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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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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后的第一周,沈未央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说是正轨,其实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她还是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去报社,跑码头,写稿,交稿,被主编骂,骂完了继续写。只是以前她跑码头是为了写别人家的悲剧,现在她跑码头,是为了不让别人家的悲剧重演。
那篇关于码头工人权益的报道发出去之后,反响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报社的热线电话被打爆了,有工人来感谢的,有老板来骂娘的,有律师来毛遂自荐的,还有几个匿名的电话,说她“多管闲事”“小心点”。麦老头把这些电话都录了音,锁在抽屉里,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陈嘉骏说她变了。“你现在写的东西,比以前更有温度了。”
“我以前写的没有温度吗?”
“以前你写的是‘别人的事’,现在你写的是‘我们的事’。不一样。”
沈未央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以前她写新闻,是为了客观,为了中立,为了不让自己卷入任何情绪。她把自己藏在那台相机后面,藏在那些冷静克制的文字后面,藏在“记者”这个身份后面。她以为自己很专业。其实她只是害怕。害怕一旦投入感情,就会像十二岁那年一样,在码头上哭得像个傻子。
现在她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哭不是软弱。哭完了还能继续往前走,才是真正的勇敢。
傅承洲的天气预报,还是每天准时发来。
内容从“今天天晴,适合出门走走”变成了五花八门的东西——“今天降温,多穿”“今天有雨,记得带伞”“今天风大,关好窗”“今天适合吃菠萝包”。最后那条沈未央忍不住回了一句:“你每天都适合吃菠萝包。”对面秒回:“那你每天陪我吃。”
沈未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说“好”,像是在答应什么。说“不好”,是在骗自己。她索性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稿。
晚上回到家,她又拿起手机,看见傅承洲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张菠萝包的照片,金黄色的,外皮酥脆,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今天的菠萝包,很好吃。可惜是一个人吃的。”
沈未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不是在说菠萝包,他是在说——我想你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她的心却安静得像一潭水。
宣判后的第二周,沈未央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沈小姐,我是钱志诚。”
沈未央愣了一下。“钱先生?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我想见你一面。方便吗?”
“方便。在哪?”
“西贡。还是上次那个地方。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沈未央有些疑惑。钱志诚为什么突然要见她?该交的证据已经交了,该说的话已经在法庭上说完了,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她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第二天下午,她到了西贡。钱志诚的村子还是老样子,安静,朴素,海风咸咸的。她走到那扇白色的铁门前,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钱志诚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眼睛里有光。
“进来坐。”
沈未央跟着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和窗外的海风混在一起。钱志诚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沈小姐,我今天找你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沈未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翻。第一张是傅氏船厂的老照片,黑白的,画面里是一排排的厂房,烟囱冒着烟,码头边停着几艘货轮。第二张是一群人站在船厂门口,穿着工装,笑得很开心。她认出了人群中的父亲——年轻,瘦削,眼睛里有光。
“这是哪一年的照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1988年。傅氏船厂三十周年庆。你父亲那年刚进厂,是他们那一批大学生里最年轻的一个。厂里选了他当代表,站在第一排。他那天很紧张,拍照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说你抖什么,他说——‘钱叔,这是我第一次穿西装。’”
沈未央的眼泪掉在了那张照片上。她慌忙去擦,怕把照片弄坏了。钱志诚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张是她父亲在不同时期的照片——在车间里,在码头上,在会议室里,在年夜饭的饭桌上。每一张照片里,父亲都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拍照时挤出来的笑容,是真的开心。
“这些照片,你从哪找到的?”
“在我家的柜子里。藏了二十年了。我以前不敢拿出来看,怕看了难受。现在不怕了。”钱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小姐,这些照片,我想送给你。你是他女儿,这些应该由你保管。”
沈未央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把信封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钱志诚。
“钱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欠你父亲的,这辈子还不清了。能做的,只有这些。”
沈未央从钱志诚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抱着那个信封,走在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没有坐车,一个人沿着海边走了很长一段路。海面上有渔船在慢慢移动,船身的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信封打开,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重新看了一遍。1988年,父亲二十五岁,刚进船厂。1990年,父亲二十七岁,当了技术组长。1992年,父亲二十九岁,结了婚。1993年,父亲三十岁,她出生了。照片里父亲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她。那是她从没见过的一个瞬间——父亲第一次抱着她,又紧张又兴奋,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他的工装上有油污,指甲缝里有黑泥,但他抱着她的姿势,像是在抱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沈未央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爸,你看见了吗?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你抱着我的样子,你在码头上笑的样子——我都看见了。谢谢你,谢谢你留下这些东西,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活着的时候,是开心的。”
她哭了很久。海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又吹干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哭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把照片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回到劏房,她打开灯,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贴在父亲那封信的旁边,贴在她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那些报道旁边,贴在罗永昌写的那句“沈国良是我见过最老实的人”旁边。整面墙被贴得满满当当的,像一个小小的纪念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很安心。父亲不只是一个名字,不只是一张死亡证明,不只是一个被写在判决书里的“受害者”。他是一个活过的人。有照片,有笑容,有工装上的油污和指甲缝里的黑泥。他活着的时候,是开心的。这就够了。她不需要别的了。
手机震了。傅承洲的晚安消息。
“晚安。今天月亮很好,你看到了吗?”
沈未央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维港的灯火把夜空照得有些发白,但月亮还是能看见的,弯弯的,像一艘小小的船,挂在城市的上空。
“看到了。”她回。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父亲。”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你父亲是个好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船厂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账本。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傅少爷’。我说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少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我叫你承洲?’我说好。从那以后他一直叫我承洲。”
“船厂的人叫他沈工,叫了十几年。只有我一个人叫他沈叔。他让我叫的。他说‘傅少爷太生分了,你叫我沈叔吧’。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沈未央握着手机,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他是傅家唯一的好人。”父亲没有看错人。他没有。
“傅承洲。”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不只是你的父亲。他还是我的沈叔。”
窗外的月亮移动了一点,从一栋大楼的左边移到了右边。沈未央看着那弯弯的月亮,忽然觉得,今晚的夜色好温柔。