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探视 暗灰色的高 ...
-
暗灰色的高墙铁网隔绝了内外的世界,所幸享用的是同一个太阳。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铁门前,前排车门一左一右打开,下来两个男人。
小纪等在右侧后座,丞叔绕到左侧为周既姝开门。
她没有马上下车,扶着周既白的手臂问:“既白,还好吗?”
路途颠簸遥远,担心他坐久了受不住。
他笑笑:“没事,别担心。”
他往车门边探身,先迈出右脚踩实地面,再扶着左腿慢慢挪出来,接过手杖撑在地上,借着小纪的搀扶起身,等左腿适应了这样的姿势力度,才直起身子,对已经绕过来的周既姝说:“走吧。”
周敬林接到传唤,等在探视室,小窗口后面的人头发剃得很短,一身囚服,精神还不错。
几月未见,那双和周敬山有五分像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似乎于他而言这是很好很平常的情形。
“是该见面了。”他拿起听筒,示意周既白接:“我知道你们有问题想问我,时间不多,没必要兜圈子,只是...”
“既白,我的好侄子,在回答疑问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周敬林停顿片刻,微垂的眼皮抬起来,撑起眼周岁月留下的皱纹,直勾勾看着对面,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你这么聪明,难道从未想过,为什么老头子只把遗产留给了你和既姝?难道仅仅是因为既行犯了错——”
胃里绞痛袭来,这番冷静甚至是带着冷酷的问题仿佛化作尖牙利爪,在胃里抓来挠去,周既白痛得反胃,恶心欲呕,冷汗顺着额角淌下。
他用一只手臂狠狠抵住那个作乱的器官,看向周敬林,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怎么会没有想过。
只是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在他看来已然是对家人的背叛,他甚至不敢多想一秒,那样邪恶的念头再多存在片刻,仿佛就要被撕开封签,他不能够让潘多拉的魔盒有得到印证的机会。
终究...是不愿走到这一步的。
周敬林继续说:“你和既姝五分相像,既行呢?”
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徒留一片荒芜的茫然和耳鸣回响。
心脏像是挨了一记重锤,带着整个身体在一片扭曲的光影中直直下坠。氧气随着坠落抽离了身体,周既白张着嘴拼命呼吸,用力撑住桌面,不让自己倒下去,手臂用力到发抖。
“怎么了?”周既姝见他脸色不对,本就无几的血色迅速退去,慌忙扶住他肩膀,关切道。
他滞涩着转头看她,周敬林还在说什么,只是声音逐渐飘远。
他将听筒递过去,周既姝接过。
看着两人嘴巴一张一合,看着她表情变得震惊震怒,看着周敬林眼底浮现出得逞的快意。
他绝望地在心里下了一封无声的判决书。
判决自以为是的美满家庭,判决自欺欺人的兄弟情义,判决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判决那些...自己为是的和平假象和美好世界。
出了这栋斑驳灰白的建筑,外面是另一个彩色的灿烂世界。
姐弟俩并肩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再往前一步,就是艳阳天。
周既白抬头,被一阵风迷了眼,耳旁又响起周敬林略带讥讽的声音。
“你以为周泓真的是畏罪吗?他若真的良心不安,又怎会连续投毒几个月才幡然悔悟?还不是为了他的亲儿子。”
“你或许不知道,周泓姓钱,有趣的是,既行也应该姓钱呢。”
“是啊,老头子知道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呢?”
“也对,谁能想到,当年好名声在外的周家长子竟是个强取豪夺的第三者,说出来没有人信的,怎么看也是那钱泓不自量力。”
“这钱泓也是了得,竟可以蛰伏到如此地步,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嫁与他人,还能忍气吞声入了周家,服侍一家老小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自行了断的下场,真是可悲可叹呐。”
“孽债,孽债啊,哈哈哈...”
“哦,你的好大哥知不知道?呵呵,你以为他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和‘亲弟弟’的食物被下毒,一天天衰弱下去,却默不作声?”
“那周泓…不,钱泓死的时候,他可比老头子死的时候多哭了几场呢,哈哈,哈哈哈哈…”
“说起来,既行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呢?嘶...太久远了,记不清了呢...”
“啊,对了,还有那叶家的小丫头。有朝一日她若知道自己只是个送上门的筹码,知晓父母的死因,你猜...她还会不会这样爱你重你,追随你,视你如命?”
周敬林发出一声讥笑:“既白,从来恩宠是你,偏爱是你,现在到头来定罪的是我,最后的赢家还是你,凭什么?我是他唯一的亲弟弟,我也是他的亲人啊。”
眼前是四季葱郁的草木,头上是无云蓝天,周既白忽然遍体生寒,没有勇气走入那片好时光。
父母辈年轻时的恩怨情仇,早已无从考证,他也无法置喙,无从指责任何一方。
父亲有错吗?有,他利用权势横刀夺爱。
母亲有错吗?有,她心性不坚怯懦摇摆。
钱泓有错吗?有,他心狠手辣动了杀念。
可追求所爱没有错,念旧长情也没有错,爱一个人、护一个人更没有错。
十年前,外人都道周家家大业大,老夫人走得虽早,但家族和睦,兄友弟恭,儿孙满堂又孝顺,周老爷子好福气。
周既白也这样认为了三十多年。
如今,奉为信仰的天彻底坍塌了,连真相都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