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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声的惊雷 天光未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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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破晓,寒山主峰的演武场被一层青灰色的霜气笼罩。
星遥睁开眼时,窗外的松针正滴落着昨夜凝结的冰棱。她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天光系好腰间的束带。素白的弟子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她身为大徒弟的体面,也是她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她推开房门,寒气裹挟着松香扑面而来。
演武场上,已经有两道身影在晃动。
二徒弟尘逸总是来得最早,但他不是来练功的,而是来……找东西的。这位天人境初期的二师兄,正蹲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怀里还抱着他那柄磨得发亮的剑,嘴里念念有词:“奇怪,明明记得放在这儿的……我的《流云剑谱》呢?”
而在场地中央,三徒弟白望舒拿着木剑,对着一棵老松树挥汗如雨。他练得极猛,每一剑都带着破风声,显然是想在师父面前露一手,以此掩盖他昨夜在藏书阁打瞌睡、把口水滴在珍贵古籍上的事实。
“师兄。”星遥走过去,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
尘逸抬起头,脸上挤出惯有的温暖笑容,只是眼底带着疲惫:“大师姐,早。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星遥没回答,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白望舒那边。
白望舒似乎感应到了那道目光,动作一僵,差点劈歪了树干。他讪讪地收了剑,跑过来打招呼:“大师姐,三师弟早。那个……师父还没来。”
星遥没理他,径直走到演武场中央最好的位置,拔出自己的剑——一柄名为“断水”的长剑。剑光如水,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四徒弟林晚提着食盒,气喘吁吁地跑来,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大师姐!二师兄!三师弟!你们都在啊!快快快,趁热吃,我刚做的桂花糕!”
她打开食盒,香气四溢。然而还没等众人伸手,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就从墙头翻了下来——是六徒弟竹星,这小子才十一岁,像只猴子一样窜到食盒前,抓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四师姐好!比师父好一万倍!”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全场瞬间死寂。
竹星嘴里的糕点掉在地上。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师父陈夜正站在演武场的入口处。
道尊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道纹,行走间衣袂翻飞,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面容年轻得过分,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甚至比身旁的少女还要细腻几分,唯有那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洞。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竹星。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星遥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她能感觉到师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迫感——不是针对竹星,而是针对所有人。那是属于最高境界之上的威压,虽然只是一丝泄露,却让在场除了星遥以外的所有弟子都感到呼吸困难。
“竹星。”陈夜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今日是考校剑法的日子。你,第一个来。”
竹星脸都白了,刚才的机灵劲儿荡然无存,结结巴巴地说:“师、师父,我……我还没准备好……”
“现在准备。”陈夜淡淡道。
竹星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抽出木剑。他的剑法本就稚嫩,加上紧张,更是漏洞百出。才过了三五招,陈夜便抬手打断了他。
“蠢钝如牛。”陈夜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去抄写《基础剑诀》一千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竹星眼圈瞬间红了,却不敢哭出来,只能抽泣着退到一边。
陈夜的目光移向白望舒:“你。”
白望舒浑身一抖,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战战兢兢地上前。他的剑法比竹星好些,但也仅仅是“好些”。陈夜看了片刻,眉头微蹙:“花拳绣腿。回去抄两千遍。”
接着是尘逸。
尘逸深吸一口气,试图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他拔剑,起势,剑光如流云般展开。这是他最擅长的“流云剑意”,柔和而绵长。然而陈夜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昨日让你参悟的‘断流’之意,你在哪里?”
尘逸一愣,剑势顿时一乱。
“既然心不静,便去后山瀑布底下站着。”陈夜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什么时候领悟了,什么时候出来。”
尘逸垂头丧气,刚要转身,陈夜又扔给他一块黑色的石头:“拿着。别死了。”
尘逸抱着石头,眼眶有些发热,对着陈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最后,陈夜看向了星遥。
星遥握着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大徒弟。”陈夜终于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过来。”
星遥迈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展示你的‘太上忘情’。”陈夜说。
星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运转心法,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脚下这片冰冷的玄石地面融为一体。她拔剑,剑光如水,却比水更冷,比冰更硬。
这一剑,她用了十成力,甚至透支了体内的神王之力。剑气横扫,演武场边缘的石砖瞬间裂开一道深痕。
收剑,立定。
星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但她依旧挺直脊梁,等待着师父的评判。
陈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晚都紧张得捏碎了手里的糕点,久到白望舒连大气都不敢出。
“气息滞涩,心神不宁。”陈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第三处气海节点,你强行冲关了七次,导致经脉受损。是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星遥抿着唇,没有回答。她不能说是昨夜为了压制对师父的那份不该有的依赖和心疼,导致心境不稳。
“说话。”陈夜逼近一步,那股压迫感骤然增强。
星遥身体晃了晃,喉咙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但她依旧倔强地沉默着。
陈夜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是对自己徒弟不成器的愤怒,也是对某种无力感的宣泄。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说话”。他习惯了用力量解决问题,却唯独对付不了眼前这个女孩的沉默。
“既然心不静,便去思过崖面壁三个时辰。”陈夜冷冷道,“今日不许用膳。”
“……是。”
星遥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她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转身便向思过崖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仿佛刚才那番严厉的斥责和加重的惩罚都不存在。
然而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转身时,袖口擦过嘴角,留下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陈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对女弟子温柔……”他低声自语,随即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除了那个只会撒娇的小丫头,剩下的……呵。”
他对星遥,确实严苛得过分。别的女弟子犯错,他或许只是轻描淡写地提点两句,或者罚抄几篇经文。但星遥不行。她是大师姐,是东海龙宫的四公主,是天赋最高的那个。他总觉得,若是连她都管不好,这寒山宗的规矩便立不起来。
更何况……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星遥太像那个人了。那种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骨头缝里的性子,让他看着就觉得心口发闷
思过崖,顾名思义,是用来让弟子反省过错的地方。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呼啸的阴风。
星遥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面前是一面刻满了古字的石壁。她不需要抄写,师父让她来“思过”,但她没什么可思的。她只是觉得累,身体里的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痛。
突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
星遥警觉地抬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费力地从崖壁下方的一个缝隙里钻出来。
是竹星。
这小子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却紧紧抱着一个食盒。
“大师姐……”竹星吸了吸鼻子,把食盒放在星遥面前,“四师姐让我送来的。她说……她说师父虽然凶,但肯定不忍心真的饿着你。”
星遥看着食盒,没有动。
竹星又说:“还有,二师兄从瀑布底下传了话上来,他说那块石头真好用,虽然水很冷,但他好像摸到一点‘断流’的意思了。”
星遥依旧沉默。
竹星有些着急了:“大师姐,你别生师父的气了。我知道你难受。其实……其实我也觉得师父对你太严了。昨天我偷懒,师父只是让我抄书,可你明明那么努力……”
“竹星。”星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回去。”
“可是……”
“回去。”星遥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是思过崖,不是送饭的地方。若让师父知道你擅离职守,你会被罚得更重。”
竹星吓得一哆嗦,赶紧抱着空食盒溜了。
星遥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打开了食盒。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林晚娟秀的字迹:“大师姐,趁热吃,别跟师父置气。师父其实很关心你的,昨天他还问我你会不会喜欢甜的,我说是,他就……咳,总之你快吃吧!”
星遥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莫名让她想起了师父平日喝的茶——苦涩,回甘,让人捉摸不透。
她慢慢吃完了糕点,然后将食盒收好。
就在这时,崖顶上方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星遥身体一僵,以为是师父来巡查,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凉,却很稳。
星遥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陈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墨色长袍,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扶着星遥,手指隔着衣料传来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让星遥混乱的心神安定了一瞬。
“看来有人给你送过吃的了。”陈夜淡淡道,目光扫过空了的食盒。
星遥心脏狂跳,她想挣脱,却被陈夜握得更紧。
“师父,弟子知错。”星遥低下头,声音干涩。
“错在哪里?”陈夜问。
星遥抿了抿唇:“错在不该隐瞒伤势,不该强行冲关。”
陈夜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了手。
星遥以为他要离开,身体晃了晃,却没有摔倒。
一只白玉茶杯递到了她面前。
杯子里是温热的灵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喝了。”陈夜命令道,语气依旧强硬,但少了之前的冰冷,“然后回去休息。明日若再让我发现你经脉受损,就滚出青云宗。”
星遥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茶杯。
陈夜似乎有些不耐烦,直接将茶杯塞进了她手里:“还要我喂你?”
星遥双手捧着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烫得她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茶,直到把整杯茶喝完,一滴不剩。
“多谢师父。”她轻声说。
陈夜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崖顶,墨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星遥看着他的背影,握着空茶杯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她知道,师父对她的严厉,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这寒山的雪,看似无情,却能压住山下的烈火,能护住山里的生灵。
哪怕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哪怕她永远学不会表达。
但只要他在,只要这杯茶还在,她便觉得,这漫天的风雪,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