，软糯温柔，是深夜唯一的声响。

　　沈栖杳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绪轻轻起伏。

　　她知道，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

　　或许明天早上，就会变成无休止的叮嘱、规矩与管束。

　　时好时坏，起落无常。

　　这就是她从小到大，逃不开的原生家庭。

　　温柔是真的，压抑也是真的。

　　被爱是真的，不自由也是真的。

　　她轻轻侧头，看着枕边熟睡的小猫，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绒毛。

　　还好，有猫猫。

　　还好，有302宿舍永远等着她的热闹与温柔。

　　漫漫长夜，压抑无声，却也有细碎温柔，堪堪抵岁月漫长。

　　——

　　周六整日，家里氛围依旧平和。

　　父母没有苛责，没有说教，只是按时督促她写作业、看书、作息规律。三餐温热，衣食无忧，关怀妥帖。

　　是旁人眼中完美的家庭模样。

　　沈栖杳按着规矩过完一整天，学习、休息、偶尔撸猫，闲暇时偷偷拿手机和宿舍群聊几句，不张扬，不逾矩。

　　小猫整日黏着她，她看书时，它趴在书桌一角蜷成一团睡觉；她发呆时，它蹭她的手心撒娇；她坐在窗边吹风时，它静静陪着她，软软的叫声时时落在耳边，治愈又安稳。

　　平淡、安稳、无波无澜。

　　却也始终绷着一根无形的弦，不敢彻底松弛。

　　——

　　周日。

　　傍晚六点，返校时间。

　　家里的温柔氛围依旧延续到最后一刻。

　　母亲帮她整理好书包，细心装好水果和零食，轻声叮嘱：“在学校好好吃饭，认真学习，别分心，有事及时打电话。”

　　语气温柔，关怀细致。

　　沈栖杳点头应声，心底情绪复杂难言。

　　每一次离家返校，都是这样。

　　带着家庭短暂的温柔，和长久沉淀的压抑，奔赴属于自己的校园生活。

　　司机照常送她回校。

　　车子驶出小区，离开那栋规整沉闷的房子，晚风扑面而来的瞬间，沈栖杳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开。

　　手机信号恢复满格，宿舍群的消息又瞬间弹出好几条。

　　陈璐：【谁回校了！集合集合！】
　　林晓：【我已经到宿舍收拾好啦！】
　　苏雨：【我也到了，打扫完卫生了。】

　　沈栖杳指尖轻快，打字回复：【在路上了，马上到。】

　　车子抵达校门口，熟悉的校园风景映入眼帘，鲜活、热闹、自由。

　　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校门，笑语喧哗，晚风带着校园独有的松弛气息。

　　沈栖杳下车，接过书包，轻声道谢。

　　一步步走进校园，一步步远离那个时好时坏、拉扯人心的家。

　　夕阳落在她身上，温柔又轻盈。

　　手机震动，群里消息不停跳动。

　　熟悉的热闹，熟悉的温柔，熟悉的毫无拘束的轻松。

　　她低头看着屏幕，唇角扬起真正松弛自在的笑意。

　　压抑的周末落幕，温柔的陪伴启程。

　　前路有风，有友，有温柔烟火，足以抵过居家所有细碎沉郁。

　　而那只留在家里的软毛小猫，会安静等着她下一个周末归来，等着再次用软糯喵鸣，接住她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

　　生活大抵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