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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淋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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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起一个箭步冲上去掐住了宋辞明的脖子:“你他妈有什么脸说这个!”
周秀今被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到了。
她那向来乖巧隐忍的儿子,此刻,情绪失控像疯了一样,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把病床上的男生整个人拎了起来,甩在墙上,一副要掐死对方的架势。
一旁的护工也吓傻了。
“你疯了!”周秀今厉声喝止,这一声才将护工惊醒,男人立刻冲上前,用力将两人扯开。
周秀今扬起手就给了孟起一个耳光:“闹什么!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孟起被打得偏了偏头,半天没有转过来。
这一巴掌彻底打散了他的戾气,也打醒了他。
他站在原地,开始觉得视线有些虚晃,脑子里只剩下空白的嗡鸣声,空间里的所有人、所有物全都扭曲了,此刻世界好像只剩下他自己。
孟起忽然觉得不在乎了。
什么名声,什么偶像包袱,什么别人的目光……
这一次,他真的不在乎了。
贺丛说了,只要相爱,就是对的。
他只关心他的少年什么时候醒。
病房里的动静惊动了医院的人,医生和护士纷纷跑进来。
孟起被周秀今扯着衣服拽了出去。
宋辞明的腿涌出鲜血,他却毫无顾忌地坐在地上大笑起来。
他看着离去的母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更大声地喊:“大明星的儿子,是同性恋!喜欢和男人搞在一起哈哈哈……”
腿上传来剧痛,宋辞明手指抠着地板,额头满是汗,他笑着笑着,忽然就流出了眼泪。
他得不到的东西,一定要毁掉。
“你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周秀今再也维持不住表情,把孟起拽到了楼梯间,咬牙切齿地说。
孟起破罐子破摔般的闭上了眼,任凭打骂。
看着他这幅样子,周秀今更是觉得怒火中烧,她双手抱臂,用目光审视了他几秒,忽然冷静了下来。
“跟那个男生分手,以后不要再见他了,更不要再和任何男的交往,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好,你马上办理出国手续,不要出现在国内了。”周秀今淡淡开口。
孟起突然睁开眼睛。
“我不去!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从来都没有管过我!你从来都没有真正为我考虑过!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规训!我在你眼里从来都是麻烦!既然这样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一句比一句更大声。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那种没有任何资本跟周秀今叫板的恐惧再次袭来,孟起身体颤抖起来,像一个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孩子,只能用这种虚张声势的大吼来增涨一些自己的气势。
只是,这气势像气球。
一戳就破。
周秀今眉头皱紧,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她这个儿子今天还真是,真是让她吃了一惊又一惊。
难道还真是环境改变人吗?
“你不用跟我吵,如果你不愿意和那个男生分手,我会亲自去找他,我正好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你疯成这样。”周秀今瞪着他说。
孟起脸上的血色尽褪。
皮球破了,气全泄了。
感冒还没完全好,身心又受到双重打击,他的声音沙哑粗重:
“你别去见他。”他人软了下来。
周秀今很满意他的反应,声音平静:“那现在就跟我走,这边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他还没醒。”孟起垂着头。
“醒没醒都和你没有关系了,现在跟我回去准备证件。”周秀今说着拉开楼梯间的门,作势离开。
孟起嘴唇抖了抖。
什么叫和他没有关系了,他们本来是关系最亲密的人。
病房里躺着的,是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人。
是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妈,我不想出国,我觉得同性恋没有任何问题,喜欢男生,和男生交往也没有任何问题。”他皱着眉,执拗地看着她,试图讲道理:“我从来没有插手你的婚恋,这方面,你也不应该管我。”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周秀今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他。
“我不觉得丢人。”孟起坚持道。
“你真是疯了,一点都不知道害臊,居然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周秀今说:“如果你不想出国,也可以,我会联系最权威的戒同所,什么时候改了,你就什么时候出来。”
孟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走出医院的时候,正在飘小雨,孟起垂着头,眼睫湿润,沉默地跟周秀今走进车里。
两条路,他选了出国。
在车里见到了周秀今的司机和助理。
他不知道周秀今现在要带他去哪,但无所谓了,他从来只有听话的份儿。
周秀今跟那个姓于的男人打了个电话。
孟起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婴儿的声音。
从早上见面开始,周秀今就一直紧绷的脸,在看到视频里的婴儿那一刻,瞬间柔和下来,她温柔地喊那个婴儿的小名,慈爱地逗她,哪怕她现在什么都听不懂、看不懂。
那是她和姓于的男人生的女儿。
孟起已经不会因为周秀今不爱他而难过了,但他此时此刻心里还是忍不住浮上一股茫然。
爱真的会变吗。
以前周秀今和他的爸爸也曾是相爱的吧,不惜放弃前程与之私奔,众叛亲离也要和他在一起。
他爸去世了,哪怕在此之前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可现在周秀今却如此厌恶这段爱情留下的唯一结晶,把他视为一个麻烦,连一丁点的关心和怜爱都不愿意给。
当初那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能抵过时间和新欢。
那他跟贺丛呢?
如果他就这么走了……
贺丛好像还在怪他。
他还没跟贺丛解释清楚。
可孟起现在毫无办法,他连贺丛的情况怎么样了都无从知晓。
他被周秀今关在了一个酒店里,手机没收,一日三餐有服务员送过来。
这几天,他人都没有出面,他的各种出国手续、资料、国外对接的学校、住处等一切事宜,已经全都加急办妥了。
孟起这个时候才知道他妈居然已经如此手眼通天,那个姓于的还真没少教她本事。
酒店的门开了。
几天未见的周秀今出现在门口。
房间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投射在孟起的身上,那道背影看起来更加削瘦,他微微弓着身子看着窗外,听到门响的动静也没有回头。
“你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周秀今皱眉。
孟起缓缓回过头,眼神空洞地看了她一眼。
“他怎么样了?”他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沙哑。
周秀今眼神暗了暗,原本想斥责他不要再打听关于那个男生的事,可不知怎么的,开口时,她还是把贺丛的告诉了他:“人没事了,现在在养伤。”
但她没说的是,她见过贺丛了,还把孟起要出国的事告诉了他,让他不要缠着孟起。
那个男生的反应倒是比孟起要平静得多。
平静得好像周秀今的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孟起吸了吸鼻子,咳嗽两声,一张脸十分苍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的感冒拖拖拉拉好几天也不见好。
“妈,”他轻轻喊了一声,一张脸绷着,眼神看起来脆弱无助:“今天我生日,从小到大我也没正儿八经地过过几次生日,所以这次我能许个愿望吗?”
我能再见见他吗。
周秀今神情复杂,他此刻这个表情,不禁让她想到了过年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求自己不要让他出国。
“我都不知道你现在长了这么大的本事,”她眯了眯眼:“装乖卖惨扮可怜,惹得两个男生为你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连我都被你耍得团团转,如果上次我就把你送出国,也不会有现在这些烂事!”
“你可真是好本事。”周秀今一脸讽刺地说。
孟起怔住。
堵得慌。
鼻子堵,耳朵堵,心里更是堵得几乎快要窒息。
母子二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对视,不知僵持了多久。
最终还是孟起先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
远处的街道上,行人撑着花花绿绿的伞,三三两两地走过。
这场雨下了好久,像他的感冒一样。
“后天的飞机。”周秀今看着他的背影:“到那边有接应你的人,到了那边,你给我管好自己,不要痴心妄想联系那个男生,不要逼我用非常规手段对付你们。”
知道事情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孟起闭了闭眼。
“妈,你不用威胁我,我可以老老实实出国,也可以不再联系他,但是,”他顿了顿,说出唯一诉求:“我要宋辞明进监狱,不管用什么办法。”
这件事不能这么简单的判定为互殴,各打八十大板就算了。
孟起想到一句话——世间没有什么因果报应,许多人只能默默走着善良而不幸的路。
既然没有报应,那他就借手眼通天的周秀今,亲手给宋辞明造一场报应。
门再次被关上,孟起听到外面落锁的声音。
眼泪再次将他整张脸吞噬。
已经记不清哭了多少次了,反正这几天,他好像除了哭,再也没有别的可以做的事了。
心里像是被塞进一张满是褶皱的纸团,每动一下,就被尖锐的棱角划得血流不止,于是他只好哭,让眼泪把棱角浸润、泡软,这样就不会被刺得胸口发疼。
连续的阴雨天让人心情潮湿烦闷,孟起走的那天,久违的晴天终于来临。
可他走出酒店,却觉得自己头顶似乎依旧乌云密布。
拿着周秀今给他的新手机,孟起眯了眯眼望着远处的万里晴空,觉得有些刺眼。
他们又被命运推着走了。
——
贺丛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孟起。
王笑天他们说在他昏迷的时候,孟起被那个大明星妈妈带走了。
他给他发消息,却怎么也收不到回复,王笑天他们发的消息也全部石沉大海。
三天后,他见到了那位大明星。
周秀今进门的时候,贺丛正坐在床头,怔怔地望着窗台上的一盆绿植出神。
他的胸前缠着厚重的纱布,左手也被包得严严实实,嘴唇干裂苍白,一张脸上毫无血色,眼下乌青尽显,下巴削尖,脸上瘦得几乎没有肉。
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毫无生气,没有光泽。
周秀今的心脏莫名颤了颤。
“你就是贺丛?”她率先开口。
……
那天周秀今在这里待了很久,说了很多,多到贺丛都忘了具体有什么内容。
他只记得周秀今丢给他一张银行卡,带着清高傲慢,对他说:“这张卡里是一百万,你收下。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身体也不好恢复到以前了,而孟起还有很好的未来,我希望你不要纠缠他。”
贺丛发现这个温柔端庄的钢琴家,说出来的话居然如此扎人心窝。
周秀今继续说:“他同意离开,你应该也能懂他是什么意思了。你们还是青涩懵懂的年纪,没有那么多的情深义重,何况感情本来就是说变就变的东西,我希望你能看开。”
……
周秀今走了。
贺丛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没多久,苏越和猴子来找他,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些关心他的话,可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视线里只剩自己包着厚重纱布的左手。
是啊,他身体废了,手也废了。
而孟起是天之骄子,前程似锦。
他确实配不上。
贺丛越来越沉默。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那个名字,就好像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这场离别像一场仓促的雨。
很多年后,当他们再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个浮现脑海的,便是那场连绵不绝,淋湿所有人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