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录音 秋意落了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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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落了丹青墨，在天地间缓缓洇开，趴在房顶的秋阳稠稠淌着柔光，把梧桐叶烤卷了边。
周既白开始尝试用助行器独立行走，每一步都艰难生涩、歪扭凌乱，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挪，迈着软绵的步子，一点一点往前蹭。也走不了多远，手臂就支撑不住，整个人沉沉坠下去。
每每见他走上常人三两步的距离就累出了一身虚汗，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息，惨白着一张如霜似雪的脸任由小纪抱扶着坐回轮椅的模样，周时芜心上就会漫过一阵细密的颤栗，像石子投湖般一波追着一波，弥散至全身，拧着疼。
她忍不住想要抱住他，靠他近一点，最后却也只能是握住那冷凉无血色的手，说一句不痛不痒的“小叔好辛苦”。
但周既白本人很受鼓舞，笑着说自己时隔一年终于再次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不让她继续陪夜，自己住院丫头也跟着住了小半年，每天上班路程多一倍不说，再好的医院也没家里舒服呀。
显然，有人不愿意走。
周既白今天刚刚练习完毕，靠在床头休息，看着在病房里磨蹭着意图极其明显的人，嘴角一扬，勾出浅浅的梨涡，满不在乎拍拍自己还在细细颤抖的腿，说：“阿芜听话，回家休息，看，我又跑不掉。”
“小叔！”周时芜气结。
好端端又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他连忙抬手，笑着讨饶：“好好好，我不说，大当家别生气。”
把人惹炸毛了，他于是软了语调，声线低柔，诱人，眨眨眼轻叹：“唉，阿芜，你这样操劳，我也会心疼。”
哇…怀柔我？
很好。
周时芜搬回翼楼住了。
明天要代表集团参加一个官方会议，会解读新政策，她打算录回来和周既白复盘，亦如从前。
晚上回到书房，那只憨憨的三花猫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抽屉第二格打开就是，那时落荒而逃，它被遗忘在了这里。
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还是给秘书处发个消息，准备支新的好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充上电，大胖爪子居然亮了，她按下播放键，能用。
耳畔拂过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再仔细听，细草窸窸窣窣的，甲虫的硬质甲壳摩擦着草茎和枯叶，在草里穿行，还有不知道什么虫鸣，吱吱喳喳的好不热闹。
回忆不请自来。
在周既白的耳濡目染之下，少女时代的自己有个爱好，喜欢录下那些属于大自然的声音，云停雨过，虫鸣鸟啸，海河泉石，枝叶花果。
他曾经笑着说：“别人家女孩子都喜欢流行乐啊二次元的，我们阿芜倒是别致。”
“啊呀，小叔怎么这么不浪漫，那些都是商品，商品！大自然的声音才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多么珍贵。”
像小叔一样。
之前用CD机录，后来用大胖猫，这些美妙自和的旋律陪她读书，运动，陪她度过春心萌动的时光，眉梢不自觉浮起笑意。
倏尔，草木声中混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不远处停下来，而后有人声交谈。
嗯？之前怎么从未听过这段。
声音逐渐清晰，是两个男人，周时芜凝眉。
“...开始怀疑了，必须加快速度。”
“你慌了？”
“夜长梦多。”
“既行，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可不能半途而废。”
“少拖我下水！事情都是你做的，与我无关，我只是…”
“我的好侄儿，你以为别人也这么想？那些合同上，可也有你的名字。”
“你！至少我没有戕害手足！”
“咱俩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那爷俩的事，谁也别想脱了干系。如今还念什么父子之情，手足之交，你真的这样想吗？老头子会这么想吗？周既白知道了真相又会如何？”
短暂的沉默，只余略显年长的那个声音。
“哎…既行啊，我劝你趁早死心，遗嘱上未必会有你我的位置。”
“贪欲又如何，谁不为自己，为孩子筹谋深远？”
又是一阵沙沙声。
“还有周时芜，你在等什么？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培养成一把好刀，和周既白联手轰我们出局？”
“不会真养出感情了吧？”
周敬林发出尖酸又短暂的一声冷笑：“我可提醒你，这个家里，姓周的没那么多。”
空气里好像无端长出了数不清的触手，细细密密攀上来，将她拉扯着拖拽向地心。周遭的光亮骤然熄灭，黑暗席卷着她沉入扭曲的时空漩涡。
想起来了。
这应该是出国前一段时间的事情，学校陆续结课，进入考试月，周既白和她商量，叫她回家温书，顺便多陪陪爷爷。
那时候周敬山身体已经不大好，家里医院来回跑，那天应该是刚从医院回来，周敬林过来，大家都在主楼议事。
天气很好，自己闲来无事，想起好久没有摘录自然了，便将录音笔翻出来，随意丢在草丛里，又去花房摆弄花草。
——他们或许是为了避人耳目，假意散步到这里。
“进去吧，出来太久了。”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远远的只剩下四声杜鹃略带俏皮的叫声，三高一低，伴着草间的摩挲声，岁月安然。
多么讽刺。
这世间多得是见不得光的巧合，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蛮横滋长。
一夜难眠辗转，闭上眼画面就像走马灯般极速闪过。
周既姝忧心忡忡的目光，周既行愈发幽深的神色，周敬林闪烁不定的眼神，周既白疲惫浅笑的面容。
一切并非毫无预兆，只是她被保护得太好，粉饰的太平也当真。
现下看来，爷爷病逝早就有迹可循。
他们似乎还对周既白做了什么。天呐，他受到伤害了吗？这些事他知道吗？他是如何应对的？有付出什么代价吗？
他们好像…还打算对她做些什么。
所以他要赶自己走？
原来，原来如此。
缺失的链条一环一环慢慢扣上，通往真相的路上满是鲜血淋漓的荆棘丛，让人心生悲愤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录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