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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束
星澜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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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澜几乎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回响着甘沃瑟那句“我想你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口上,但她觉得那根羽毛有千钧之重。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又被噩梦惊醒。梦里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脚下什么都没有,却不会下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从水下看着她,一双是灰色的,一双是幽蓝色的,一双是深蓝色的,瞳孔不断地收缩、放大、收缩、放大,像三颗跳动的心脏。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已经被汗浸湿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星澜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三分,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沈陆。
「昨晚到家了吧?」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星澜这才想起来,她忘了给沈陆报平安。
她打字回复:「到了,睡着了,忘记发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陆就回了:「今天周末,你还要去实验室?」
「嗯。」
「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星澜看着那条消息,抿了抿唇,没有继续争辩。她知道沈陆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而且说实话,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她心里确实有些发怵。
七点二十,沈陆的车停在公寓楼下。是一辆黑色的SUV,低调但结实。星澜上车的时候,沈陆正靠在驾驶座上喝咖啡,看见她上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没睡好?”
“还行。”
沈陆没有追问,发动了车子。渊镜实验室在城市北郊,距离星澜的公寓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农田,最后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林地。
实验室建在一片不起眼的林地深处,从外面看像是一个废弃的科研基地,锈迹斑斑的大门,杂草丛生的道路,甚至连路牌都没有。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监控探头和电子围栏。
沈陆把车停在大门外的停车场上,没有熄火,侧过头看着星澜。
“几点结束?”
“下午四点。”
“我来接你。”
“真的不用——”
“星澜。”沈陆打断她,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我就要对你负责。你昨晚遇到那种事,你觉得我还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
星澜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昨晚的事?”
“落理猜的。”沈陆说,“她说你昨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走的时候魂不守舍的,肯定是有事。我就查了一下你们实验室周围的路面监控。”
星澜愣了一下:“你能查路面监控?”
“我认识人。”沈陆轻描淡写地带过,“总之,看到了。那个人是谁?”
星澜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十三号,对吧?蓝环章鱼那个。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星澜。”
“他只是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星澜低下头,解开安全带,“他没有伤害我。”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沈陆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我不管你那个课题有多重要,如果那三个东西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你必须立刻上报。必要的话,申请转移或者——”
“或者什么?”星澜抬起头,看着沈陆的眼睛,“安乐死?”
沈陆没有说话。
“他们是实验体,但也是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体。”星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工作是照顾他们,研究他们,不是在危险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把他们消灭。沈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处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沈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你厉害,你成熟,你能处理。”他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妥协,“但至少让我来接你,好吗?就当是让我安心。”
星澜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下了车,刷了门禁卡走进实验室大门。身后,沈陆的车没有马上开走,星澜知道他会一直等到她进去之后才离开。
渊镜实验室在地下一层到地下三层,地面上只有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用作行政办公和物资存储。星澜刷卡进了电梯,按了B2,电梯缓缓下行,空气变得越来越凉,带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海水的气味。
这是她闻了一年多的味道,早就习惯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味道比平时更浓烈一些。
电梯门打开,B2层的走廊亮着一排应急灯,日光灯管又坏了几根,比昨天更暗了。星澜换好工作服,戴上工牌,走进中央控制室,打开了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
三号舱、十三号舱、十七号舱。
三个培养舱的图像依次出现在屏幕上。三号舱的水域幽暗深邃,麦斯特的体温数据正常,心率和呼吸频率都处于静息状态,他在休息。十七号舱几乎一片漆黑,冥河水母是深海生物,诺冥的培养舱模拟了三千米以下的超深渊环境,连监控摄像头都需要使用特殊的红外设备才能捕捉到他的轮廓。十三号舱的光线最亮——蓝环章鱼生活在大陆架海域,不需要完全的黑暗,甘沃瑟的培养舱里有一套模拟珊瑚礁环境的照明系统,此刻正亮着柔和的蓝白色灯光,但画面里没有看到甘沃瑟的身影。
星澜调出甘沃瑟的位置数据,显示他在培养舱的西南角,靠近底部的位置。那是他平时最喜欢待的地方,一个用人工礁石搭建的洞穴。
她先检查了所有环境参数,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饲料。三号舱的饲料是金枪鱼块,每块二两重,一共八块,需要用长钳逐块投喂。十七号舱不需要固体饲料,他的营养来源是培养液中的有机物和微量元素,星澜只需要每三天更换一次培养液,每天检查一次浓度。十三号舱的饲料是小鱼小虾,也需要用长钳投喂,但投喂方式和三号舱不同——甘沃瑟会直接从她手里接过去。
想到这个,星澜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将饲料准备好,装进推车,推着车走出中央控制室,沿着走廊前往三号舱。
三号舱的舱门是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防水门,需要转动转盘才能打开。星澜输入了密码,转动转盘,舱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缓缓向内打开。
舱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咸腥味的气息,温度比走廊低得多,模拟着温带海域的水温。星澜踩上防滑地板,推着推车沿着悬空的金属走道走到中央投喂点。
她刚停下来,水面上就有了动静。
一个巨大的灰色影子从水底缓缓上升,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气势。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一颗鲨鱼的头颅破水而出。
麦斯特的半张脸露出水面,湿漉漉的深灰色短发贴在他的额头上,水珠沿着他的面颊滑落。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仁是竖着的,和人类完全不同,但此刻那双竖瞳正温和地看着星澜,带着一种她描述不出的、近似于温柔的神情。
“早上好,星。”他说。
他的声音和昨天从对讲机里听到的不太一样,没有了那种电流干扰的失真感,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清晰,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后背发麻的共振。
“早上好。”星澜从推车上拿起长钳,夹起一块金枪鱼,“过来。”
麦斯特没有立刻过去。他仍然浮在水面上,那双灰色的竖瞳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昨晚没有睡好。”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星澜没有回应,举着长钳等待。
“黑眼圈很重。”麦斯特继续说,“嘴唇也比平时干,说明你昨晚呼吸频率偏高,可能做了噩梦。或者——”他停顿了一下,“你在想事情,想得停不下来。”
“麦斯特。”星澜打断他,“你的食物,接还是不接?”
麦斯特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他游过来,动作优雅得不像是鲨鱼——不,不对,鲨鱼本来就是优雅的生物,只是人类习惯了用“凶猛”来形容它们,忘记了它们在水中那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
麦斯特张开嘴,星澜用长钳把金枪鱼块送到他嘴边,他轻轻一叼,整块鱼就消失在了他的口腔里。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投喂到第五块的时候,麦斯特没有急着吃。他把鱼块含在嘴里,然后忽然伸出手,从水里抬起来,湿漉漉的手指精准地握住了长钳的金属杆,就在星澜手指下方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星澜本能地想要松开手,但她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了。
麦斯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那种长期浸泡在水中才会有的苍白,指尖微微泛着青色。他的体温比人类低得多,即使隔着厚厚的工作手套,星澜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温度,透过金属杆传上来,贴着她戴手套的手指。
“麦斯特。”星澜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松手。”
“你的心率加快了。”麦斯特说,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每分钟九十二次,比之前快了十七次。你在紧张。”
“我在工作,请你配合。”
麦斯特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松开了手。他沉入水中,把那块金枪鱼吃下去,然后再次浮上来,抬起头看着她。
“你今天还会来看我吗?”他问。
“我每天都会来。”星澜把长钳放回推车,“这是规定。”
“我问的不是规定。”麦斯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质感,“我问的是你。”
星澜没有回答。她转身推着推车往舱门方向走,身后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然后是麦斯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密闭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星。”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晚,你被吓到了。”麦斯特说,“你的心跳在那段时间有一个明显的波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降下来,但一直没有回到基线水平。直到凌晨四点以后才逐渐平稳。”
星澜的手指攥紧了推车的把手。
“你查了我的生理数据?”她问。
“你的工卡和所有培养舱的数据系统是联网的。”麦斯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进入B2层的那一刻,你的心率、体温、呼吸频率就会自动出现在监测系统的边栏里。我只是刚好看到了。”
星澜转过身,看着水池里的麦斯特。
他半个身体露出水面,肩背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中若隐若现,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竖瞳正毫不掩饰地看着她。不是挑衅,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注视,像在说:你以为你能藏住什么?
星澜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看到的那些数据,属于我的隐私。”她说,“你不应该查看,更不应该研究。”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麦斯特说。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你没有否认。”
星澜没有再说话。她转身推着推车走出了三号舱,舱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舱门外的墙上,闭上眼睛,用力地呼吸了两下。
九十二次。
他说得没错,她的心跳确实加快了。
但不是因为紧张。
星澜不敢想是因为什么。她重新推起推车,沿着走廊往十三号舱的方向走。走廊依然昏暗,日光灯管依然在闪,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十三号舱的舱门和三号舱不一样,是普通的平移门,刷卡进入。星澜刷了卡,门开了,一股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甘沃瑟的培养舱模拟的是热带珊瑚礁环境,水温在二十六度左右,光线明亮,舱壁上绘着珊瑚和海葵的图案。星澜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没有看到甘沃瑟,她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张位于舱室角落的床上。
实验体在完全人类形态下需要休息,他们的休息区就在各自的培养舱区域里,配置了最基本的家具——床、桌子、椅子。麦斯特几乎不用他的床,他更喜欢泡在水里;诺冥的床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只有甘沃瑟会用他的床,而且用得很多,多到星澜每隔三天就要帮他换一次床单。
此刻,甘沃瑟的床上没有人。
星澜把推车停在门口,正要去找甘沃瑟的位置,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来了。”
星澜猛地转过身。
甘沃瑟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的长裤,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他的皮肤比昨天在路灯下看起来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瞳孔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形状——此刻是圆形的,但是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正在慢慢晕开。
他在笑。
那个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甚至带着一点羞涩,和昨晚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判若两人。但星澜没有被这个笑容骗到。她看到他的右手藏在身后,不知道拿着什么。
“你的手。”星澜说,“拿出来。”
甘沃瑟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把右手从身后拿出来。
他的手指上全是血。
那些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的指尖破了几个小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或者他自己咬的。血液顺着他苍白的指节往下淌,滴在他赤着的脚背上,在浅色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甘沃瑟。”星澜的声音冷下来,“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咬破自己的皮肤。”甘沃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的牙齿不够尖,咬了几次才咬破。但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你看——”
他把手举到星澜面前,那几个破口确实已经在缩小了,出血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实验体的自愈能力是人类的三到五倍,这是他们基因改造的成果之一。
“为什么要咬自己?”星澜问,从口袋里拿出急救包。
“因为我想知道,我流的血,和你流的血,是不是一样颜色的。”甘沃瑟歪着头看着她,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你受伤的时候,流的是红色的血。我也是红色的。所以我们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一样的。”
“不一样。”星澜拉过他的手,用碘伏棉签擦拭血迹,“你的血细胞结构和我不同,你的血小板数量是我的两倍,你的红细胞携氧能力比我强得多。看起来一样,但本质上完全不同。”
甘沃瑟安静地让她处理伤口,没有说话。星澜给他贴上了创可贴,正要松手,甘沃瑟的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但星澜挣不开。
“甘沃瑟。”
“你昨晚回去了。”甘沃瑟低下头,看着星澜的手腕,他的拇指正好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上,“你没有来找我。”
“我昨晚休息,不需要来找你。”
“你来找过我。”甘沃瑟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每天都会来。昨天你来了,但是你走到了三号舱,然后你就走了。你没有来看我。”
星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三号舱?”她问。B2层的不同培养舱区域之间有严格的门禁隔离,甘沃瑟不应该知道她去了哪里,除非——
“我听到了。”甘沃瑟说,“你的脚步声。你从走廊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三号舱那个方向停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你的脚步声很特别,我能听出来。”
星澜深吸一口气。
“你昨晚离开了实验室。”她说,“这是严重违规。如果被上面知道,你会被关禁闭,你的活动权限会被降级,你可能连这个舱室都出不去了。”
“我知道。”甘沃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去?”
甘沃瑟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羞涩的、无害的笑容。那是一个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终于确认自己心意的捕食者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眼底有光,但那光不是温暖的,而是危险的、灼热的、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决绝。
“因为我想见你。”他说,“想得受不了了。”
星澜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后退了两步,和甘沃瑟拉开了距离。甘沃瑟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手里还攥着星澜刚刚给他贴上的创可贴。
“你今天还没有给我喂食。”他说,“你说过的,不吃饭就不会长高。我还想再长高一点。”
星澜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笑着的脸,忽然觉得有寒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皮,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一个词。
危险。
她转身走到推车边,用长钳夹起小鱼虾放进甘沃瑟的食盆里,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没有看他的眼睛。甘沃瑟没有闹,他乖乖地坐在食盆前,用手抓起那些小鱼小虾,一个一个地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麦斯特那么原始,反而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星澜转,星澜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像一个忠实的小动物,只不过这个小动物的血液里流淌着蓝环章鱼的毒素。
投喂结束之后,星澜收拾好推车,准备离开。
“星。”甘沃瑟叫住她。
星澜脚步一顿。
“晚安。”甘沃瑟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虽然现在还是早上,但我已经在期待今晚了。”
星澜没有回头。
她走出十三号舱,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腿几乎是软的。她靠在墙上,用力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推开了十七号舱的门。
和前面两个舱室不同,十七号舱几乎没有光线。
星澜打开墙上的一盏微光照明灯,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这个舱室模拟的是超深渊环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矿物质味道,温度和湿度都保持在一个极其稳定的范围内。
星澜走进去,例行公事地检查环境数据面板,记录各项参数。一切正常,培养液浓度在标准范围内,微量元素补充及时,不需要额外操作。
她记完最后一个数据,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看看我吗?”
星澜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很轻,比甘沃瑟还要轻,轻到几乎像是空气在震动。但每一个音节都无比清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穿透空气,刺入耳膜。
“诺冥。”星澜说,“你在那里多久了?”
“从你进来的那一刻起。”诺冥说。
星澜终于转过身。
微光照明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高而瘦削的身形,皮肤白得几乎发蓝,一头近乎透明的浅色长发垂在肩膀两侧。他的五官是模糊的,但星澜知道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一种介于蓝与紫之间的颜色,幽暗、深邃、像深渊底部的磷火。
诺冥站在舱室的角落里,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她。
“你的工作结束了。”他说。
“对。”
“那你现在可以看我了。”
星澜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她,没有麦斯特的压迫感,也没有甘沃瑟的灼热,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长的、无尽的注视。
像水母的触手。柔软,透明,看似无害,但缠上了就挣不开。
“你在笑。”诺冥说。
星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她没有笑。
“你的眼睛在笑。”诺冥纠正道。
星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和诺冥之间一直都是这样的——麦斯特和甘沃瑟会说话,会说很多话,会问很多问题,会试图从她的嘴里撬出她不肯说的东西。但诺冥不说话,或者说,他的话永远那么少,少到每一句都像一首未完的诗。
“我走了。”星澜说,“明天见。”
“明天见,星。”
星澜走出十七号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陆发来的消息。
「还有三个小时。坚持住。」
星澜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坚持住。
她每天都在坚持。坚持告诉自己他们是实验体,坚持告诉自己她只是饲养员,坚持告诉自己那些心跳加速、手指发抖、后背发凉的反应都是源于恐惧和职业本能的警惕,和别的什么毫无关系。
她可以坚持。
她必须坚持。
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坚持不住了,不再把那三双眼睛当作需要警惕的危险源,不再把那三句“星”当作需要纠正的越界行为——
那她会把他们当成什么?
而他们,又会把她变成什么?
星澜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中央控制室的门。
一天的监测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