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源秘钥》罗云寨

31、阳渊遗泽·双令之秘 入阳眼秘窟

　　寒风如刮骨钢刀，呼啸着掠过裸露的黑色岩脊。陆惊寒背着依旧昏迷的苏砚辞，与韩厉、谢寻风及十余名形容枯槁的被救者，在冰风谷外的荒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每一步都陷进齐膝深的雪中，再拔出来时带起冰碴，发出“咔嚓”的脆响。

　　身后那座曾隐藏“冰狱”的山峰仍在持续低吼，山体塌陷激起的雪尘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吐息，在铅灰色天幕下缓慢翻滚、扩散，将本就昏暗的天光遮蔽得更加晦暗。

　　“不能停。”陆惊寒的声音被风撕扯得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冰蛛长老未死，追兵转瞬即至。”

　　他微微侧头，下颌几乎触到苏砚辞冰凉的前额。她苍白的面容陷在厚实皮裘的风帽里，长睫凝结着细碎冰晶，随着他行走的颠簸微微颤动。呼吸微弱，却绵长平稳。守墟令被她无意识地紧攥在掌心，隔着数层皮袄，陆惊寒仍能感觉到一丝温润暖意——那是与北冥酷寒格格不入的、近乎奢侈的生机。

　　谢寻风快步跟上，喘息间白气成雾。他小心拨开苏砚辞的唇，将一粒朱红如血的丹丸塞入她舌下：“‘赤阳护心丹’，能锁住心脉元气，暂抗寒毒侵蚀。”他指尖搭上她腕脉，眉头紧锁，“但她心神透支太过，此药仅能吊命。若三日内不得妥善调养，恐伤及根本，日后修行再难寸进。”

　　“需要什么？”陆惊寒问得简短，目光却沉沉压过来。

　　“一处绝对安静、温暖之地，辅以‘蕴神草’煎汤，每日浸泡两个时辰，连续三日。”谢寻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在冰狱仓库，我瞥见标注‘蕴神草’的木箱，可惜……”

　　韩厉猛地回头，眼中血丝未退，戾气翻涌：“杀回去取！”

　　“那是送死。”陆惊寒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山体仍在崩塌，玄冰大阵失控后的能量乱流未平，此时折返，十死无生。”他目光扫过那些互相搀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被救者，“况且，需先安置他们。”

　　十五名被救者，八人是附近村落被掳的猎户，筋骨尚存却久经折磨；四人是过往商旅，早已冻饿得形销骨立；剩余三人，则是幽墟从各地搜罗来的“特殊体质者”，手腕上密布的针孔与青白面色，昭示着非人遭遇。领头的老工匠姓赵，年过六旬，背脊佝偻，却在冰狱苦役中熬了三年，熟知部分暗道结构。

　　“往东北……三十里外，有个‘雪狼坳’。”赵老汉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指指向风雪弥漫的前方，指尖颤抖，“那儿背风，有处早年猎人留下的破木屋……还有、还有条地下暗河支脉，水是温的，终年不冻。”

　　“你确定？”韩厉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确定！”赵老汉浑浊的眼中迸出痛楚与执拗，“三年前，我就是在那附近……被他们捂了嘴拖走的。我儿子……我儿子当时为了护我，被他们一刀捅穿了肚子……血染红了雪地……”他声音哽住，老泪混着雪水滚落。

　　风雪呼啸，卷走哽咽。绝望与希望，在此地同样刺骨。

　　陆惊寒沉默颔首：“带路。”

　　队伍在没膝深雪中艰难挪移。风雪愈发狂暴，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丈，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惨白。陆惊寒将苏砚辞裹得更紧，体内真气如涓涓细流，持续渡入她经脉，维系着那缕微弱的生机。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经络中正流淌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乳白色，冰寒中透出奇异的纯净，正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窍穴。

　　是守墟之力进一步苏醒？还是……玄冰髓残留的能量，正在被她身体同化？

　　“陆兄，看左侧。”谢寻风忽然压低嗓音，气息急促。

　　陆惊寒顺他所示望去。风雪短暂撕开的间隙里，数道黑影正自冰风谷方向疾掠而来！那些黑影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身形飘忽如鬼魅，速度快得惊人。

　　“是幽墟‘影卫’……还有别人。”陆惊寒瞳孔骤缩。他看到了三道格外迅疾、气息迥异的身影——紫袍翻涌、威压如山的紫面尊者；灰衣佝偻、手持骨杖的鬼婆；以及黑衣劲装、面色冷峻的卫无双！

　　“他们怎来得如此之快！”韩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分开走。”陆惊寒当机立断，语速快而清晰，“谢兄，韩兄弟，你们带大部分人随赵老汉去雪狼坳。我带苏姑娘和两三人往西，引开追兵。”

　　“不行！”韩厉断然拒绝，跨前一步，“你一人带着昏迷的苏姑娘，还要分心对敌，无异于送死！”

　　“这是唯一生机。”陆惊寒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守墟人与令牌。只要我与苏姑娘不在一处，你们便有逃脱之机。况且——”他看向谢寻风，“谢兄需时间配药，稳住这些人的伤势。你们先寻地安顿，我会设法脱身汇合。”

　　谢寻风深深凝视陆惊寒，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他未再多言，只从怀中掏出三个小巧瓷瓶，塞入陆惊寒手中：“白瓶内服，可激发潜力半炷香，事后虚脱三日；红瓶外敷，止血生肌；黑瓶是‘障目散’，捏碎可生浓烟，含于舌下可免疫。”

　　陆惊寒握紧瓷瓶，指尖传来微温：“多谢。”

　　“我跟你去。”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突兀响起。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说话者是囚犯中一个格外瘦弱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色青白如纸，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触目惊心。他裹着不合身的破旧皮袄，身形单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某种超脱年龄的沉静。

　　“你叫什么？为何要跟去？”陆惊寒问，目光审视。

　　“阿七。”少年声音很低，却无颤抖，“他们抓我，是因我的血……有些不同。我能‘感觉’到冷热。”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不是皮肉的冷热，是……力量的冷热。方才那位姑娘催动令牌时，我感觉到一股‘暖流’。而那些追兵身上，是‘刺骨的冷’。我能帮你们避开最‘冷’的方向。”

　　特殊体质者。陆惊寒心中微动。幽墟四处搜罗此类人，果然另有所图。

　　“你身子太弱，跟去恐成拖累。”谢寻风摇头，医者本能让他反对。

　　“留在队伍里，若被追上，我亦是死。”阿七惨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看透生死的漠然，“不如赌一把。况且……我想亲眼看着他们覆灭。我妹妹，就是被他们……抽干血死的。”最后几字，轻如蚊蚋，却字字渗血。

　　风雪咆哮，少年伫立雪中，单薄身躯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沉寂的火焰。

　　陆惊寒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还有谁愿同往？”

　　两名被救的猎户踏前一步，皆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虽面色憔悴，眼神却坚毅如磐石。“我叫巴图，他叫哈尔。这一带地形，我们熟。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陆惊寒将苏砚辞用坚韧皮绳仔细缚在背上，打上死结，看向韩厉与谢寻风，“保重。”

　　“你也是。”韩厉重重拍他肩头，力道沉实，“一定要活着回来喝酒。”

　　“自然。”

　　两队人迅速分开，没入漫天风雪，转眼便被白色吞没。

　　陆惊寒带着阿七、巴图、哈尔转向西行。西面是更为陡峭险恶的冰原，深沟纵横，冰裂缝如大地狰狞的伤口，地形复杂诡谲，利于藏匿，却也步步杀机。

　　“往‘鬼哭渊’方向。”巴图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那儿冰裂缝多如蛛网，有些深不见底，上头只覆着层浮雪，一脚踏空便是黄泉。但也正因凶险，追兵不敢放肆疾行。”

　　“你带路。”陆惊寒简短回应，同时将感知提升至极限，耳廓微动，捕捉着风雪掩盖下的一切异响。

　　风雪虽能掩迹，却遮不住那股阴冷黏腻、如跗骨之蛆的杀意。紫面尊者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烽火，毫不掩饰地迫近。

　　“他们分兵了。”阿七忽然开口，闭着眼，眉头紧蹙，似在忍受某种痛苦，“三股‘冷流’……一股跟着另一队人去了，但最‘冷’的两股，朝我们来了。”

　　“两股？”陆惊寒心下一沉。

　　“一紫一灰……还有十几道稍弱的‘冷流’。”阿七睁开眼，脸色更白，唇色发青，“他们很快，最多半炷香。”

　　“加速。”陆惊寒沉声令下。

　　四人（算上昏迷的苏砚辞）在雪原上开始狂奔。陆惊寒将轻功施展到极致，踏雪无痕，然背负一人，速度终受掣肘。巴图与哈尔虽熟悉地形，但久困虚弱，体力不支，渐渐落后。

　　“你们往左，制造痕迹，而后寻地隐匿。”陆惊寒当机立断，语速快而清晰，“我与阿七往右。”

　　“可是——”

　　“没有可是。他们的目标是我，分开走，你们方有生机。”陆惊寒从怀中掏出谢寻风所赠红瓶，抛给巴图，“外敷于身，可掩盖活人气息两个时辰。寻一处冰缝深藏，待天黑。”

　　巴图与哈尔对视，重重点头，转向左侧，故意在雪地上踏出杂乱足迹，又撕下破布条挂在枯枝上。

　　陆惊寒则带着阿七，转向右侧一处陡峭冰崖。崖下深渊幽暗，狂风自渊底倒卷而上，发出凄厉呜咽，恍若万鬼同哭——此即“鬼哭渊”名之由来。

　　“抓紧。”陆惊寒对阿七低喝，未待回应，纵身一跃，竟直坠冰渊！

　　阿七骇然瞪眼，死死咬住下唇，将惊呼咽回腹中。下坠数丈，疾风刮面如刀，陆惊寒右臂猛然探出，五指成钩，裹挟真气狠狠插入冰壁！“嗤啦——”冰屑纷飞，下坠之势骤止，两人悬吊半空。

　　陆惊寒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上方很快传来踏雪声与模糊人语。

　　“痕迹至此而分。”是卫无双冰冷无波的声音。

　　“那小丫头的气息在右侧。”鬼婆怪笑，沙哑如砾石摩擦，“跳崖了？倒是够狠。”

　　紫面尊者的声音响起，压抑着勃然怒意：“守墟令的感应就在下方。他们逃不掉。鬼婆，你带人从左侧绕下。卫无双，随我直接下去。”

　　“尊者，此渊深不可测，传闻下有‘黑霜风’源头……”卫无双语带迟疑。

　　“那又如何？”紫面尊者冷笑，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森寒，“守墟令必须夺回。冰狱被毁，主祭坛进度已滞。若再失令牌，你我拿何面目去见墟主？”

　　短暂死寂。

　　“……是。”卫无双应声。

　　上方传来绳索摩擦冰壁的窸窣声，显然追兵正在准备工具。

　　陆惊寒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对阿七做了个噤声手势，旋即单臂发力，身体如壁虎游墙，贴着冰壁横向疾移，悄无声息挪向右侧一处突出的冰檐。

　　冰檐之下，竟有一个被厚重冰雪半掩的洞穴入口！

　　陆惊寒心头微喜，带着阿七矮身钻入。洞穴不大，仅容四五人蜷缩，却足够隐蔽。洞口垂挂参差冰棱，形成天然屏障。

　　他将苏砚辞小心解下，让她靠坐洞壁，自己则守于洞口，屏息凝神，连心跳都缓至微不可察。

　　阿七蜷缩角落，浑身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

　　约莫一盏茶时间，上方传来绳索摩擦冰壁的细响。两道身影缓缓降下，正是紫面尊者与卫无双。

　　两人悬于冰渊半空，紫面尊者手中托着一面青铜罗盘——形制与谢寻风那面相似，却更大，古旧铜锈间符文隐现，指针疯狂旋转。

　　“古怪……感应分明在此附近，却模糊不清，似被什么遮蔽。”紫面尊者皱眉，灰败眼眸扫视四周冰壁。

　　“会不会藏于冰层之内？”卫无双问，一手持剑，警惕环顾。

　　“搜。”紫面尊者冷声令下。

　　两人开始以兵器敲击冰壁，“笃笃”声在渊中回荡，一寸寸探查。

　　陆惊寒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洞口虽隐蔽，然若对方仔细搜查，迟早暴露。一旦于此悬空绝地交手，他背负苏砚辞，胜算渺茫。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冰渊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吼——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于脑海深处！冰冷、暴戾、充斥着无尽饥饿与怨恨，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恶兽苏醒。

　　“什么声音？！”卫无双脸色骤变，持剑的手微微一颤。

　　紫面尊者却眼中精光爆射，竟透出几分狂热：“是‘它’！冰狱之下镇压之物……果然未死绝！寒潭被毁，封印松动，它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整个冰渊开始剧烈震颤！冰壁龟裂，蛛网般蔓延，巨大冰块自上方轰然砸落。更恐怖的是，渊底猛然涌上一股墨黑色寒风——那风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冰壁瞬间覆盖上一层漆黑冰霜，死寂蔓延。

　　“黑霜风！退！”紫面尊者厉声暴喝，再不顾搜查，抓住绳索疾速上攀。

　　卫无双紧随其后。

　　然黑霜风之速，快逾鬼魅！墨黑风潮如有生命般向上蔓延，瞬间吞没两人下方空间。卫无双惨呼一声，左腿被黑风扫中，顷刻覆上黑色冰晶。她竟毫不迟疑，反手挥剑，“咔嚓”斩断己身左腿！鲜血狂喷，借断腿反冲之力狼狈上跃，面色惨白如纸。

　　紫面尊者怒吼一声，周身爆开浓郁紫黑罡气，勉强抵住黑风侵蚀，身形狼狈向上疾窜。

　　洞穴内，陆惊寒将苏砚辞与阿七紧紧护于身后。黑霜风自洞口掠过，垂挂冰棱瞬间化为漆黑冰柱，继而“咔嚓”碎裂。然诡异的是，黑风竟未涌入洞内，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阻隔。

　　陆惊寒低头，见苏砚辞怀中守墟令正散发微弱乳白光晕，如薄纱轻笼三人。

　　“是令牌……在护着我们。”阿七颤声低语，眼中满是惊悸。

　　震颤持续约半炷香，方渐平息。黑霜风退回渊底，然那恐怖咆哮仍于深处回荡，如困兽不甘嘶吼。

　　冰渊复归死寂，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阴冷，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

　　陆惊寒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掌心湿冷。他望向洞外，原本晶莹冰壁，此刻覆满不祥黑霜，恍若通往幽冥的阶梯。

　　“方才……那究竟是什么？”阿七声音抖得厉害。

　　“不知。”陆惊寒摇头，眼神凝重如铁，“但绝非善类。冰狱所镇之物，恐远超我等所想。”

　　他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苏砚辞，以指尖轻拭她额角冰晶。

　　守墟令光晕渐敛，重归平静。然陆惊寒敏锐感知到，令牌与渊底那物之间，似存着某种古老而危险的联系。

　　“此地不可久留。”陆惊寒沉声道，“黑霜风恐会再临。且紫面尊者逃脱，必调集重兵围剿。”

　　“如何走？”阿七问，“上去必有埋伏。”

　　陆惊寒望向洞穴深处。方才黑霜风掠过时，他隐约察觉洞内后方有微弱气流——此洞恐非绝路。

　　“往里走。”他背起苏砚辞，示意阿七跟上。

　　洞穴向内延伸，初极狭，仅容一人匍匐，然愈行愈开阔。冰壁渐为岩石取代，气温竟略有回升。前行约一里，前方隐现幽光。

　　那是一种幽蓝色、恍若鬼火的冷光，静静闪烁。

　　三人钻出洞口，被眼前景象震撼得怔立当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高逾十丈，广似校场。洞顶垂落无数发光蓝色晶簇，幽光流转，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梦似幻。空洞中央，竟有一口方圆丈许的温泉池！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热气升腾，池边生长着散发荧光的苔藓与数株通体莹白、形似兰草的奇异植物。

　　更令人惊异的是，温泉池畔，竟有一具盘坐的白骨。

　　白骨身裹早已朽烂的布料，残存纹路古拙，绝非近代服饰。白骨双手交叠膝上，掌中捧着一卷泛黄皮卷，历经岁月，竟未腐坏。

　　陆惊寒警惕环顾，确认无危险后，方缓步近前。

　　白骨面前的平整岩石上，深刻数行字迹，笔力苍劲，入石三分：

　　**“余乃守墟第七代执令，凌寒子。**

　　**追魔至此，力竭重伤，见此地有阳眼余脉，遂坐化镇之。**

　　**后来者若为守墟一脉，可取吾卷。若非，请勿动吾骸，速离。**

　　**深渊之眼，非止一处。北冥之寒，不过其表。慎之，慎之。”**

　　守墟第七代执令！

　　陆惊寒心头剧震。他看向苏砚辞，又看向那卷皮卷，呼吸微促。

　　“这……这是苏姑娘的先辈？”阿七小声问，眼中满是敬畏。

　　“应是。”陆惊寒颔首。他沉默片刻，整肃衣冠，对白骨躬身三拜，沉声道：“前辈，后世晚辈陆惊寒，为护当代守墟人，不得已冒犯，望前辈见谅。”

　　言罢，他小心取过皮卷。皮卷入手冰凉，质地却异常坚韧，似经特殊鞣制。展开后，其上以暗红颜料书写文字与图案，皆是古篆，陆惊寒仅能勉强辨识部分。

　　然其中一幅阵图，他看懂了：那是一个极复杂的圆形阵势，中央绘一柄古剑，周围环绕九处节点。阵图下方，以朱砂标注二字——**“阳渊”**。

　　而阵图其中一个节点位置，赫然指向他们此刻所在之处！

　　“此地……竟是阳渊之眼的一处分支？”陆惊寒喃喃，心头翻涌。

　　他继续翻阅。后续记载凌寒子与“深渊魔物”在此激战始末，以及如何借阳眼之力布下封印。最后数页，则是关于“守墟令”真正用法的心得体悟。

　　**“……以血为引，以神为桥，沟通墟令，可唤‘镇墟之光’……然此法耗损心神精血，非至危勿用……”**

　　陆惊寒看到此处，心念微动。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殷红血珠，轻轻滴落于苏砚辞手中守墟令上。

　　血珠触及令牌刹那，竟被瞬间吸收！旋即，令牌微微一震，一道柔和光束自主射出，精准照在皮卷某一页上。

　　那一页原本空白处，竟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墨色如新：

　　**“后世弟子谨记：**

　　**北冥寒渊之主祭坛，位于‘阴阳交汇之眼’。**

　　**破祭坛需双令合一：守墟令主阳，镇魔令主阴。**

　　**镇魔令即葬风谷古剑之匙，今已一分为三。**

　　**三钥聚，剑魂醒，可斩深渊之触。**

　　**然欲灭其源，需入‘归墟之井’……井在何处，余亦不知。**

　　**唯闻‘星晦之日，井口自现’。”**

　　双令合一？镇魔令？归墟之井？

　　信息如潮涌来，陆惊寒一时难以尽数消化。然他抓住最紧要一点：欲彻底毁去主祭坛，非但需守墟令，更需那柄古剑（镇魔剑）的完整力量。而古剑之力，需三钥齐聚方能唤醒。

　　他们已有玉牌（自葬风谷所得），谢寻风持青铜罗盘（仿品？），韩厉怀黑色钥令。三钥已聚其二，独缺真正的“镇魔令”核心？

　　“陆大哥……”一声微弱呼唤，打断他翻涌思绪。

　　陆惊寒猛然转头，只见苏砚辞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眸，正静静望着他，眸光虽仍虚弱，却已复清明。

　　“你醒了！”陆惊寒惊喜难抑，连忙俯身扶住她肩头。

　　“这是……何处？”苏砚辞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与皮卷上时，骤然怔住。她怀中守墟令似有所感，自动飘浮而起，悬于半空，散发出柔和共鸣微光。

　　与此同时，白骨掌中，竟亦飘出一缕微不可察的乳白光晕，如烟似雾，缓缓融入守墟令中。

　　苏砚辞浑身剧震，双眸蓦地睁大，眼中似有无数光影飞速流转。她闭目良久，再睁眼时，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苍白面颊。

　　“我看见了……凌寒子前辈最后的记忆。”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他为封印此地泄露的‘深渊之息’，燃尽全部生命，将阳眼分支之力永久固结于此，形成这口温泉……也困住了自己一缕残魂，直至今日。”

　　她挣扎起身，不顾虚弱，对白骨郑重行跪拜大礼：“后世守墟人苏砚辞，拜见先祖。您的牺牲与坚守，后世弟子……永志不忘。”

　　守墟令骤然光华大盛，乳白光芒如潮水奔涌，将整个洞穴映照得恍若白昼。温泉池水无风自动，开始沸腾翻滚，氤氲热气中，浮现无数细碎金色光点，如盛夏萤火，纷纷扬扬，缓缓融入苏砚辞体内。

　　她苍白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润，气息变得平稳悠长，周身竟隐隐有清光流转。

　　“这是阳眼余脉的馈赠。”苏砚辞轻声解释，声音里多了一丝中气，“它在修复我的伤势，亦在……补全我传承中缺失的部分。”

　　陆惊寒与阿七屏息静观，心中震撼难言。

　　约一炷香后，光芒渐敛。苏砚辞缓缓站起，虽身形仍显单薄，然眸光清亮如星，再无先前涣散之态。她手中守墟令，似也变得更加温润厚重，隐有光华内蕴。

　　“我感觉好多了。”她对陆惊寒展露一抹苍白却真实的微笑，“谢谢你，陆大哥。又一次……劳你舍命相护。”

　　“是你自己挣来的生机。”陆惊寒摇头，将皮卷递给她，“看看这个。”

　　苏砚辞接过，逐字细读。随着阅读，她面色越来越凝重，指尖微微发颤。

　　“双令合一……镇魔令……归墟之井……”她喃喃低语，眼中闪过明悟与惊悸，“原来如此！难怪幽墟不惜代价抢夺守墟令，又千方百计欲拔镇魔剑。他们是想在星晦之日，借双令之力强行撕开‘归墟之井’，接引深渊本源降临此世！”

　　“归墟之井，究竟是何物？”陆惊寒沉声问。

　　“据传承记忆所载，那是……此方世界与深渊之间的‘裂缝’。”苏砚辞声音低沉，每个字都透着沉重，“它并非固定一处，而随天地气机流转，每隔数十年或数百年，会在‘星晦之日’于阴阳交汇之地显现片刻。守墟一脉的终极使命，便是看守这些‘井’，防止深渊魔物通过井口涌入人间。”

　　她望向洞穴深处，眸光幽深：“凌寒子前辈当年封印的，便是一口即将成形的‘微型井眼’。而北冥寒渊的主祭坛……恐怕就建在一口真正的‘归墟之井’上方！幽墟所求，非是召唤某一魔物，而是……彻底扩大井口，令两个世界连通！”

　　陆惊寒倒抽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便非止凉州或中原之劫，而是……倾世之灾！

　　“必须阻止他们。”苏砚辞握紧守墟令，指节发白，眼神却坚如磐石，“然眼下当务之急，是寻回谢大哥与韩厉，集齐三钥，唤醒镇魔剑魂。而后……直捣主祭坛，毁去那口井。”

　　“你可知主祭坛确切位置？”陆惊寒问。

　　苏砚辞闭目凝神，守墟令微光流转。片刻后，她睁眼摇头：“只能感应大致方向，在寒渊最深处。具体方位……需至近处方能确认。”

　　她看向温泉池：“不过，得此阳眼分支滋养，我伤势至多一日便可恢复七成。且……我得了凌寒子前辈部分功力传承，虽一时难以尽数消化，然守墟之力，至少倍增。”

　　这堪称绝境中的一线曙光。

　　陆惊寒颔首：“那便在此休整一日。阿七，你感觉如何？”

　　阿七一直安静旁听，此刻方小声道：“我……我好像也能吸纳那些光点。身子暖和了许多，手腕旧伤……也不疼了。”

　　陆惊寒这才注意到，阿七手腕上那些密布的针孔，竟已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皮肉。

　　“你的体质，或许与这阳眼之力天然契合。”苏砚辞若有所思，“待我们离开时，你可留在此地多休养几日，或能根除旧疾。”

　　“不，我要跟你们走。”阿七摇头，眼神执拗，“我能辨‘冷热’，可助你们趋吉避凶。而且……”他抿了抿干裂的唇，“我想亲眼见幽墟……覆灭。”

　　陆惊寒凝视这瘦弱少年，仿佛看见多年前某个同样孤绝执拗的自己。沉默片刻，他终是点头：“好。那便先歇息，恢复元气。”

　　三人于温泉畔安顿。陆惊寒出洞探查，确认黑霜风已退，且无追兵踪迹后，以冰块与碎石巧妙伪装洞口。

　　返回洞内，苏砚辞已再度陷入浅眠，然此次是恢复性沉睡，呼吸绵长安稳。阿七亦蜷在温泉边沉沉睡去。

　　陆惊寒独坐洞口，一边警戒，一边消化今日所获诸般信息。

　　双令合一，镇魔剑魂，归墟之井……还有渊底那恐怖咆哮。

　　前路愈发清晰，亦愈发凶险。

　　他握紧刀柄，望向洞中那具守护至死的白骨。

　　“前辈，请安心。”他在心中默念，“这一代的守墟人，绝不会辜负您的牺牲。”

　　洞顶蓝晶幽光闪烁，温泉氤氲，恍若无声回应。

　　而此刻，冰渊之上，紫面尊者正脸色铁青地听着属下战栗的汇报。

　　“尊者，另一队人……追丢了。他们似有掩盖气息之法，加之风雪太大……”

　　“废物！”紫面尊者暴怒，一掌将汇报者拍飞数丈，吐血倒地，“传令！调集‘冰风谷’所有残余力量，封锁通往寒渊深处的一切路径！再派人去‘雪狼坳’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遵命！”

　　卫无双断腿处已草草包扎，她面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站立：“尊者，冰渊下那东西……”

　　“暂不必管。”紫面尊者冷冷打断，眸中寒光闪烁，“封印未全破，它出不来。当务之急是擒住守墟人，夺回令牌。星晦之日仅剩半月，绝不能再有差池！”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北冥寒渊最深处，幽墟主祭坛所在。

　　“墟主已破关而出，亲临祭坛坐镇。此番若再失利……”紫面尊者未尽之言，化作眼中一闪而逝的深切恐惧。

　　风雪怒号，掩去所有声息。

　　然冰原之下，暗流已汹涌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