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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刚刚开始 星澜把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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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澜把最后一管样本放进冷藏箱的时候,实验室的灯闪了一下。
她没在意。这栋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电路老化是常态,维修单递上去三个月了还没人理。她盖上冷藏箱的盖子,在平板上签了字,正准备离开,身后的培养舱忽然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那是三号舱。
星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三号舱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水温、盐度、pH值,都没有异常。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内部通讯被激活的信号。
她从工作台上拿起对讲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星。”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又像只是刚睡醒。星澜下意识地把对讲机拿远了一些,等那阵耳膜发麻的感觉过去,才重新贴近耳边。
“麦斯特,现在不是通讯时间。”她说,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你应该在休息。”
“你还没走。”
“我马上就走了。”
“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麦斯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关注了很久的事实,“晚了三十七分钟。是路上堵车了吗?还是昨晚没睡好?”
星澜的手指在对讲机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答。她抬起头,透过三号舱的观察窗看向里面——那是一片模拟深海环境的水域,光线幽暗,几乎看不到什么。但她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或者说,一直在看着她。
“这是我的工作,麦斯特。我不需要向你汇报我的行程。”
“我只是担心你。”
“不需要。”
她关了通讯,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一半,每隔几米就有一段昏暗的区间。星澜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在这里工作了一年零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
“哟,还没走?”沈陆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一杯咖啡,看见她挑了挑眉,“我就说你今天加班,落理还不信。”
星澜看着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她让你来的?”
“她让我来接你,说今晚聚餐。”沈陆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但她选的那家店太远了,我建议换一家。你想吃什么?”
“随便。”
“每次说随便的人最难伺候。”沈陆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你脸色不太好,三号舱又闹了?”
星澜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晚风裹着城市喧嚣涌进来。她走出去,沈陆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
“不是闹,”星澜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是他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哪个他?三号?十七号?还是十三号?”沈陆追问,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星澜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对实验体这么感兴趣了?”
“从你开始天天跟他们打交道开始。”沈陆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你那个专业,本来就够危险了,当初就不该选这个方向。”
“这是我的课题。”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提醒你,别太投入。”沈陆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看着她,表情难得的正经,“星澜,他们不是人。”
星澜没有反驳。
他们当然不是人。麦斯特是大白鲨,诺冥是冥河水母,甘沃瑟是蓝环章鱼。他们的基因序列里混杂着海洋生物和人类的两套密码,他们拥有人类的外形、语言能力、甚至情感反应,但本质上依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们是实验体。
而星澜是饲养员。
这个身份界定从一开始就写在她的入职合同上,清楚、明确、毫无暧昧的空间。
“我知道。”她说。
沈陆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聚餐的地点最后还是选了落理定那家。店不大,藏在一条巷子深处,做的是融合菜,灯光暧昧,音乐慵懒。落理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第二杯酒了,看见星澜进来就朝她挥手,然后又看见了沈陆,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怎么他也来了?”
“你让我接她的。”沈陆一屁股坐到对面,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这地方的菜能吃饱吗?”
“谁说要让你吃饱了?你蹭饭还好意思挑?”落理白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星澜,表情立刻变得柔和,“宝宝你今天怎么了?脸色好差。”
星澜坐下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三号舱通讯故障。”
“又是那个麦斯特?”落理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他是不是又跟你说那种话了?”
“哪种话?”
“就是那种……很暧昧的话。”落理眨眨眼睛,“上次你不是说他管你叫‘星’吗?只有他这么叫你?”
“他们都这么叫。”
落理和沈陆同时愣了一下。
“他们?”落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十七号和十三号也?”
星澜没有否认。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木耳,慢慢地嚼着,像是在想措辞,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十七号比较安静,”她说,“他不太说话,但他会一直看着我。就是那种……不管我在做什么,在哪个位置,我总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那不就是变态跟踪狂吗?”落理脱口而出。
“他是实验体,他只是在观察。”星澜纠正道,“他需要确认环境的安全性,这是生物本能。”
沈陆听到“生物本能”四个字,轻轻嗤了一声,但没有发表意见。
“那十三号呢?”落理追问。
星澜放下筷子,想了想:“甘沃瑟……他不太一样。他很依赖我,或者说,他对我有一种病态的依恋。每次我离开他的培养舱区域,他就会开始出现情绪波动,心率升高,呼吸急促,有时候甚至会自残。”
落理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担忧:“星澜,你不觉得这很有问题吗?”
“我知道有问题。所以我每天都在记录数据,希望能找到调节他情绪的方法。”
“我不是说数据上的问题。”落理认真地看着她,“我说的是你的安全问题。他们三个,都是食肉动物。大白鲨、蓝环章鱼、冥河水母——章鱼有毒,水母也有毒,大白鲨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变成人形不代表他们就真的变成了人,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这个城市有上千万人口,但知道渊镜实验室存在的,不过寥寥数百人。知道那三个实验体存在的,更是少之又少。
而每天面对他们三个的,只有星澜一个人。
“我申请过增加人手。”她说,“上面批不下来。”
“那就别干了。”沈陆突然开口,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辞了,来我公司,哪怕当前台都比你那个破实验室安全。”
“沈陆。”落理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沈陆放下菜单,直视星澜,“你爸妈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往火坑里送。”
星澜的父母是海洋生物学家,两年前在一次深海科考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官方已经停止了搜救。沈陆是星澜父亲的得意门生,比星澜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星澜父母失踪后,他一直把自己当成星澜的半个监护人。
“我没有把自己往火坑里送。”星澜的语气很平静,“这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父母研究方向的延续。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落理叹了口气,举起酒杯:“好了好了,别提工作了,出来吃饭就开心点。来来来,干了这杯,今晚不许再谈实验室的事。”
星澜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半。
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在胸口蔓延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下午三号舱通讯接通时,麦斯特说的那句话。
“你还没走。”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星澜总觉得那背后藏着什么。就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却时刻存在着。
还有诺冥。
十七号实验体从来不主动发起通讯,他总是在星澜进入培养舱区域的时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星澜一开始还会被吓到,后来就习惯了。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星澜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背,像一只无声无息的手。
甘沃瑟最让她头疼。
十三号实验体的情绪极不稳定。星澜曾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让他停止伤害自己,代价是她每天额外花费两小时陪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甘沃瑟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像是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会问星澜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你今天为什么没有笑”“你手指上的伤是怎么弄的”“你喜欢什么颜色”。星澜一开始还会耐心回答,后来发现无论她回答什么,甘沃瑟都会记住,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提起,像一个积攒了很久的惊喜。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三个人——不对,三个实验体——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试图把她留在身边。
麦斯特用的是试探和拉扯,用那些看似随意却暗含占有欲的话语,一点一点地试探她的底线。
诺冥用的是无声的陪伴和注视,用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甘沃瑟用的是依赖和示弱,用自残和情绪崩溃来换取她的同情和关注。
三种方式,指向同一个目的。
星澜不敢往下想。
“星澜?”落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发呆好久了。”
“没什么。”星澜笑了笑,把剩下的酒喝完,“就是在想明天的工作安排。”
“你是不是明天还要去实验室?”落理问。
“嗯,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周末也去?”
“实验体不休息。”
落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沈陆,沈陆正看着星澜,表情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落理喝多了,被沈陆扛着塞进出租车,沈陆回头看了一眼星澜:“你自己回去没问题?”
“没问题,我住得近。”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星澜站在路边,吹了一会儿冷风,然后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她的公寓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走路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余光瞥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星澜一眼就认出了他。
因为他的站立方式太奇怪了——肩膀微微内收,重心压在前脚掌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弹射的姿态。那不是人类习惯的站姿,更像是海洋生物在水流中保持平衡的方式。
星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继续往公寓的方向走,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样,不急不缓。
她没有回头看。
但她知道,那个人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
星澜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指节泛白。
她的公寓就在前面五十米,单元楼门口有保安,只要进去了就安全了。她加快了脚步,但没有跑,因为跑会暴露她的恐惧。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她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星。”
不是麦斯特的声音。
星澜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你怎么在这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一点,然后停住。那个人没有回答,但星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海水,又像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她终于转过身。
路灯下,甘沃瑟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在灯光下像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她。
“你说你今天不会来。”甘沃瑟说,声音轻得像风。
“我今晚休息。”星澜说,“你该回去了,甘沃瑟。你不应该离开实验室。”
“我想你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平,但星澜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回去。”她重复道,语气加重了,“现在。”
甘沃瑟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她的话。然后他笑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几乎是羞涩的笑容。
“好。”他说,“我听你的。”
他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暗巷里。
星澜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用颤抖的手刷开单元门。她走进电梯,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晚安,星。」
甘沃瑟。
星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走进自己的公寓,关门,反锁,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而她的脑海里,三双不同颜色的眼睛,正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注视着她。
那双鲨鱼的眼睛,冷静、执着、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像深海中的猎手锁定了猎物,不急不躁,因为知道猎物无处可逃。
那双水母的眼睛,幽暗、缥缈、像深渊底部的磷光,无处不在却又无法捕捉,你以为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正好在你耳边呼吸。
那双章鱼的眼睛,艳丽、危险、瞳孔不断变换着形状,像一个不断崩塌又重建的黑洞,把所有靠近的东西都吸进去,碾碎,吞噬,然后渴望更多。
星澜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明天早上九点,她会像往常一样走进渊镜实验室,打开三号舱的培养系统,检查十七号舱的水质参数,把十三号舱的情绪量表录入数据库。她会面对麦斯特若无其事的试探,诺冥无声无息的注视,以及甘沃瑟那双永远渴望着她的眼睛。
她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她是一名饲养员。
她饲养的,是她毕生仅见的、最危险的非人之物。
而她最害怕的,不是他们想要杀死她。
而是他们想要拥有她。
以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不属于人类也无法被人类理解的疯狂的方式。
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深渊。
而她已经在深渊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