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源秘钥》罗云寨

28、葬风谷·古剑封印 葬风谷遇强

　　葬风谷，凉州西北，一片被风神诅咒的绝地。狂风永无止息，卷起砂石如刀，切割着裸露的岩壁，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传说上古风灵在此陨落，其不散的怨念与破碎的权柄，将此地化为风之炼狱。

　　陆惊寒与苏砚辞抵达谷外时，已是与谢寻风、韩厉分别后的第六日黄昏。残阳如血，给漫天黄沙镀上一层不祥的金红。越是靠近，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便越重，风声里夹杂的呜咽与低语也越发清晰，如同无数亡魂在耳边呢喃，搅得人心神不宁。

　　“这里的‘晦’气，浓得化不开。”苏砚辞握紧怀中微微发烫的守墟令，令牌持续散发的温润白光，如同风浪中的孤灯，艰难地驱散着试图侵蚀骨髓的阴冷。“守墟令的共鸣很强，比在黑雾谷时强烈数倍……这里的祭坛，恐怕非同小可。”

　　陆惊寒眯起眼，打量着被风沙半掩的狭窄谷口。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其上隐约可见大片风化剥蚀的古老刻痕，似符非符，似画非画，透着一股苍凉而警告的意味。“入口是绝地，必有埋伏。绕路。”

　　两人借着渐浓的暮色与呼啸的风声掩护，沿嶙峋山脊小心潜行。葬风谷范围极广，狂风卷起的沙尘严重阻碍视线，十步之外便一片模糊。约莫半个时辰后，苏砚辞怀中守墟令骤然光芒一盛，灼热感直透肌肤，令牌竟自行微颤，指向下方风沙弥漫处。

　　“在那边！”苏砚辞压低声音，指向谷中一片于狂沙中若隐若现的庞大阴影。

　　那是一片古老神庙的遗迹，断壁残垣在风沙中屹立不倒，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五丈的漆黑祭坛，形制与黑雾谷相似，却更加宏伟、完整，通体散发着历经岁月的沉凝与邪异。祭坛周围，十二根布满诡异符文的粗大石柱按某种规律排列，石柱之间以沉重乌黑的铁链相连，链上悬挂之物，令苏砚辞胃部一阵抽搐——那是密密麻麻、风干扭曲的骸骨，有人形，亦有非人形，在狂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的咔哒声。

　　祭坛顶端，并非黑洞，而是一颗悬浮的、约莫拳头大小、缓缓自转的灰色晶石。晶石每转动一周，便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风声陡然凄厉数倍，砂石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疯狂旋舞击打，威力堪比强弓硬弩。

　　更令人心悸的是祭坛下方——黑压压跪伏着至少两百名灰袍人！他们如同没有生命的石雕，唯有口中诵出的经文汇成一股低沉、单调却充满诡异力量的洪流，穿透狂风，与祭坛、晶石、乃至整个山谷的风啸隐隐呼应，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共鸣。

　　祭坛正前方，三人负手而立。居中者，身披紫黑镶金边长袍，脸上覆着一张似笑非哭的青铜面具，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同源灰色晶石的权杖，仅仅静立，周身气息便仿佛与祭坛、与山谷狂风融为一体，深不可测。其左，是个手持骷髅头拐杖、身形佝偻如鬼的老妪，眼窝深陷，气息阴森。其右，则是个背负双剑、面容冷硬如铁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剑气引而不发。

　　陆惊寒瞳孔骤缩，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对苏砚辞道：“紫袍金面……是幽墟‘紫面尊者’，地位仅在墟主与几位长老之下，是真正执掌一方的大人物。左边是‘鬼婆’阴九娘，擅巫蛊咒杀，诡谲难防。右边是‘影剑’卫无双，剑出无影，杀人无数。麻烦了。”

　　苏砚辞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那紫面尊者给她的压迫感，甚至比当初江陵地宫泄露的深渊气息更为凝实厚重。“他们在进行仪式？”

　　“不像是最终仪式。”陆惊寒仔细观察，“更像是在‘温养’或‘充能’。看那灰色晶石，在吸收谷中狂风与某种特异的‘晦’力。这些灰袍人提供念力支撑。他们在为‘星晦之日’积蓄力量。真正的核心仪式，恐怕需要特定时辰或条件。”

　　“我们如何下手？此地守卫……”苏砚辞看着那森严的阵势，心下冰凉。

　　“硬闯十死无生。”陆惊寒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落在那群跪伏的灰袍人身上，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混进去。”

　　“什么？”苏砚辞一惊。

　　“趁他们全神贯注，打晕边缘两人，换上衣服，混入人群。伺机破坏关键节点，比如石柱符文，或者……那颗晶石。”陆惊寒语速极快，眼神却冷静得可怕，“这是唯一的机会。谢兄与韩兄弟那边情况不明，我们时间不多。”

　　苏砚辞看着陆惊寒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望向祭坛下那些如同牲口般被抽取力量的灰袍人，以及祭坛上那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晶石。她深吸一口带着沙土味的冰冷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重重点头：“好。”

　　两人伏在山脊背风处，耐心等待。天色渐暗，狂风似乎永不知疲倦，砂石击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直到月上中天，风势略有减弱，祭坛下的诵经声也似乎进入一个平缓期，部分灰袍人开始轻微调整跪姿，显出疲态。

　　就是此刻！

　　陆惊寒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坡，借助风沙与地形的掩护，迅捷无伦地接近祭坛外围。苏砚辞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匕首的手心沁出冷汗。

　　两名位于队伍最边缘、刚刚站起似乎准备去方便的灰袍人，只觉颈后一痛，便软软倒下，被陆惊寒迅速拖入岩石阴影中。剥衣、换装、戴上兜帽遮住面容，动作干净利落。两人的兵器用灰布裹紧，藏在宽大袍服内。

　　“低头，跟着我，步伐放沉，模仿他们。”陆惊寒压低声音，将一捧沙土抹在苏砚辞脸上，掩盖过于白皙的肤色。

　　两人微微佝偻着背，混入正散开休息的灰袍人群，学着他们麻木迟缓的步伐，走向岩壁下一片简陋的营地。营地中篝火明灭，有人分发着黑硬的干饼和浑浊的饮水，气氛压抑沉默，无人交谈，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领了食物，两人在角落阴影处坐下，默默观察。营地入口有守卫，通往祭坛核心的路径哨卡明显，十二根石柱附近更有固定岗哨，目光森然。

　　“子时前后动手。”陆惊寒用几乎唇语的声音道，“目标是石柱符文，或连接锁链。若能切断能量流转，或可引发祭坛反噬。”

　　苏砚辞点头，暗中尝试以守墟令感应。令牌对祭坛，尤其是那十二根石柱和灰色晶石的反应极为强烈，那是一种充满排斥与对抗的悸动。她小心翼翼分出一缕极细的守墟之力，如同触角般探向最近的一根石柱。

　　“嗡——！”

　　石柱表面符文骤然闪过一抹暗红，一股暴戾、阴冷、充满恶意的意念顺着那缕联系狠狠反冲回来！苏砚辞如遭电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喉头涌上腥甜，连忙切断联系，冷汗已湿透内衫。

　　“砚辞？”陆惊寒立刻察觉，低声急问。

　　“不行……石柱有极强的禁制与反噬……直接触碰……会立刻惊动所有人……”苏砚辞喘息着，心有余悸。

　　陆惊寒眉头紧锁。硬闯不行，直接破坏也不行……难道真要无功而返？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一阵骚动。紫面尊者在那鬼婆与卫无双的陪同下，缓步而来。所有灰袍人如同受惊的鸦群，齐刷刷跪倒，头颅深埋，不敢仰视。

　　青铜面具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泽，紫面尊者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营地，沙哑低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钻入每个人耳中：“丙号坛（寒鸦岭）为鼠辈所趁，祭坛受损，乙号坛主正在清理门户。此地乃‘风晦’核心，不容有失。自今夜起，警戒加倍，凡未经允许靠近祭坛百步者——”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彻骨寒意，“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谨遵法旨！”灰袍人们伏得更低，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陆惊寒与苏砚辞心中俱是一沉。警戒加倍？这下连靠近都难如登天。

　　紫面尊者又训诫几句，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营地几个角落，方才带着左右离开，走向祭坛后方岩壁。

　　“他们去那边了。”苏砚辞眼尖，注意到紫面尊者离去方向并非营地深处，而是祭坛后方一条被风沙遮掩的小径，通向岩壁高处。“那里或许有更重要的事物。”

　　陆惊寒眼中锐光一闪：“跟上去看看。或许能找到破局关键。”

　　两人耐心等到营地彻底沉寂，只有巡逻守卫规律的脚步声。借着风声与阴影，他们悄然脱离营地，绕向祭坛后方。那条小径颇为隐蔽，蜿蜒通向半山腰一处天然洞窟。洞口有两名守卫，正低声交谈。

　　“……乙号坛主这次脸丢大了，听说连‘种子’碎片都毁了，尊者很是不悦。”

　　“哼，他向来眼高于顶，活该！哪像咱们尊者，稳扎稳打，这‘风晦祭坛’经营多年，‘风灵晶’已与地脉相连，固若金汤。那些宵小敢来，定叫他们尸骨无存。”

　　“不过尊者方才亲自去了‘藏室’，莫非是检查‘钥匙’？‘星晦’之日将近，可马虎不得。”

　　“那是自然，‘三钥’之一就在咱们这儿，据说关乎北冥寒渊的主祭坛开启，绝不能有失……”

　　钥匙？三钥之一？陆惊寒与苏砚辞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除了青铜罗盘与黑色钥令，竟还有第三把钥匙？而且就在这葬风谷？

　　必须一探！

　　陆惊寒示意苏砚辞等待，身形如烟，悄无声息绕至守卫侧后，出手如电，精准击晕二人，拖至暗处。

　　洞窟内光线昏暗，走了十余丈，便是一间宽敞石室。石室中央有一石台，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空石匣。石室一侧，则是一道紧闭的厚重石门。

　　“钥匙被取走了？”苏砚辞蹙眉。

　　陆惊寒上前检视石匣，底部有浅浅凹痕，形状奇特，似曾相识。他略一思索，看向苏砚辞：“像不像……守墟令？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苏砚辞取出守墟令比对，并不吻合。黑色钥令亦不对。

　　“看来不是我们已知的这两件。”陆惊寒转向那道石门。石门无锁无环，沉重异常，他运力推之，纹丝不动。

　　苏砚辞再次感应守墟令，令牌对石门有微弱但明确的反应。她将手掌贴上冰凉的石门，尝试注入一丝守墟之力。

　　石门表面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下方极其浅淡、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古老符文。符文在守墟之力刺激下，微微一亮，随即，石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向内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条盘旋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阴冷的风自下而上涌出，带着陈腐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两人对视一眼，陆惊寒当先踏入，苏砚辞紧随其后，守墟令握在手中，白光驱散着浓稠的黑暗。

　　石阶漫长，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中弥漫着岁月与尘埃的气息，还有一种……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令人心悸的沉寂。约莫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眼前。

　　空间中央，是一个干涸的圆形池子，池底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阵图，线条沟壑中残留着暗沉的颜色，似干涸的血迹。池子周围，九尊形态各异、面目狰狞的古老石像按九宫方位矗立，石像表面布满裂纹，却依旧散发着镇压一切的肃穆气息。

　　而池子上方，悬浮着一具巨大的古尸！

　　古尸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皮肉紧贴骨骼，呈暗金色，仿佛金属浇铸，身穿残破不堪的古老甲胄，样式非今非古。虽已死去不知多少年，其躯体依旧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仿佛一头被强行禁锢的洪荒凶兽。更触目惊心的是，一柄锈迹斑斑、却隐隐有细微雷光于锈层下流转的古剑，自古尸胸口贯入，将其牢牢钉在虚空。无数粗大乌黑的锁链从四周岩壁伸出，缠绕在古尸四肢躯干，与池底阵图、九尊石像气机相连，构成一个庞大而森严的封印体系！

　　池边，紫面尊者正盘膝而坐。他面前，三件物品悬浮：一件是青铜罗盘（但与谢寻风那件略有不同，纹路更显狞厉），一件是黑色钥令（气息更为阴邪），第三件，则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羊脂、刻有流云纹路的玉牌！

　　第三把钥匙！竟是玉质！

　　紫面尊者双手结印，周身紫黑气息涌动，不断注入三件钥匙。钥匙分别散发出青、黑、白三色光芒，光芒交织，与池底阵图呼应，缓缓罩向古剑剑柄。随着他真气的催动，古剑正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古尸体内被拔出！每拔出一分，便有一缕狂暴、凶戾、仿佛能撕裂天地的古老气息从剑身与尸身的缝隙中泄露出来，激得池边碎石簌簌滚动，九尊石像微微震颤。

　　“他在试图拔出封印之剑！”陆惊寒瞬间明悟，脸色剧变，“绝不能让他得逞！”

　　苏砚辞也感受到那古尸与古剑蕴含的可怕力量，那绝非人力所能驾驭，一旦释放，必是滔天大祸！

　　就在紫面尊者全神贯注，古剑又被拔出一丝，泄露气息更盛之际，陆惊寒再无犹豫，身形暴起，刀光如惊雷乍现，直劈紫面尊者后颈！这一刀，毫无保留，凝聚了他全部精气神，快、狠、准，力求一击必杀或重创！

　　“哼！”紫面尊者虽在运功关键时刻，感知却敏锐异常，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凝如实质，紫黑气劲翻涌，隐隐有鬼哭之声，悍然撞上刀光。

　　“轰——！”

　　气劲炸裂，石室震动！陆惊寒只觉一股阴寒霸道、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胸口气血翻腾。紫面尊者身形亦是微微一晃，真气运转顿时滞涩，三把钥匙光芒一乱，古剑拔出之势戛然而止。

　　“竟有老鼠钻到此地。”紫面尊者缓缓转身，青铜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落在陆惊寒与苏砚辞身上，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是森然杀意。“能寻到此处，也算有些能耐。可惜，窥见不该见之物，唯有以魂祭此剑，方是尔等归宿。”

　　话音未落，入口处黑影一闪，鬼婆与卫无双已如鬼魅般现身，一前一后，堵死了退路。鬼婆咧嘴怪笑，露出稀疏黑牙，骷髅拐杖顿地，杖头骷髅眼窝中绿火大盛。卫无双面无表情，双剑已悄然出鞘半寸，剑锋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蓝寒芒。

　　前有深不可测的紫面尊者，后有两大凶名在外的幽墟高手，身处这封印着恐怖存在的绝地之中！

　　陆惊寒瞬间将苏砚辞护在身后，横刀于前，低声道：“我来拖住他们，你想办法干扰那三把钥匙，或……尝试沟通那柄古剑！绝不能让剑被拔出！”

　　苏砚辞看着那气息越发不稳、仿佛随时会彻底爆发的古剑与古尸，又看看眼前三大强敌，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却迅速坚定下来，重重点头：“好！”

　　“杀了他们。”紫面尊者漠然下令，自己则再次转身，竟欲继续那拔剑仪式，显然认为鬼婆与卫无双足以解决麻烦。

　　“桀桀……小娃娃细皮嫩肉，魂魄定然鲜美！”鬼婆怪笑着，骷髅杖一挥，杖头喷出大股浓黑如墨的烟气，烟气中无数扭曲痛苦的鬼脸浮现，尖啸着扑向陆惊寒二人，腥臭扑鼻，显然蕴含剧毒与怨念。

　　与此同时，卫无双身形一晃，竟似融入石室阴影，下一刻，两点幽蓝剑尖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惊寒肋下与后心，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陆惊寒长啸一声，不退反进，刀光骤然暴涨，如狂风骤雨，又似雪崩冰裂，将扑来的鬼影与幽蓝剑光尽数卷入！刀气纵横，与鬼气、剑气激烈碰撞，爆鸣不断，石屑纷飞。他以一敌二，竟在短时间内不落下风，刀法之精妙凌厉，功力之深厚，令鬼婆与卫无双也暗自心惊。但他心知肚明，这只是凭借一股锐气强撑，鬼婆邪术诡异，卫无双剑法狠辣，久战必失。

　　紫面尊者不再理会身后战团，全力催动三把钥匙，光芒再起，古剑又开始缓缓外移！

　　苏砚辞看准时机，趁陆惊寒刀光暂时逼开鬼婆一道鬼影的刹那，猛地向池边冲去，目标直指那三把悬浮的钥匙——尤其是那块莹白玉牌！

　　“找死！”鬼婆厉喝，分心操控一道格外凝实的鬼影，张牙舞爪扑向苏砚辞背心。

　　陆惊寒目眦欲裂，不顾卫无双刺向肩头的一剑，刀势强行回转，将那鬼影斩碎，自己肩头却被剑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深可见骨。

　　苏砚辞已冲至池边，指尖距离那莹白玉牌仅剩尺许！她甚至能感受到玉牌上散发的温润却又浩瀚的气息。

　　“滚开！”紫面尊者似被蝼蚁屡次打扰而震怒，袖袍猛地向后一挥。一股无形巨力如山岳压顶，狠狠撞在苏砚辞身上。

　　“噗——！”苏砚辞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出，手中一直紧握的守墟令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池边。

　　“嗯？”紫面尊者目光扫过那枚令牌，先是一愣，待看清其样式与散发的独特气息，青铜面具下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随即化为狂喜，“守墟令？！竟是真正的守墟令！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有此令在手，何须费力以三钥拔剑？直接便可引动‘镇魔剑’本源，释放‘古魔之躯’！深渊主宰，合该在我手中降临！”

　　他再也顾不得那三把钥匙，伸手便向池边的守墟令抓去，指尖紫黑气劲缭绕。

　　“休想！”苏砚辞虽身受重伤，意识模糊，但看到紫面尊者欲夺守墟令，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愤怒猛然爆发。她强聚溃散的精神，不顾经脉欲裂的痛楚，以全部意念沟通那枚与她心血相连的令牌。

　　守墟令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光芒之盛，瞬间驱散了石室中大半的阴邪之气，甚至将紫面尊者探出的气劲硬生生灼散、逼回！

　　不仅如此，金光仿佛拥有生命与意志，主动化作一道璀璨光柱，无视空间距离，径直照射在古尸胸口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之上！

　　“铮——！！！”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龙吟九天的剑鸣响彻整个地下空间！古剑剑身剧烈震颤，覆盖其上的厚重锈迹在金光照耀下片片剥落，露出下方青湛如秋水、寒光四射的剑身，其上游走的雷光骤然粗大明亮了数倍，发出噼啪爆响！

　　原本正被缓缓拔出的剑身，在金光的笼罩与牵引下，不仅停止了外移，反而开始……一寸一寸，坚定无比地向古尸体内压回！

　　“不——！！”紫面尊者惊怒交加，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疯狂催动全身功力，紫黑气焰冲天而起，试图隔断金光，重新掌控古剑。但那金光与古剑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契约联系，任凭他如何冲击，金光只是微微荡漾，古剑回压之势虽缓，却不可逆转！

　　鬼婆与卫无双见状，心中大骇。他们深知这古剑与古尸关乎幽墟天大计划，若封印被加固，尊者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两人再也顾不得围攻陆惊寒，鬼婆尖叫着挥杖打向苏砚辞头颅，卫无双双剑如毒龙出洞，直刺苏砚辞心口与咽喉，务求一击毙命，打断这要命的变化。

　　陆惊寒岂能让他们得逞？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见二人转身，长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惨烈刀芒，完全放弃了自身防御，只攻不守，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死死缠住两人！刀光过处，鬼婆的骷髅杖被劈开一道裂痕，卫无双的衣袖被削去一截，而陆惊寒自己，胸前、背后、腿上瞬间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但他依旧半步不退，刀势如疯如魔！

　　“快……我撑不了多久……”陆惊寒嘶声吼道，声音因失血与剧痛而沙哑变形。

　　苏砚辞七窍都已渗出细细的血丝，强行催动守墟令与古剑共鸣，对她微末的修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负担。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眼前阵阵发黑。她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脑海中只有一个越来越微弱的念头：剑……必须回去……封印……不能开……

　　守墟令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古剑回压的速度明显变慢，甚至有了再次停滞的迹象。

　　紫面尊者见状，狞笑再起：“强弩之末，垂死挣扎！待你魂飞魄散，守墟令依旧是我的！”他再次凝聚功力，这次目标直接是苏砚辞本身，意图将其彻底抹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谁敢动苏姑娘——！！！”

　　一声饱含愤怒与焦急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自地下空间入口处炸响！紧接着，数道身影挟着凛冽风势与杀气，疾冲而入！

　　为首两人，正是韩厉与谢寻风！陈叔与几名伤势恢复较好的被救囚犯紧随其后，人人眼中燃烧着怒火与决绝！

　　韩厉一眼便看到血人般兀自死战不退的陆惊寒，以及瘫在池边气息奄奄、七窍溢血的苏砚辞，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目眦欲裂！他狂吼一声，体内那股源自铁牌的冰冷力量轰然爆发，灌注刀身，刀锋之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霜寒芒，不管不顾，朝着最近的鬼婆当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刀势之猛之烈，竟带起凄厉的音爆！

　　鬼婆正全力与陆惊寒周旋，猝不及防，只得仓促举杖格挡。

　　“铛——！！！”

　　巨响声中，鬼婆被震得踉跄后退，骷髅拐杖上裂纹扩大，她惊骇地看向韩厉，感受到对方刀上那股令她邪功运转滞涩的冰冷气息。

　　谢寻风则双手连扬，一大片辛辣刺鼻的粉末与数十点银芒暴雨般射向卫无双，同时身形疾闪，已至苏砚辞身边，数枚金针闪电般刺入她几处大穴，护住其心脉与即将溃散的元气。

　　陈叔与几名囚犯虽武功不高，但此刻同仇敌忾，悍不畏死地挥舞着简陋兵器，嘶吼着冲向紫面尊者，试图干扰其施法。

　　生力军的突然杀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让战局陡变！

　　“韩兄弟！谢兄！”陆惊寒精神大振，绝处逢生之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陆兄！苏姑娘！坚持住！”韩厉怒吼，刀光如雪，与惊怒交加的鬼婆战在一处。他刀法虽不及鬼婆精奇，但胜在气势如虹，悍勇无匹，加上那冰冷力量对邪功的隐隐克制，竟逼得鬼婆一时手忙脚乱。

　　谢寻风医术通玄，金针渡穴之下，苏砚辞溃散的气息暂时稳住。他反手又是数枚银针射向欲要偷袭的卫无双，同时将一瓶药液倒入苏砚辞口中，低喝：“凝神！继续！”

　　得到喘息之机，苏砚辞濒临涣散的意志重新凝聚。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再次集中全部心神，沟通守墟令。

　　“嗡——！！！”

　　守墟令金光复盛！古剑发出欢快而清越的长鸣，剑身上雷光大作，青湛剑光与守墟金光交相辉映，回压之势陡然加快！

　　“混账！！”紫面尊者眼见功败垂成，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掌拍飞冲来的陈叔（陈叔吐血倒飞），想要亲自出手击杀苏砚辞，却被另外几名囚犯拼死拦住。

　　“铛——！”

　　终于，一声轻响，古剑彻底回归原位，严丝合缝地没入古尸胸口！所有外泄的恐怖气息瞬间被锁死！池底阵图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九尊石像眼中同时射出金光，交织成一张光网，将古尸连同古剑牢牢笼罩、镇压。那具暗金色的古尸，最后一丝躁动平息，彻底归于死寂，唯有那柄青湛古剑，微微嗡鸣，似在回应守墟令的光芒。

　　守墟令光芒收敛，飞回苏砚辞手中。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软软倒下，被谢寻风及时扶住。

　　“苏姑娘！”陆惊寒不顾浑身剧痛，踉跄扑来。

　　紫面尊者见大势已去，古剑重归封印，守墟令也已回到对方手中，眼中怨毒与不甘几乎化为实质。他猛地将手中权杖掷向池中阵图核心，权杖上镶嵌的灰色晶石轰然炸裂！

　　“轰隆——！”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怪异声响。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毒雾伴随着狂暴的空间乱流自炸点疯狂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岩石在这乱流与毒雾中纷纷崩解消融。

　　“走！”紫面尊者厉喝一声，与鬼婆、卫无双借着毒雾与乱流掩护，化作三道流光向出口疾遁。

　　“别让他们跑了！”韩厉挥刀欲追。

　　“不可！此地要塌了！先救陆兄和苏姑娘出去！”谢寻风急声制止，同时将一枚解毒丹塞入韩厉口中，又给陆惊寒和苏砚辞各服下一枚。

　　毒雾蚀骨，乱流割肤，石室顶部开始崩塌。众人掩住口鼻，搀扶着伤员，拼命向出口冲去。身后，是不断扩大的崩塌与吞噬一切的毒雾乱流。

　　冲出洞窟，外面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葬风谷中狂风依旧，但祭坛方向，那颗灰色晶石已光芒黯淡，忽明忽灭，与地下封印相连的它显然受到了影响。祭坛下的灰袍人群出现骚动，惊呼与呵斥声随风传来。

　　“快走！”陆惊寒将昏迷的苏砚辞背起，当先朝着来路疾奔。韩厉与谢寻风断后，陈叔等人相互搀扶紧随。

　　身后，幽墟高手的怒啸与追兵的声音迅速逼近。众人不顾伤势，在狂风与乱石中亡命奔逃。一路且战且退，韩厉与谢寻风数次险象环生，击退追兵。陈叔带来的几名囚犯，又有两人为阻追兵而倒下。

　　终于，在付出惨重代价后，他们冲出了葬风谷口，借着复杂地形与尚未散尽的夜色，暂时摆脱了追兵，躲入一片枯木稀疏的乱石林中。

　　谢寻风立刻为众人检查伤势。陆惊寒外伤极重，失血过多，但根基未损，敷上金疮药，包扎固定后，暂无性命之忧。韩厉亦有多处外伤，好在铁牌那股力量似乎有镇痛愈伤之效，状态稍好。陈叔内腑受震，需要调养。最麻烦的是苏砚辞，她心神透支过度，经脉受损严重，元气大伤，气息微弱如游丝，昏迷不醒。

　　“苏姑娘情况很糟，”谢寻风面色无比凝重，把脉的手微微颤抖，“心力交瘁，本源受损，若不及时寻一安全静地，以珍贵药材辅以金针渡穴精心调理，恐有……性命之虞，即便救回，也可能伤及根基，修为难复。”

　　陆惊寒看着苏砚辞苍白如纸、嘴角犹带血痕的脸，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这一路艰险，她始终默默跟随，以微末之力，承担着守墟人的重担，如今更是为了加固封印，几乎燃尽了自己。

　　“去孤雁关。”陆惊寒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边境军镇，相对安稳，也有药材可寻。我们在那里落脚，为砚辞疗伤。然后……再做计较。”

　　韩厉重重点头：“我与谢先生护送你们去。陈叔，你们……”

　　陈叔咳出几口淤血，喘息道：“老夫已是幽墟必杀之人，无处可去。跟着你们，或许还能赎些罪孽，或许……还能有机会，打探我妻儿与总镖头千金的下落。我对幽墟在北地的一些暗桩秘点略知一二，或可派上用场。”

　　众人略作包扎，服下丹药恢复些气力，便互相搀扶着，朝着东北方向的孤雁关蹒跚而行。

　　陆惊寒背着昏迷的苏砚辞，脚步虽沉，却异常平稳。他低头，能看到她紧握在手中的守墟令，以及……不知何时，被她另一只手死死攥在掌心、一同带出来的那块——莹白流云玉牌。

　　第三把钥匙，竟以这种方式到了他们手中。

　　葬风谷一役，他们破坏了幽墟一处重要祭坛的“温养”仪式，意外加固了一处封印着恐怖存在的古阵，夺得了第三把钥匙，却也彻底暴露，与幽墟高层结下死仇，更让苏砚辞付出了惨重代价。

　　前路，是边关孤城，是未知的凶险，是苏砚辞亟待救治的伤势，是依旧迷雾重重的幽墟阴谋，是那柄名为“镇魔”的古剑与古尸隐藏的惊天秘密，是即将到来的“星晦之日”与北冥寒渊……

　　风雪更急，前路茫茫。

　　陆惊寒将苏砚辞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安稳些，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际。

　　无论如何，他必须带她走下去。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